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效率
雪诺感知着那一条蛛丝。
他不知道为何明明卡萝并不是虫族,而他们之间却也会产生这种链接。
可偏偏,这道连接确确实实存在着,既不依赖血脉,也不源于契约。
难道这便是“信仰”吗?
雪诺沉吟片刻,终于开口。
“那便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在这片大陆上,传播你想吟诵的福音。”
“如果真的能成功的话……”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的标准。
如果除了卡萝之外,还有第二个,或者第三个,甚至更多的深渊族也与他产生了精神链接的话。
“——我便会再次出现。”
说完这句话,他幽蓝色的身影便渐渐浅淡下去。
光影褪去,只有神像无声地伫立在原地。
卡萝半跪在地,久久没有起身。
她凝视着那片已经空无一物的地方,眼中的光亮更盛。
一种无形的力量充溢着她的全身,促使她现在就行动起来,现在就去做些什么。
“我会让您看见的!”
……
……
血蜃影的仪式极为成功。
在仪式彻底完成后的某个瞬间,雪诺的认知甚至都产生了一丝恍惚。
我到底是谁?
这个奇怪的想法在他的心里盘桓了两秒。
我到底是一个来自地球上的,被诱骗并困在这具躯体里的可怜人类灵魂。
还是一位重新找回了自己虫群的母亲。
亦或者,我是一位决意振兴自己文明的蚀影兽族?
但是好在这种身份错误的认知很快就被纠正了过来。
一旦知道了仪式的存在,认知污染就会被解除。
在确定仪式已完成,并且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之后,雪诺放下了心中一块巨大的石头。
心情一下子变得极为轻松。
于是在几天后,当他走出自由港港口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让所有人都如沐春风的笑容。
几乎没有人能抵挡得住他这种笑容。
人潮熙攘,不断向前涌动,然而在路过他的时候速度就会自然慢下来。
一道道目光依依不舍地落在他身上。
如果不是因为身后军虫的严防死守,和致死量的眼神攻击。
恐怕全身上下的所有口袋里都要被塞满小纸条了。
当雪诺回到王台的时候,看见安瑞法拉给他回了信。
他一句话也没有多说。
只是在卡片的背面,用娟秀的小字写着一个日期。
雪诺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一行字。
这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看起来他回来的时间刚好。
在这个计划之中最大的那一条鱼,上钩了。
……
……
亚当斯举起手中血红色的巨大骨烛,将融化的蜡油缓缓倾倒在受洗者赤裸的脖颈上。
他眯起眼睛,专注而谨慎,确认落点分毫不差。
“哧啦——”
滚烫的蜡油沿着皮肤蜿蜒而下,在苍白的颈项上凝固成深红的痕迹。
远远看去,宛若鲜血顺着脖颈流淌,好像他方才挥刀生生斩下了身下之人的头颅。
亚当斯直起身来,感受着这一刻带来的熟悉感。
——他宝刀未老。
整个下午,他连续为三位信徒进行受洗,他们都是自由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其中有一个还是一位A级佣兵团的团长。
这样的厉害角色却也只能对着他自愿献出脖颈。
无疑满足了他心里一种扭曲的阴暗欲-望。
在亚当斯年轻的时候,他也曾是一名星际佣兵。
最为神所祝福的时候,他的等级甚至已经触摸到了A级的门槛。
但是一次受伤让他不得不放弃了之前积累下来的全部人脉和实力。
他加入了猩红教廷。
并且在此后的六十年里拼尽全力,爬到了枢机主教的位置。
亚当斯是一名半精灵。
他这个族群的寿命向来很长,就算是他体内另外一半的血统有所影响,他也一定能够活到150岁以上。
因此他自认为还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呆很久很久的时间……
他在猩红教廷之中素来很有名望。
大家都很喜欢他。
亚当斯知道这一点,也能够很好地利用这一点。
比如此时,他让一个信徒帮忙去小教堂拿他忘记在祷告桌上的飞车钥匙。
然后温声和刚刚受洗的那位信徒讲述着一些要注意的事,顺便接过了他手指之中夹过的支票。
“血神保佑。”
那人虔诚地对着他行礼。
“血神保佑。”
他回礼。
信徒很快就带着钥匙回来了,并且将他接上了那艘最新款的ER超声速加长飞车。
——此时的时间才刚刚下午三点。
不知怎么,今天亚当斯在车上的时候昏昏欲睡。
我可能真的年纪有些大了……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唉,再过上四十年说不定就得考虑退休的事情了。
飞车在别墅前稳稳停下。
亚当斯下车的瞬间,心头忽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视线的余光里,有一道影子从草坪上飞快掠过。
像是一只松鼠,又或者是某种低矮灵活的机器狗。
可当他定睛望去,草坪依旧修剪得整齐,安安静静,什么也没有。
亚当斯摇了摇头,把这点异样归结为自己的老眼昏花。
在一顿惯常的过分丰盛的晚宴后,他上楼去浴室泡了个澡,带有按摩的泡泡浴总是最好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耳边悠扬的音乐。
但是这音乐之中,却不知道何时夹杂了一丝古怪的杂音。
“刺啦,刺啦——”
像是某种细小却持续的摩擦声。
他皱起眉,凝神听了片刻,却始终分辨不出声音的来源。
烦躁在心底滋生。
亚当斯猛地起身,水声哗啦作响。
他走到一旁,检查那只复古的音乐盒,随即不耐烦地抬手,狠狠拍了下去。
音乐盒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鸣。
紧接着,旋律重新变得顺畅而柔和。
亚当斯松了一口气,原本紧皱的眉头也松开了。
可是就在他打算回到浴缸里的时候,脚下却发滑,一时没站稳,失去了平衡。
他想要抓住什么。
指尖在湿滑的空气里徒劳地划过,只抓到一把泡沫。
浴室里灯光柔软而明亮,这本该是他最安全、最私密的空间。
此时却危机四伏,
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撞在浴缸边缘,后背一阵闷痛。
但预想中的摔倒和骨裂并没有发生。
亚当斯闷哼一声,反而借着这一撞稳住了身体。
他扶着洗手台站直,胸腔起伏,心跳快得不太正常。
他低头看了看地面。
瓷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油膜,在灯光下像一层透明的鱼鳞。
——这是什么?
