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权欲
一刻钟前。
“卫夫人,义医师在里面,太后让夫人在外稍等片刻。”
“多谢。”卫子夫笑着与宫人道谢。
她面上笑着,心里却盘算起来。
按理说即使医师为太后诊治,也没有就要让后妃必须在殿外等着的说法,更别说今天日头毒的很,这才早上就照的人难受。
她平日里与太后的关系和谐,既是因为她谨慎恭敬,体贴侍奉,也是因为迄今为止只有她生育了陛下的孩子,并且每次都是平平安安的,于是太后对她期望更甚。
如果不是她不知什么时候得罪了太后,那就是太后绝非简单的身体不适。
可为什么要把阿妁喊去呢?还不让她进去……太后有什么秘密?还是她想多了?
等了一会儿,她咬了咬唇,唤来长信宫的宫人,轻声问:“我身子不适,烦请送碗水来。近来炎热,太后可是暑热?若是如此,我有一柄玉扇,想要献给太后。”
想也是瞎话,哪有日出东山就中暑的?而且太后也不缺她一把扇子。
刚巧那宫人是才从里面出来的,劝道:“夫人,你还是别进去了,太后似是不悦。”
换成别人,太后的宫人也懒得理会,可眼前这位夫人独得陛下恩宠,兄弟在前朝也发达,更是生育了陛下仅有的两位公主,这种消息透露一下也算讨个好。
“多谢内侍提点。”
卫子夫身边的女官极有眼力见的塞了个装了金银的荷包给那宫人。
那宫人面上的笑意更深几分,点头哈腰地离开了。
卫子夫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给贴身侍女使了个眼色。
女官点点头,她便往后一倒,身后的宫女们吓得尖叫起来,七手八脚接住她。
“夫人!夫人!”女官故作焦急地喊着。
“疼,疼……阿妁……”
*
长信宫偏殿。
卫子夫躺在榻上,表情恹恹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的不舒服。
义妁背对着太后,疑惑地看着卫子夫,这没病啊?
又突然明白过来,卫子夫是故意的。
卫子夫朝她眨眨眼,义妁点了点头,装模作样地问了几个问题。
义妁收回手,站起来转身朝太后行礼。
“太后!大喜!卫夫人已有近三月的身孕!方才是站在殿外,受了些热,故而不适。”
其实义妁早就诊断出来了,但是卫子夫考虑到最近实在太乱了,要义妁不要声张,两人也就瞒着,连刘彻都还没告诉。
王娡眼中迸发出惊喜之色,连刚才被打断的那点不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孩子,好孩子……是我考虑不周了,该让你先去殿中待着的。”王娡几步上前,欣慰地拍了拍卫子夫的手,眼神却落在她肚子上。
卫子夫要从榻上起来,却被王娡给阻止了,让她不要动。
“怎能怪太后呢?是妾太不小心了,连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只以为是最近时气不好,才有些不适。”卫子夫低眉顺眼地说,“原以为算不得大事,请义医师来看看,也不劳烦宫中太医了。”
义妁立刻请罪道:“是民女的不是。民女今日来,卫夫人说是要给太后请安,不能误了时辰,谁曾想近来贪睡,起得晚了些,故而来不及诊脉,便想着等卫夫人请安完再诊治,不想误了大事。”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有孕在身难免贪睡些,日后你也少走动,爱睡就多休息。”王娡贴心地叮嘱,连着之前和义妁之间闹得不愉快也不计较了,甚至赏了义妁。
若是尚谨非要与阿弟作对,那想要对尚谨动手,也不是只有义妁这一条路。
“谢太后体恤。”
王娡立刻想到了把刘彻喊来的借口:“来人,去请皇帝来。”
“太后,陛下应该还在早朝,妾不愿因此扰了陛下治理国事。”卫子夫心中一跳,若是扰了东朝廷辩该怎么办?
“卫夫人很为皇帝着想,不过这样的喜事,索性皇帝离得近,不碍事。”王娡笑着夸她。
其实无论今日有没有卫子夫有孕这件事,王娡都会想办法把刘彻找来,她绝不能看着自己的弟弟受欺负。
*
得知卫子夫有孕,刘彻自然高兴,可是一想到太后打得什么主意,刘彻又开始头疼。
这时候也该用早膳了,太官令那边早准备好了,两人对卫子夫好一通关心后,王娡便借机让刘彻和卫子夫都留下吃饭。
刘彻担心卫子夫被牵扯进来,便借口她应好好休息,让她先去偏殿歇着。
卫子夫也不问为何不让她吃,借口头晕说要去休息,顺理成章地离开了。
她其实只喜欢和自己亲近的人一起吃饭,尤其是这两人一个是太后一个是皇帝,她还得端着,不吃更好,她可以先吃点糕点,然后马上回自己宫里。
王娡也没有强留,只是等早膳端上来,光催着刘彻吃,自己却不愿吃。
“母后不妨有话直说。”刘彻叹了口气,他就知道,母后要使绝食这招。
这顿饭是一点都不安生。
“今日东朝廷辩,我听闻许多人都诽谤你舅舅。”一提起这事,王娡就怒火中烧。
她与田蚡是一体的,或者说,他们的权力是一体的。
田蚡依靠她的太后身份成为权倾朝野的丞相,而无法明目张胆效仿吕后窦太皇太后的她,依靠田蚡在前朝的身份掌握权力。
好比这次婚宴,她下令诸侯百官庆贺,无人不从。
既是因为她太后的身份,也是因为田蚡的显赫。
若她只是个无权的太后,那些人能这样畏惧她的权势吗?
