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病毒
情势已经变得越来越糟，不能这样继续听任下去了！
雪诺收起了手中最新的讯息，垂眸沉思片刻。
这些机械士兵的出现完全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如今，这些肆虐的金属造物严重影响了虫族的觅食和扩张进程，甚至威胁到了母巢本身的安全……
他不清楚这片宇宙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也不明白那些机械怪物究竟从何而来，又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但好在，有人应该清楚。
雪诺低头，修长雪白的指尖把玩着一块透明的水晶。
这是之前莱茵灭杀鹰身女妖族时带回来的战利品。他已经使用过一块，这是剩下的一块。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
水晶化作无数晶莹的碎末，旋即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化作一道道银白色的流光，如同归巢的萤火，瞬间没入他体内。
与此同时，雪诺的眼前一黑。
当视线再次清晰，那扇铭刻着古老巨大基因树图腾的巍峨宫殿大门，已然矗立眼前。
熟悉而沉重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定了定神，推开了那扇通往王冢的大门。
熟悉的黑暗笼罩了一切，一盏幽蓝的小灯笼自他肩头浮起，为他照亮了些许光路。
时间有限。
在简单地问候了母亲后，雪诺这次目标明确地向着墓穴深处走去。
越向着里面走，黑暗便越是浓重，沉睡在这里的王年代也越久远。
终于，他在其中一块墓碑前停下了脚步，恭敬地行了一个礼。
“老师，又来打扰了。”
黑色人影从墓碑中浮现。
“说吧。”
对方显然看出了这次雪诺的凝重，知道这次的事情不小，于是干净利落地开口询问。
“外界怎么了？”
雪诺将近期发生的一切，关于永恒齿轮帝国的疯狂扩张、机械大军的无差别屠杀、还有最后出现的那座诡异的黑塔……
全都简洁而清晰地向着他叙述了一遍。
“老师，您知道那座黑塔是什么吗？”
最后他问道。
“——这些机械族为什么要不断地屠杀这片宇宙之中的文明？”
如果是黄金裔或者是兽族的境内出现这样的事情，或者这片宇宙之中的任何一个文明……
雪诺都不会像是这样一无所知。
凭借着如今已经升级后的噬脑蛞蝓，他完全可以窃听到很多消息。
但是机械齿轮帝国却不是这样。
——虫族的寄生毕竟还是需要血肉。
嗯，奈何这些机械人根本就没有正常的大脑。总不能让噬脑蛞蝓去钻电路板吧？这也太为难虫了！
因此，雪诺对永恒齿轮帝国的渗透是最低的。偏偏正是这个文明之中发生了剧变……
黑色人影思索片刻。
“【肃正塔】。”
他缓缓吐出一个名字。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座塔的名字应该是肃正塔。”
“肃正塔？”
雪诺皱眉。
在此之前，他从来都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简单来说，如果将这个宇宙看做一台电脑的话，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杀毒系统】。”
“一个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宇宙的杀毒系统。”
黑色人影向着他解释。
“这样的事情我在其他的宇宙之中也见到过，这些机械战士们自诩为这片宇宙的拯救者。”
雪诺微微一愣，觉察到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好笑。
也就是说，难道这些机械士兵们不断屠杀这片宇宙之中的文明，说起来竟然也是为了这片宇宙好？
“所以他们的目的，是清除这片宇宙中的所有【病毒】”
“——也就是所有文明？”
“正是如此。”
黑色人影颔首。
“它们之中应当有着一套自己的评判标准。”
在它们看来，有机文明的繁衍、扩张、战争……都是宇宙的熵增，是变得越来越混乱的过程。
而等这种熵增超出某个数值，变得【过分混乱】。