亚当斯的第一反应是恼怒。
这栋别墅的安保系统是他亲自盯着换的,维护日志一周一查,不可能出现这种低级失误。
真是不像话啊。
他也没有了继续泡澡的兴致。
索性披上浴袍,准备按下内线电话去质问一下管家。
可是下一秒。
“——砰!!!”
浴室的玻璃隔断毫无征兆地炸裂开来。
碎片如雨,锋利的边缘贴着亚当斯的脸颊和赤裸的身体擦过,在皮肤上拉出一道道骇人的血线。
最深的那一枚碎片很准地插入到了他的脖颈,割断了他的一部分气管和颈动脉,鲜血如注。
凭借着佣兵生涯最后所残余的最后那点本能,他下意识地抬手死死按住那块玻璃。
指尖被割得血肉模糊。
“嗬嗬。”
亚当斯眼前因为剧痛模糊,几乎看不清楚东西。
他握住了那块碎片。
却僵在原地,迟疑着不敢拔出。
不知何时,睡袍已经滑落在地。
他的身体赤裸狼狈,满是伤口。
四周的地面上满是破碎闪光的玻璃,寸步难行。
“哔哔哔——”
头顶的智能警报突然响了起来。
还好,还好。
亚当斯的眼中再次迸发出希望。
他的这幢别墅里面有着二十个安保人员与保姆。
只要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听见警报声,他就有救了!
可是下一秒。
一声更为急促、更加响亮的警报,强行盖过了浴室里尚未停歇的警报声。
倒霉中的倒霉,是火灾警报。
倘若放在往日,听见这样的动静,亚当斯大概只会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皱着眉抱怨一句设备老化。
可在经历了今天这一连串巧合之后,他却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性来确定。
——这一定是一场火灾。
还是一场要烧毁掉这座别墅的巨大火灾。
果然,火警声才刚刚响起不久,当他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浴室窗外的时候,看见了一条条鲜红舞动着的火舌。
火势仍在继续扩大,沿着墙壁向上攀附。
亚当斯闭了闭眼。
在等待自己花钱雇的那群佣兵来救自己和孤掷一注之间,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赤脚踩在碎玻璃上,碎片嵌入血肉,他疼的面目扭曲。
他忍着疼一把抓起浴巾,迅速在浴缸里浸透,死死捂住口鼻,拖着剧痛的身体,朝着火海冲去。
亚当斯刚离开浴室没几秒,震耳欲聋的爆炸便在身后轰然炸开。
狂暴的冲击波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重重砸进草坪中央的喷水池里。
水花炸裂,冰冷的池水灌入口鼻。
亚当斯剧烈地咳嗽着,吐出一口夹杂着血丝的水。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已经被火焰吞噬大半的别墅,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侧裂开。
他疯狂而无声地大笑着,就像是彻底疯了。
看看吧,看看!他还活着!
哪怕活得狼狈、肮脏、毫无尊严。
——可他终究还活着。
仅剩的一点体力也很快耗尽,他趴伏在湿冷的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仍卡在喉咙里的玻璃碎片。
耳鸣如潮,视野里只剩下翻滚跳跃的火光。
在火焰映照下,一道影子无声无息地落在他面前。
他看见了一双靴子。
干净,透亮,散发着淡淡的油脂气味。
亚当斯艰难地抬起头。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既不是他的安保人员,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
他年轻,过分冷峻。
眼神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你想要……”多少星币。
这句话尚未说完。
他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身后扬起了一道黑亮而细长的影子。
卡在他喉咙中的那块玻璃,被缓慢而精准地向内压了下去,彻底割断了他的动脉。
直到亚当斯死去,那人也没有触碰过他一寸皮肤,更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火焰的爆裂声仍在远处传来。
唐冷静地摘下了手套,换了一副新的。
在更多的人来到这里之前,他开始熟练地清理现场。
而在他身后,一幅画作无声地悬浮在半空。
画中黑发的少女不知从哪里拖来一把椅子,气鼓鼓地把下巴搁在椅背上。
“效率太低了,格蕾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