第162章 第三天
“我……”
乌骨张了张嘴,但是却一时失语。
这其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进入倒影之国的所有生灵,都已经被洗去了曾经的记忆,自认是暗影的一员了。
可是面对母亲陌生的目光,他的心中还是不免酸涩。
【蛇,我要怎么唤醒母亲?】
【呃呃,这个我也没研究过啊!】
【——年轻人遇见问题要自己多思考,不要老是问问问!】
【能够将你的脑子保存好送进来这个鬼地方,就已经是烧高香了好吗!】
蛇悄悄嘀咕着,将自己翻了个面。
“母……瑞迪米尔!”
情急之下,乌骨抓住了对方的手腕。
可指腹触到的,却不是记忆之中温润的肌肤……
而是粗糙的、如同愈合后又一次次被撕裂开的粗糙伤疤。
乌骨下意识收拢手指,却感到那手腕单薄得惊人。
仿佛一截干枯脆弱的柳枝,稍用力就会折断。
“您醒一醒……”
“不能再继续睡下去了!外面还有很多人在等您!”
银发医师的瞳孔微微放大。
有一瞬间,他的浅灰色的睫毛颤动了一瞬,仿佛下面的某种东西正要浮出水面——
乌骨的心中一动,萌生出了些许希望。
“您看看我啊,看看我的脸。”
他哑着嗓子用力把对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
“仔细看看……”
“是不是有想起来什么?!”
但最终,那人却只缓慢而坚定地抽出了手。
随后,一阵微凉的触感贴上乌骨滚烫的额头。
雪诺倾身向前,光洁的额头轻轻抵住乌骨的,银灰色的发丝从耳侧垂落,发尾蹭在他的颈侧,微微发痒。
母亲的身上传来淡淡的药草清香。
“好烫……”
雪诺轻叹,微凉的吐息拂过乌骨的脸颊。
“看来的确是烧糊涂了,都已经开始说胡话了。”
他直起身摇摇头,语气温柔,却带着医者特有的、克制的怜悯。
“可怜的孩子……”
很快,乌骨的掌心被塞了一个小小的药瓶。
“一个铜币。”
尽管这价格已经很便宜了。
但乌骨刚刚来到这个世界,自然身无分文。
他呆了呆。
“好,那这次就免费了。”
那人似乎了然了什么,露出一个浅淡的、近乎疲惫的笑。
他伸手用指尖在乌骨的发顶轻轻一弹,像是安抚一只流浪的小动物。
“——下次要记得喔。”
乌骨很快就被后面等待治疗的人赶走。
对方实在是太忙,他也没有继续待在这里的理由。
而且母亲对于自己说的话也完全没有反应……
虽然顺利找到了对方。
但是要如何唤醒他的意识?
乌骨暂时想不到办法了。
他只能呆在医馆的附近观察。
整个下午和晚上,来医馆的人都络绎不绝。
就算是这里的医疗手段并不完善。
但是母亲却尽力地安抚着所有的伤者,并且为他们分发那种一个铜币一瓶的药物。
直到接近午夜,送走了今天的最后一个求医者后。
医馆外面的灯才熄灭。
“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乌骨想不明白。
倒影之城的生活并不艰难——
甚至可以说,比完美城好上太多。
他刚刚打听过,在这里,即便是最底层的零工,一个成年虫族一天也能轻松赚到一百铜币。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瓶身冰凉光滑,深褐色的药液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在光下泛着粘稠的光泽。
他没舍得大口喝,只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苦涩的药液滑过舌尖,醇厚中带着一丝怪异的回甘。
几乎是在咽下的瞬间,一股暖流便从胃部扩散开来。
过度使用天赋造成的伤口开始发痒,并且迅速修复。
“效果竟然这么好?”
乌骨震惊地盯着手中的药瓶。
这样立竿见影的药剂,在完美城里至少要卖上千信用点!
——而妈咪竟然只收一个铜币?
诊所门前络绎不绝的来人突然有了答案。
可这却让乌骨胸口发闷。
以母亲的制药水平,完全不必过得如此清苦。
哪怕定价翻上百倍,也照样会有人抢破头来买。
可他却选择日夜不休地接诊,用近乎自虐的方式压榨自己,换取的报酬却微薄得可怜……
【在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这样做?】
他彻底想不明白了。
【根据我的观察,这通常源于某些情感物种特有的非理性心理】
蛇似乎觉得事情又有趣起来了。
【比如那些冠冕堂皇的词语,同情、怜悯、正义?】
【或者更愚蠢的——】
【沉重的愧疚。】
“愧疚?”
乌骨呆了呆,下意识重复了一遍。
可是母亲是在为什么感到愧疚呢?
随后,他看向了此时尽管已是夜晚,却仍熙来攘往的,无比繁荣的倒影之城……
下一秒,他的后颈抽搐了一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寒意击中。
恍然间,乌骨将一切都想明白了!