就会激发出这种机械的军队的清理系统，开始对这片宇宙发动大清洗。
——彻底【格式化】这片宇宙！
而在之前，黄金裔和兽联的战争、以及虫族与那些高危宇宙物种们的出现，让这片宇宙的混乱值超出了某个界线。
在这些机械疙瘩们的判定之中，这片宇宙已经到了一个即将毁灭的节点。
于是，负责格式化掉这片宇宙的【肃正塔】出现了……
“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你们是否无法与原本的那个真正的机械帝国沟通了？”
“的确如此。”
“——那便是了。”
老师很快便下了定义。
“此时的他们已经全然变成了被操纵的傀儡，不惜代价，宁可同归于尽也要完成自己的任务。”
雪诺深吸一口气，也觉得事情麻烦起来。
“那么，我现在应当如何应对？”
他直截了当地问。
“老师，您有没有什么建议。”
黑色人影注视着他，挑了挑眉。
“很简单，你成年就可以了。”
“成年？”
雪诺却没有想到他的建议竟然是这个。
“是的。”
“你现在距离真正的成年应该还差一次结茧吧？”
雪诺点点头。
其实之前他就隐隐觉察到困意越来越重，想要蜷缩起来找个地方长长地睡上一觉，但却都忍住了。
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结茧的时间绝不会短。
——至少要耗费十数年光阴。
而眼下的局势瞬息万变，实在没有给他这样好好休息的机会。
老师慢慢地哼了一声，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些许笑意。
“还是个小崽崽呢。”
他身后黑色的虫尾在雪诺的额头上扫过。
雪诺眨了眨眼，难得的觉到了一股来自长辈的温情。
“当你彻底成年后。”
但是老师很快却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样子。
“首先，你会觉醒属于自己的天赋能力，并且能够变成自己的本体，变得远比现在强大。”
“其次，也是最重要的，你将拥有划开空间的能力。”
“不是简单的空间跳跃。”
黑色人影强调。
“而是真正意义上的……【破界】。”
这是每个虫母成年后都将拥有的特殊能力。
这和莱茵的那种空间穿梭是不同的，因为这种穿梭，本质上其实是划开宇宙和宇宙之间的缝隙。
——带着自己和自己的虫群去往另一片宇宙。
正是依靠着这种穿梭能力，虫族才能在众多的宇宙之间不断穿梭，吞噬更多的生物血肉，获得发展。
“原来如此。”
雪诺认真地点了点头。
“受教了！”
的确就像是老师所说的，这是一条更好的路。
和这些机械士兵们死战，对虫族来说又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血肉和基因，完全就是亏本买卖。
相反，离开这片即将被【格式化】的宇宙。
去另外的物资和生命更为充沛的宇宙，重新开始虫族的征程。
——明显是更好、也更明智的选择。
黑色人影向前踏出一步。
雪诺如今的身形已算得上挺拔修长，可对方仍比他高出整整一头，投下的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老师……”
雪诺刚仰起头来，头顶便传来了一阵冰凉但是却温柔的触感，像是被人在银发上呼噜了一把。
“记住，一时的意气之争并没有意义，逃避也不是什么可耻的选择。”
老师摸了摸他的头。
“只有胜者才配去谈道德。”
“只要能让我们的族群在宇宙之中存活下去，我们可以不惜代价。”
雪诺缓缓垂下眼睫，片刻后再抬起头来，用力点了点。
“我记住了，老师。”
“好了，时间不多了。”
老师收回手，脸色再次波澜不惊起来。他显然并不适应这样的温情时刻，还是打打杀杀比较爽。
“你这次拿到了什么技能，我们开始上课吧。”
课程结束，雪诺回到了王台之中。
他斜倚在王座上，雪白的尾巴垂落而下，几乎无意识地拍打着地上的菌毯。
成年，成年……
老师给他提出了一个很可行、并且十分有吸引力的选择。
但是说实话，他却没办法放下此时宇宙之中的一切还是自己的虫群不管不顾，直接进入虫茧之中开始长眠……
谁知道那些机械军团们又能搞出来什么样的花活？
也许，他可以暂时带着自己的虫群去往深渊界？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深红母巢。
在那里进行沉睡似乎会更安全一些。
