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黑塔
王台空中。
几朵幽蓝色的发光水母灯凭空悬浮着，发出美丽柔和的光芒。它们细长柔软的触须从天花板上垂落，像是在海洋中一样浮动着。
这光芒照亮了银发虫母的侧脸，显得素净而温柔。
“永恒齿轮帝国……”
他轻声自语，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些金属疙瘩们来凑什么热闹？”
一根透蓝色的细长尾巴绕上了他的手腕，缠了几圈。
将蓝色小龙抱到了怀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着塔尔希的鳞片，雪诺回想着自己方才所看见的这一份私密资料。
情报上详细记录了永恒齿轮帝国近期的异常举动。
在开启了那场震惊整个宇宙的血腥屠杀后，这些机械造物们却并未停手。
而是不惜代价地派遣出更多的机械卫兵，展开了更大规模的彻底屠杀。
机械大军的实力是在太强大。
像是黄金裔和兽联等这种大文明尚且无法应对，那些众多尚未到达宇宙级的小文明面对浩浩荡荡的机械大军自然更是毫无反抗的余地。
所有文明向着它发出的尝试沟通的讯号都被屏蔽。
似乎一夜之间，整个永恒齿轮帝国就彻底变成了一群无法交流的战争机器。
机械教皇的身上发生了什么？
雪诺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原本在他看来，对方是个严格遵守那套《永恒法典》的理性存在，虽然对虫族抱有过分的戒心，但至少遵循着某种可预测的逻辑。
而现在却性格大变，成为了一个疯子。
雪诺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菌毯上，缓步走向王台边缘。在生物膜壁上面有着实时的投影。
通过这个，他能看见母巢外部广袤的星空。
漆黑的星空中仍然星辰点点，美丽的星云翻卷着，寂静无声。
但是他能看见背景上隐隐划过的点点火星，就算是翁斯洛斯已经停靠在星际如此偏远的地方，却仍然避不开战争的火焰。
刻意放重的脚步声响起，雪诺没有回头。
高大的身影在他的身前停下，身躯恭敬地伏低，在他月白色的尾尖上面虔诚地落下一吻。
“王。”
唐冷静的声音响起。
“我们目前有十四支小队在外出执行觅食任务时遭遇了机械军队的伏击，已经有部分伤亡产生。”
“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我们正常的狩猎和吞噬进程。”
他仰首，注视着眼前母亲的背影。
“——我们是否应当发动大规模反击？”
听出了他声音里的危机感，塔尔希不安地在母亲的怀里蜷了一下身子，将头扬了起来。
“暂时不必。”
雪诺揉了揉怀里小龙的头，说道。
“收缩我们的兵力，不要和他们正面对抗。静观其变，等待一下其他两大文明的反应。”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如今兽联和黄金裔都已经和永恒齿轮帝国正式宣战……
像是他们虫族这样不起眼的“小角色”，自然是不用上赶着去给自己找事做。
而且他总觉得机械帝国这次突然毫无征兆地开战，有些奇怪。
不管怎么说，战争的本质是为了利益。
但是永恒齿轮帝国这次的战争却似乎并不是如此。
实际上，机械大军灭杀的很多小文明根本就没有占有足够肥沃的或者是有开采价值的星球……
似乎是纯粹为了灭绝而灭绝，为了杀戮而杀戮。
这是雪诺最想不通的地方。
“喔，对了。”
雪诺捏了捏怀中小龙的翅膀。
“派出侦查虫族和清理部队，跟在他们的大部队后面。”
嗯，如果有一些没有打扫干净的星球，他们虫族也不介意帮忙进行一些小小的“清理”。
他们那些硬邦邦的铁疙瘩又吃不了这样的肉食，放着坏掉也是浪费……
反正菌毯可都是不挑食的好宝宝。
……
……
四个月后……
这是一处黄金裔和兽联的界墙附近的星际战场。
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烧灼、金属熔化与鲜血和硝烟的气息。到处都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炮弹划过空中传出的刺耳尖啸。
在凶猛的战火之中，听不见任何呼叫，也听不见对神灵的祈祷。
此时，战斗正接近尾声——
一小队兽族战士被数量远超他们十倍的机械士兵逼到了这颗荒芜人烟的小星球上。
为首的兽族将领正是曾经和雪诺有着些许交际的炎日狮子族，雷欧。
只是此时他看起来相当狼狈。
那身向来被他无比珍视、象征荣耀的鬃毛被能量束烧焦了大片，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鲜血顺着粗壮的手臂缓缓滴落。