这里是倒影的世界,是光芒永远照不到的背面。
此地越是灯火辉煌,在镜面彼端的真实里,就越是饿殍千里、哀鸿遍野。
而在此地现实的倒影中,凛冬永驻。
刺骨的寒风卷着苍白的雪,一层又一层地覆盖着那些无人收敛的尸骨。
没有黎明,没有春天……
只有永恒的、凝固的、一次又一次首尾相连的黑夜。
所以,母亲为自己取名瑞迪米尔。
——在古语中意为“背负罪孽者”。
所以,他日日夜夜都在替那些伤者治疗。
所以,他的药物只卖任何平民都能买得起的一铜币。
——他在赎罪。
赎那场永远无法被大雪掩埋的、虚无的黎明的罪,赎两个世界之间永远无法平衡的孽债……
赎那些被吞噬的、却无人记得的万千生命。
“母亲……”
乌骨攥紧了手中的药瓶,猛然转身向着医馆的方向快步走去。
不论如何,不能让母亲继续这样沉溺下去了!
这些……根本就不是他的错!
医馆的大门已经被锁上了。
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但是里面的人却尚未离开。
乌骨能透过窗户玻璃看见里面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
他绕到了后面推开了诊所的后门。
一开门,浓重的血腥味立刻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眉,心中生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昏暗的制药间里,母亲背对着门,银灰色的长发凌乱地垂落,半个身子晦暗不明地沉浸在阴影里。
纤细柔软的手腕悬在一个空药瓶上方。
锋利的银质小刀轻轻一动。
在苍白的皮肤上划开一道新鲜的伤口。
暗红的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瓶底溅开细小的血花。
乌骨的瞳孔骤然紧缩。
药架旁的烛火摇曳,照亮了银发虫族裸露在外的手臂——
那上面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痕,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
在袖口遮挡之下的地方,几乎所有肉眼可见的肌肤都已经被剖开,没有一块完好。
有些伤口甚至来不及愈合,又被二次划开。
缓慢地向外流着血。
而在一侧的药架上,却摆放着一排排已然被制作好的药瓶。
——原来这就是那些“圣药”的来源!
“住手!”
看见这一幕,乌骨心痛得像是要死掉!
他大步向前,一把攥住雪诺的手腕。
“——吧嗒。”
匕首落地的声响格外清脆。
触手的皮肤冰凉得可怕,腕骨凸起的地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雪诺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闯入,单薄的肩膀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鸟儿。
他小声地吸了一口气。
纤长的眼睫微颤,抬起眼来看着眼前人。
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此刻涣散而空洞,瞳孔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翳。
“好疼啊……”
他小声地抱怨。
乌骨的指骨下意识一松。
他的眼眶一热,滚烫的液体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不要这样……”
他听见自己的牙齿咬得格格直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
愤怒?悲伤?
都不足以形容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惜!
“求您了,母亲……”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求您,不要这样伤害自己……"
他猛地将人拥入怀中。
可怀里的身子轻得可怕,仿佛一具空壳,随时会如同砂砾般消散。
乌骨能感觉到怀中人单薄的脊背,掌心凸起的脊椎骨硌得他生疼。
这个拥抱太过用力,几乎要把人揉进骨血里。
他把脸埋进雪诺的颈窝,温热的泪水很快浸湿了对方的衣领。
他又闻到了血腥味,混合着对方身上惯有的药草香和属于母亲的气息。
本来会让他心安的味道,此时却只让他心如刀绞。
“我就在这里!”
乌骨的声音闷在潮湿的布料里。
“我就在这里啊……求你看我一眼好不好!”
一向沉默的他此时却无法控制自己,将所有的心里话倾泻而出。
“你的孩子们还活着。”
“——他们一直在等你回家!”
“你根本就不需要赎罪!”
“我们,我们不需要你的骨血来作药!!”
未接满的药瓶从雪诺修长的指间滑落,摔得粉碎。
暗红的液体在地上的缝隙间蜿蜒,像一条条细小的血蛇。
雪诺没有出声。
在最初的呆愣之后,他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淡然的平静。
他放任自己被人抱着,伸出手轻轻地在黑发虫族的后背上拍着,用指尖替他擦去泪水。
像是在安抚一只被雷雨天的闪电吓坏的幼崽。
“你没有错。”
乌骨的手指收紧,声音沙哑到近乎哽咽。
“我们都爱你啊,我们不会责怪你,但也请您不要自己责怪自己……”
“好,好。”
母亲的声音沙哑温柔,就像是之前哄他入睡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尽管此刻他的孩子已经长得比他高大得多。
稍一低头就能将下颌抵在他发顶,展开双臂便能将他整个人裹进怀中。
“我知道啦。”
“你真的是很勇敢的小虫族,为了来到这里见到我,一定是吃了很多很多苦吧……”
母亲的眼睛里又闪起了星光。
“真的是辛苦了。”
在这一瞬间,乌骨几乎都要以为曾经的那个母亲回来了。
“疼不疼?”
“疼啊,可疼了!疼的就像是死了一次。”
乌骨吸了吸鼻子。
“但是一想到能够再次见到您,便一点都不痛了!”
“哇,真厉害呢。”
母亲笑着贴近了他的额头,试了一下温度。
“我今天给你的药,你是不是没有吃?”
刹那间,如坠冰窟。
一把钝刀,缓慢地捅进乌骨的胸口。
那刀用力地捅进去,搅烂了他的肠子,他的胃,他的心……
——他的五脏六腑。
雪诺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个白色瓷瓶递给乌骨。
“来,把这个喝了。”
他的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喝了就不痛了喔!”
乌骨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绝望。
他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身后的椅子。
椅子腿在地上被拖出一道很长的刺耳声响。
“去休息吧,好好睡一觉。”
雪诺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柔的鼓励微笑。
“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晚点!!!
……
……
没有了,太困……明天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