只要彻底封锁掉通往外界的空间隧道，说不定在自己醒来之前，外面的机械文明还找不到进来的正确方法……
——但是却似乎还是不够保险。
倘若空间被打破，或者是干脆整个小世界都被摧毁怎么办？
……而自己那时正在沉睡，岂不是只能任人宰割。
“唰啦！”
晃动的尾尖突然被两排小牙轻轻叼住。
雪诺下意识抬尾，像是钓鱼一样把挂在尾梢的纯黑拎到眼前。
小黑团子立刻顺着手臂滚进他怀里，黏黏糊糊地蹭他下颌。
“妈咪！妈咪！”
纯黑软乎乎地开口。
“你怎么好像有些不开心？”
他刚刚不知道是偷吃了什么，身上带着一点甜丝丝的水果香气。
雪诺捏了捏幼崽鼓囊囊的腮帮，用指尖帮他把唇边的汁水擦干净。
“又凭借自己个头小，溜进仓库里了？”
“嘿嘿，给妈咪留了最甜的！”
纯黑眨了眨眼，从怀里的兜兜里掏出一颗鲜红漂亮像是宝石一样的果实，献宝般举到他唇边。
雪诺笑了一下，借着他的指尖咬下，甜腻的汁水充溢了口腔。
……好吃。
甜的东西果然会让心情更好一些。
雪诺揉了揉小家伙的耳朵。
纯黑眨巴了一下黑亮的眸子，他曾经半瞎的眼睛几乎快要完全好了。
浸泡在爱意的孩子会被慢慢治愈。
而母亲给他的则是几乎要将他彻底溺毙的，无限盛大的爱意。
“嗯，纯黑给妈咪讲个笑话好不好！”
小黑团子坐在母亲的膝盖上，软乎乎的一团。
“昨天阿尔法哥哥悄悄和我说，有个工虫把菌毯‘不小心’种到格里芬哥哥的靴子里了，格里芬哥哥走路的时候，靴子突然长出好几朵大蘑菇……”
他咯咯咯笑了起来，又悄悄和妈咪咬耳朵。
“嘻嘻，其实我知道，那个工虫就是阿尔法哥哥自己——”
“因为他悄悄动手脚的时候被我看见啦！”
雪诺认真地听着小虫说着，很给面子地扬了扬唇。
“我们家纯黑这么聪明呀。”
他更用力地抱紧了纯黑软软热热的小身子，在小崽崽的额头和脸颊上分别吻了吻，只觉得自己的心都要彻底化成了一滩水。
要是能一直过上这样的生活就好了。
只要让他们的脸上永远都留存着这样纯真的笑意，只要能继续将他们留在自己的身边……
——他不惜付出自己的一切。
【伊格，有没有让我尽快成年的方法。】
在陪纯黑玩了一会，将小崽子哄睡着之后，雪诺垂下眼，银白色的眼睫之下流溢出一线海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原本成年的所需要的时间太长、太长了。
按照自然节律，雪诺这一次的沉睡至少要花上数十年的时间，但是他显然不打算等这么久……
而现在的虫群面临着眼前近乎无限的机械军队，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挥霍了。
他的敌人们等不起。
他的虫群等不起。
他的孩子们也等不起。
【有，但是……】
伊格纳休斯的声音里隐隐流露出了不赞同的意味。
快速成年，必然以损耗虫母的生命本源为代价。
那相当于用他自身的生命力进行一场强行揠苗助长，势必影响未来的成长上限、身体潜能……
甚至，最终的寿命。
【求你不要这样做好吗，母亲。】
他的声音里也带了一点恳求。
【您真的、真的已经做得很好了，甚至只有短短几十年的时间，便将虫群从那颗破败的边缘星球上带离，带着我们打破了枷锁，踏入宇宙……】
【又一路飞跃，成长为如今的超星系级文明。】
您付出的已经太多太多了。
请您不要再——
【告诉我吧，伊格。】
雪诺沉默片刻，声音却轻柔而坚定。
他知道，只要自己用这样的语气，伊格纳休斯就永远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每一次，都是如此。
【阿雪。】
伊格纳休斯长长地叹息。
幽蓝色的人影在雪诺身边缓缓浮现，银白的长发无风轻扬。在将资料传输过去的瞬间，他伸出手，轻轻拥抱住了雪诺。
【对不起。】
当年那个蜷在他怀里的孩子，终究还是长大了。
他变成了一位很好很好的王，一位尽职尽责的虫母，甚至比自己想象出来的最优秀的样子还要好得多。
他是如此的有责任心，如此地有大局观，如此地爱护着自己的孩子们。
然而，然而。
伊格纳休斯虚虚环抱着眼前的银发虫母，一滴泪水无声地垂落，浸入虚无。
阿雪，他的阿雪……
你什么时候，能更自私一些呢？
……
……
一周后……
自由港，熔炉区，东街。
战争的气息早已蔓延至此，但这里的佣兵与星盗们早已习惯了刀尖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
因此对于眼前的情形倒是还适应良好，甚至有些人还有种有种荒诞的兴奋——