他手中的那把战斧已经崩裂了数个锯齿，却还是死死抓在手上不肯放开。
眼看眼前又涌上一群全身披着厚重战甲的机械士兵。
“退！”
雷欧怒喝出声。
他仅存的右臂肌肉贲张，紧握的巨斧划出一道血腥弧光，带起刺耳的破风声。
咔嚓！咔嚓！咔嚓！
三颗闪烁着冰冷红光的机械头颅应声滚落，断颈处爆出一连串细碎的电火花。
“可是……我们无路可走了，将军。”
在他身后的士兵声音微微发着抖。
“什……”
雷欧猛地抹去糊住视线的血污，粗重地喘息着，扭头望去。
他们身后，一道深不见底的火山裂谷横亘大地，灼热的气流裹挟着硫磺的恶臭翻涌而上，如同地狱张开的巨口。
飞行器和飞船早就在之前的战争中坠毁，这对于他们来说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们已经被逼上了死路。
在他们侧翼，是同样陷入绝境的一小队黄金裔士兵。
他们那些原本华丽的金色铠甲早已布满划痕和凹坑，身上的能量护盾闪烁着不稳定的红光，随时可能熄灭。
雷欧甚至认识为首那个黄金裔将领的脸。
在过去的几个月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在为了这块星域的最终归属权而纷争不断，彼此的战术、甚至某些习惯都已然铭记于心。
而当潮水般的机械大军以绝对的毁灭姿态碾压而来，他们的仇恨在生存的本能面前，变得苍白而可笑。
上面几乎同时发来了消息，让他们立刻撤离。
但是却没想到，他们走得却还是晚了一些，最后被这突如其来的机械大军围堵在了此地。
“小心背后！”
一道仓促释放的寒冰箭擦着雷欧鬃毛竖立的耳廓疾射而过，精准地命中了他身后一个高举旋转链锯、即将劈下的机械士兵。
极寒瞬间蔓延，将那仿生人连同它狰狞的武器冻结成一尊冒着寒气的冰雕。
雷欧只愣了短短半秒，便果断回身一斧子将那士兵的头颅开瓢。
“谢了！”
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对面的黄金裔没有回应他。
在对面的机械狂潮之下，这两支小队的距离被迫汇聚地越来越近，终于并拢在了一起。
谁能想到曾经昔日针锋相对的死对头，此时却竟然在并肩作战呢？
然而，数量和质量上的绝对差距是无法用临时的配合弥补的。
更何况他们是有机体，但凡是有机体就会感到疲累。
在他们眼前的那些机械士兵却如同不知疲倦的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他们手中的能量武器、旋转的链锯和沉重的金属肢体不断压缩着包围圈。
渐渐地，兽族士兵的怒吼带上了力竭的沙哑，黄金裔的魔法光芒也越发黯淡……
随着最后一道防线被突破。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所有人的心头。
结束了……
雷欧吐出了一口血，眼前一片漆黑，倦意让他几乎已经无力支撑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他眼前的天空亮了起来。
这次却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纯粹、神圣、磅礴如太阳风暴般的金色洪流……
数以百计、千计的金色魔法阵瞬间在战场上空展开。
无穷无尽的金色光矛、灼热的圣炎、爆裂的能量冲击如同暴雨般倾盆而下，覆盖了整个机械军团的阵列！
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和刺眼的金光一起亮起。
刚才还如不可阻挡的机械士兵，在这股纯粹而狂暴的魔法力量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厚重的装甲被轻易洞穿和撕裂、融化，沉重的金属肢体被炸飞、扭曲、化为焦黑的废铁。
仅仅一次覆盖打击，刚才还密密麻麻、气势汹汹的机械军团，就被硬生生抹去了超过三分之二！
幸存下来的兽族和黄金裔战士们全都傻眼了。
他们仰着头，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难以置信的震撼。
金灿灿的阳光穿透了弥漫的硝烟，洒落在他们身上。
一艘庞大纤长、流线型、通体闪耀着神圣而华丽金光的飞船，如同神话中的方舟，缓缓穿透云层，悬停在战场上空。
飞船底部的舱门无声滑开，一道光柱投射而下。
一个身影沿着光柱，一步步走了下来。
他非常年轻，有着一头如同黄金般耀眼的短发，在飞船洒落的阳光之下熠熠生辉。
