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真实
天空之上。
那道狭长的、宛如伤口般的破碎缝隙像是打开了通往另外一个世界的“入口”。
“罩子，终于碎掉了。”
远处，一只瘦弱苍白的虫族仰头看向天空。
天空中的眼球像是观测箱之外的某种高维度的生物，滴溜溜地乱转着，死死地盯着此时位于地面上的他们。
那种怪异悚然的感觉再次降临。
时间的胸口一阵灼热，像是在里面藏了一个火炉，一点点地蒸发着他体内的鲜血。
尽管极昼已经结束，但因为找不到水源，时间已经很久都没有喝水了。
此时的他已然全身无力，不由得踉跄了两步，跪倒在了地上。
胸口的热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无法控制。
时间翻了个身，大声喘息着躺到了地上。
他身上的衣衫早就成为了破烂的布条，干巴巴地如同硬掉的海带一般挂在身上。
“……我的时间，也应该结束了。”
他那双大睁着、看向远方的眼睛缓缓失去了光芒，蒙上了一层暧昧不明的阴影。
“可惜，直到最后也没有告诉您，我真正的名字。”
“因为，因为我自己也已经忘记了啊……”
最后一丝炙热的空气钻入他的肺腑之中。
再也没有被他呼出。
“滴答——”
一滴潮湿的雨水落到了虫族青年已然失去生机的侧脸上。
随后是一滴滴绵绵密密的细雨。
更多的雨水顺着天空之中的那道怪异缝隙落下来，如同天女洒下的银色丝线悠悠飘落。
羊毛般的雨水飘飘扬扬。
落在树叶已经被晒得焦黄干枯的森林里，落在干涸开裂得宛如龟壳一般的河床里，落在环绕着岛屿的波澜不惊的大海里。
雨水还落在沉默的伤痕累累的虫群里，落在母亲柔软的掌心里面。
“下雨了？”
雪诺抬起手心，纹路聚拢，形成了一小簇浅浅的水洼。
反射着一点来自天空的缝隙里，似明似暗的光线。
并不再是虚拟的，被模仿出的雨滴。
而是来自于世界之外的，真实的雨水。
他转身，看见原本躺在地上的那只已经被砍掉脑袋的生物，突然之间尸体闪烁了一下。
宛如某种屏幕之上出现的怪异不明的频闪。
接着那头颅竟然变幻了样子，成为了一只长有三只眼睛的怪异头颅。
粗粗看去和岛屿上面的那些羽神的雕像，竟然一模一样！
“神……”
雪诺仰头看去，更多的冰凉的雨水批头浇下，打湿了他的睫毛和发丝。
天空中的缝隙已经变得越来越大，就像是原本罩在上面的那个脆弱的玻璃罩子彻底破碎了。
虽然仍然还是没有弄清楚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但是最起码这一次的危机算是安然度过……
雪白的菌毯蠕动着，彻底将那具刚刚变幻的怪异尸体吞噬殆尽。
获得新基因的提示在雪诺的耳边响起，只是此时的雪诺并没有时间去查看。
完成了补刀，确定敌人的确已经死得不能再死，没有什么其他的反转剧情之后。
雪诺这才缓缓松了一口气，身后凝聚出来的野兽也跟着悄然消散了。
他转而看向自己的虫群。
在他的身后，乌骨默默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不知道何时，两行鲜红的鼻血顺着他的唇线滴滴答答流淌到了下巴位置。
“你没事吧？”
雪诺转头发现了他的异样，有些担忧地蹙了蹙眉。
【喂喂喂，都告诉你了不要随便用你的能力，而且刚刚也根本就用不上你……】
在他的脑海之中，蛇忍不住大叫起来。
【就算是你不出手也会赢的。】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自作多情的人！哦不，是虫！】
【选择在你的身上加注，实在是我这一千年以来做得最亏本的买卖，早知道我就——】
“等一下。”
雪诺停了下。
“奇怪，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像是有什么人在说话？”
下一秒。
蛇的声音骤然消音。
“没听到。”
乌骨默默摇了摇头。
“我的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太干燥了。”
“——您还是先看一下阿尔法它们吧。”
乌骨看向那几只原本看起来像是已经被感染了的虫族。
在IV79死后。
这些虫族似乎彻底恢复了正常，此时都茫然地站在原地，看起来十分不知所措。
终于，在回忆起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事情之后，他们便都反应了过来，对着雪诺扑通跪了下去。
而在最前面的就是泽塔。
只见他跪在地上，瞳孔缓缓放大，显然是回想起来了自己被操控的这段时间做的混账事情。
“啪！”
身材高大的健壮虫族化作人形旋即重重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用犬齿咬着自己的下唇，几乎要被自己内心之中的愧疚给压垮。
“我，我竟然出手伤到了妈妈，还……”
此时的泽塔恨不得宁可自己死在之前的战争里！
自己，自己竟然利用妈妈对自己的信任，做出这样的事情！
真是禽兽不如！
“好了，住手。”
雪诺及时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你。”
他温声说。
“一次都没有。”
“不，妈妈，请您惩罚我吧。”
泽塔看起来难受得都要哭出来了。
“请狠狠的打我，骂我，怎么训斥我都是可以的。”
“这样我才会稍微好过一些！”
密密麻麻的，在雪诺的身前跪了一排众多虫族，它们都是刚刚恢复了意志，此时各个脸色沉重。
身后的尾巴都动也不动，全都耷拉在地上。