什么，太好辣！
我们所有人都要完蛋喽！
在永恒齿轮帝国的绞杀行动正式开始之后，有着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民们涌入了自由港，反而为其补充了一大波的新鲜血液。
外面再乱，和自由港又有什么关系？
这里一直都是如此的混乱，和外面打不打起来关系不大……
一个戴着兜帽的瘦削身影在街角的饮品店旁停下，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的混战。
几缕灿金色的发丝从兜帽边缘滑出，格外醒目。
此刻，这条不足五十米的街道上竟然同时上演着三场斗殴。交手的家伙们显然都不是善茬，动作狠辣精准，打斗场面充满了原始而暴力的美感，引来一圈圈的围观者。
从散发出来的能量上来看，参战者至少有着C级。
C级强者，在外界的星球上已经完全是可以横着走的存在，但是在自由港这种一板砖都能砸到几个大佬的地方，却还只是小卡拉米。
“您好，要点杯什么？”
饮品店的店员是个一个长着四只手臂、显然见惯了大场面的老自由港人。
此时他头也不抬地问道。
其中两只手正麻利地摇晃着金属调制壶，另外两只则在操作着榨汁机。
“嗯，我看看。”
金色的眸子扫过油腻菜单上花里胡哨的名字。
瓦洛里安认真地思索了好一会。
“要一杯脆苹果啵啵饮，额外多加一份糖，谢谢~”
“好嘞。”
店员应了一声，四只手舞动得更快了。
“喂，你要不要喝点什么？”
瓦洛里安侧头，询问身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高大同伴。
直到这时，旁人才会惊觉他身边竟还有一个人！
那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蔽场，或是使用了某种强力的禁忌物，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感知会瞬间变得模糊。
明明刚刚见过，但是却转眼便忘记了具体模样。
对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双臂环抱在宽阔的胸前，姿态里充满了不屑一顾。
“玩闹适可而止。别忘了我们这次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即使刻意压低，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属于上位者的官腔。
瓦洛里安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正好店员递出了他那杯粉绿相间、点缀着晶莹啵啵球的饮料。
他接过，用吸管戳破后用力吸了一口，冰凉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
金黄色的眸子眯起，发出满足的轻叹。
“嗯，味道真不错。”
也就在这时。
前方的斗殴似乎分出了暂时的胜负，原本围观的人群慢慢散去，露出一条通道，他们终于得以顺畅地通过。
瓦洛里安捧着饮料，像是来逛街的游客一样，闲庭信步般向前走去。
和他相比，他身边那位身材过分高大的同伴则左顾右盼，时时刻刻扫视着周围每一个可疑的角落和面孔，似乎想在人群中找出窥视他的间谍。
但是间谍没找到，一路倒是抓住了两个想偷他钱包的倒霉蛋小偷。
大约二十分钟后。
瓦洛里安看似随意地拐进一条略微有些狭窄的普通小巷。
小巷之中堆砌着一些废弃机械零件，看起来毫不起眼。
而在巷子尽头，一扇毫不起眼、锈迹斑斑的金属门嵌在墙壁之中。
唯一与众不同的是。
门上绘制着一簇正在盛开着的黑色蔷薇花。
瓦洛里安伸出带着白色手套的手指，拨开了锈迹斑斑的门板，露出了下方那同样锈蚀的金属板。
然后，他那金属板上看似随意地敲击了一串长短不一的节奏。
“咔哒。”
一声轻响，金属门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阶梯。
在门被推开的瞬间，一股混杂着劣质烟草、汗水和金属的炙热气息扑面而来。
“请进吧，狼先生。”
他优雅地对着自己身后的兽联主席做了一个邀请进入的手势。
“——我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