那张面容俊美得近乎完美，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
他身着一身简洁却不失威严的金色轻甲，肩披着象征王权的、绣着黄金裔帝国皇室纹章的白色披风。
瓦洛里安踏足在布满残骸和血迹的焦土上，从容闲适，仿佛行走在宫殿的红毯之上。
这位年轻的黄金之王用金灿灿的眸子扫过战场，扫过那些相互搀扶着、浑身浴血、眼中充满震惊与希冀的战士们。
他走向离他最近的一名受伤的黄金裔战士，那名战士挣扎着想行礼，却被瓦洛里安抬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勇士。”
他声音清朗而温和，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你们坚守到了最后，无愧于战士的荣耀。辛苦了。”
他又转向旁边伤痕累累、眼神依旧带着警惕和困惑的雷欧，同样微微颔首。
“兽族的勇士，你的勇气同样令人敬佩。”
一架浮梯从他的身后缓缓落下，一位位抬着担架的医务人员正在从上面不断登陆。
不仅是黄金裔的士兵，甚至就是兽族的士兵也得到了他们的救助。
“你……”
雷欧眨了眨眼，只觉得自己像是看见了这辈子都不敢相信的一幕。
……wc什么鬼？
黄金裔的那位王竟然在对自己和颜悦色地微笑吗？
这不是他临死之前的幻觉吧？
嗯，不得不说，对方的头发颜色和装饰倒是还蛮符合自己的审美的。
“不必感到惊讶。”
瓦洛里安微微一笑，随意地抬了抬手。
身后一名身着白袍的医务人员来到了雷欧的身边，开始为他注射治疗药剂。
“将军，在十三个小时之前，兽联与黄金裔正式签署了停战协定。”
他上前半步，拍了拍雷欧那血迹斑斑、肌肉虬结的肩膀，很小心地没有触碰到伤口。可就算如此，鲜血依旧浸透了瓦洛里安手上那纤尘不染的白色手套。
他浑不在意地一笑。
“以后，我们就是战友了。”
……
……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兽联与黄金裔结盟的消息如星火燎原，迅速传遍了这片宇宙的各个角落。
与其说这是一次主动的合作，不如说是在永恒齿轮帝国重兵压境之下的无奈妥协。
然而，无论原因为何，对于早已厌倦战火的两族人民而言，这无疑是一个值得庆幸的消息。
停战协议正式签署的那一日，无数星球上响起了压抑已久的欢呼与哭泣。
在黄金裔的辉煌圣殿外，平民们自发地聚集，跪伏在地，喜极而泣。
在兽联的蛮荒星上，一名兽族反战人士身披旗帜，从高楼之巅纵身跃下——
在众人的尖叫惊呼声中，他的后背展开一道有力的双翼，带着他凌空飞起，身后的和平旗帜如流云般在空中舒卷飘扬，轻盈地划过天际。
然而这短暂的欢庆，并不意味着战争的结束。
相反，能让兽联和黄金裔走到停战这一步，本身就足以说明眼下的形势已经严峻到刻不容缓的程度。
永恒齿轮帝国的钢铁大军，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已经屠杀了上万个文明。
而更让两族高层感到不安的是。
更多的机械士兵们仍然无休无止地从以塞之墙里面源源不断地涌出，好像无穷无尽……
与需要诞生、养育、成长的有机生命相比，机械生物的诞生实在太过轻易。
孵化一只雏鸟需要合适的温度、充足的食物、漫长的呵护，才能让它展开稚嫩的翅膀。
但制作一个机械士兵，只需要一座工厂，充足的燃料，以及一条冰冷的生产线。
随后，成千上万的杀戮单位就会从那些金属子宫中诞生，带着预设的毁灭程序，踏入战场开始战斗。
这样的效率是完全不能相比的。
更何况如今的永恒齿轮帝国已经彻底疯狂——
不惜代价，甚至抹除了部分子民的人格与情绪模块，赤裸裸地将它们全部变成了只知杀戮的战争机器。
在这些金属洪流还在不断征服更多文明的时候。
逐渐有人注意到，在永恒齿轮帝国的领地之中出现了什么东西……
那里，出现了一座塔。
它并非建立在某颗行星之上，而是直接锚定在虚空之中。
这座塔实在是太高，太大。
这样的规模，让人即使在数万光年之外的遥远星区，也能凭借肉眼或简单的观测仪器清晰地捕捉到它的轮廓……
于是，几乎整个宇宙都看见了那座黑色的高塔。
它漆黑规整，看起来简单到简陋的程度，仿佛只是个小孩子随手用尺子画出来的简笔画。
但是巨大的体型却又让人生出畏惧和不安。
这座黑塔就这样静静地矗立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疆域之中。
如同一座沉默而巨大的墓碑，又像一只凝视着整个宇宙的、冰冷的眼睛。
——它所投落下的那漆黑的阴影，正在逐渐覆盖整个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