“你们也都是，请不要为此而自责，因为我知道，那并不是你们的本意。”
“你们只是被控制了，而不是故意要这样做的。所以我没有怨恨你们，心里面想的都是要如何杀死敌人，将你们救出来。”
“妈妈……”
泽塔连带着几只虫族怔怔地看着他。
忽然，一抹笑容在雪诺的唇角悄然绽放。
那笑容如同一抹春日的微风，温润而和煦，清淡却有着足以驱散阴霾的力量。
没有丝毫的尖锐与锋芒，只有如暖阳般的融融暖意。
“母亲绝不会放弃他每一个孩子。”
“所以——”
雪诺半跪下身子，将泽塔脏兮兮的脑袋抱入怀里，顺手用手指帮他顺了下有些杂乱的黑发。
“你也可以更坚定，也更理所应当一些。”
“就算是我将你们暂时弄丢了。”
“但跨越千山万水，我也会重新将你们找回我身边。”
“妈咪！”
阿尔法等原本被绑起来的虫族也终于得以脱困。
此时他猛然扑过来，小狗一样委屈巴巴地抱住了雪诺的腰。
顺便不动声色地将还在发呆的泽塔往外挤了挤。
“呜呜，我也不是故意给妈妈发那些坏消息的啦！”
“我当时看见你一口就答应下来，差点都快要急死了。”
他看起来比泽塔还要委屈。
“我都想要自杀了，可惜死都死不掉。”
“你这段时间也辛苦了。”
雪诺也揉了揉他的卷发，眼神温柔。
“好像是饿瘦了一点，回去多给你补一下。”
雨下得越发大了。
最为体贴的凯将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到了雪诺的身上。
“妈妈，雨下大了，我们该回去了。”
有些虫族的身上受了伤，但是这里也并不是疗伤的地方。
在雪诺的指令下，他们相互搀扶着向着虫巢最近的入口方向走去。
泽塔，阿尔法，凯，卡帕，兰登，阿利，阿朗索，柏葛……
雪诺清点着他们每一只的名字。
“等一下，是不是还少了谁？”
“很高兴看见你还活着，老伙计。”
另外一边，唐拍了拍阿尔法的后背，将他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带着他往前走。
“没办法，实在是有点倒霉啊。”
阿尔法苦笑。
很快，他神神秘秘地用手指向了天空。
“喂，你这么聪明，那你有没有猜到天上的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你说，怎么突然之间就换天了？”
“天空，天空……”
听到他的这句话，唐的眉头皱了一下。
大脑里面似乎骤然有一道白光闪过。
他的脚步骤然停住了。
“不对！！”
“小白？”
雪诺终于想起了少了谁，他看向悬崖旁边。
尽管之前的IV79死掉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海边的那扇巨大的黑门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雪诺没有那样强盛的好奇心，非要现在进去看看不可。
也许他未来会进去，但是至少不是虫群已然损兵折将的现在。
而此时，一只白发幼崽正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雨水将他全身都打得湿透，单薄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
“你怎么不走。”
雪诺来到他的身边，蹲下身子温声问。
“妈妈。”
纯白眨了眨那双天空般明蓝色的眸子。
他的眼神里不知为何竟有些悲伤。
“因为……”
他说了一句什么话，雪诺没有听清。
这一瞬间，雪诺从他的身上觉察到了一种怪异的熟悉感。
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曾经见过——
下一秒，他的身子一晃。
雪诺被一个小小的身子向后推去。
他失去了重心后退了一步，因站立不稳而跌入了身后的悬崖之中。
雪诺也终于想到了自己是在何时见过那双眼睛。
自己的上辈子临死前在那辆大卡车下救出的那个孩子，似乎也生着一双这样漂亮的天蓝色的眼睛……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时间已尽。
雪诺被推入了那扇不知何时敞开的黑门之中。
他的瞳孔猛然睁大，银色的长发在黑暗中四散开。
雪诺也许曾经怀疑过自己身边的很多虫族。
但是他却从来都没有怀疑过纯白。
那是他最疼爱的孩子，也是他最偏心的宝宝。
从对方还是一枚虫卵的时候，白色的幼崽就像是玩偶一般眨巴着黑亮的眼睛赖在他的怀里。
他们听过彼此的心跳。
在无尽的永夜里面，在风雪寂静地落在苍白的岛屿上的时候，他们曾经相互取暖。
是雪诺一点点地喂养对方长大。
当那一团暖融融的娇弱肉.体在他的掌心里慢慢长大的时候，雪诺心里涌现的是无尽的满足感。
要是他能平安长大就好了。
他曾经这样想。
就像是他的名字一样。
——永远纯白，永远天真。
自己要是再思考地更周全一些，付出得再多一些。
就可以更好的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们。
虫群里的大家都好好的。
不要挨饿，不要遇见危险。
更好的活下去……
可就算是这样的愿望，却也终究成为奢望吗？
在最后时刻，雪诺终于听清了纯白的那句话。
“对不起，妈妈。”
“但我自始至终，都只是个诱饵。”
远远的，他听见了惊呼声。
虫群彻底陷入癫狂，有几只虫族毫不犹豫地跟在他的身后想要跳下。
“轰！”
但随着轰然巨响，那扇厚重的大门猛然合上。
一切都消逝在耳边急速坠落的风声里。
——第一卷·无光地·完——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