“我还活着呢!就有人敢这么作践我弟弟,我要是死了,我弟弟岂不是要任人宰割!?”
她心中其实清楚,旁人都以为自己与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感情深厚,其实他们本也没多深的感情。
她只是为了隐藏她的野心,故意表现自己是一个偏心护短弟弟到不清醒地步的阿姊。
她给义妁抛出的机会,便是走一条与她相似的路,以此摆脱出身限制,成为权贵子弟。
可惜义妁不懂,她也不会再给义妁这个机会。
刘彻无奈地垂着头,太后训话,他也只能听着,可他心里半个字都不认同。
谁敢作践权势滔天的武安侯呢?
连他这个皇帝想把田蚡弄下去都得用尽手腕能人,差点把亲信折进去,还要在朝堂上一边装无辜一边拱火。
王娡看他低着头不说话,就想起田蚡的门客说刘彻坐在那任由朝臣辩论,又忍不住说刘彻几句。
“你是皇帝,怎么能跟个石人一样呆坐在那呢?连自己的主张都没有!”
王娡心道自己的儿子还真是与她如出一辙。
她装作没有主见、一心弟弟的阿姊,她的儿子装作被大臣左右的懵懂皇帝,一样的无辜,一样的算计。
刘彻抬眼与她对视,两人默契地移开视线。
“你现在还在这里,大臣们也就随声附和,假使百年以后,这些大臣还有靠得住的吗?”
这便是怪他不直接向着田蚡了,而且他最讨厌别人提他死了如何如何。
刘彻深吸一口气,抬头笑道:“母后这话说的,怎么便靠不住了?”
“韩长孺确实靠不住,可汲长孺却是个靠得住的。”他偏偏夸赞这几个跟田蚡不对付的,“何况人都是会变的,母后且看郑庄,难道不是变得有主见了?”
“他们两个可都是向着窦婴的!”王娡气得脸都要黑了。
“母后,正是因为魏其侯和武安侯都是外戚,我才会让他们在朝堂之上辩论。不然的话,一个狱吏就可以断案了。”刘彻耐心地解释,可王娡的神情没有半分松动,于是他话锋一转。
“还是说……母后觉得不必廷辩,交给廷尉就好?”
“不可!”王娡连忙出声断绝这种可能性,要是之前,她估计会答应,可这个廷尉都叛变了,“总之,无论如何,武安侯都是你舅舅,你万不可听信他人谗言而罢黜他!”
无论田蚡是真的骄纵桀骜,还是只是被诬陷,都必须是被诬陷。
失去了田蚡,她就丧失了一份权力的来源。
“若不是谗言,又当如何?”刘彻的脸色逐渐沉了下去。
王娡试图唤起刘彻的亲情,她知道自己的儿子看重亲情的,向来听她的话。
以亲情绑架他,再好不过。
“他是你舅舅,怎会对你有不臣之心呢?都是那些小人挑唆你们的关系。”
“母后,魏其侯也是我的表叔呢,他也会骗我吗?”刘彻故意这么问。
“他确实是你的表叔,可你不要忘了他是太皇太后的侄子!”
刘彻心中一沉,当年他与太皇太后争权,母后是站在他这边的。
如今没了太皇太后,母后却与田蚡一道,要和他争权了。
明明母后心中无比忌惮厌恶太皇太后,却还是向往成为太皇太后那样的人。
其实不难理解,换作是他,他也会沉迷于权力。
至高的权力太过迷人,可惜,只有他能拥有。
旁人不可沾染毫分。
即使是母后,他愿意给她一些权力,却绝不允许母后试图从他手上分权。
他对田蚡的容忍已经超过了限度,田蚡非死不可。
“母后,这件事我会让廷尉与御史一起去查。”
“他是你舅舅!也是丞相!”
“所以呢!”刘彻实在不想再听见舅舅这两个字,简直就是明晃晃地告诉他,母后在他与舅舅之间没有选择他。
不论是因为姐弟的关系更亲,还是母后更看重权力,他都不高兴。
他与母后的关系,早就因权力纷争一点点破碎了。
“若真查出罪行,母后要学太皇太后吗?”他其实想问,母后如今是不是要学太皇太后,只是她不能明面上干政,就推自己的亲戚上位。
其实他早就清楚,当初也是田蚡撺掇母后,让母后暗示他任命窦婴为丞相,田蚡为太尉的。
从一开始,母后就有自己的打算,只不过有窦太皇太后在,他们还是一体的。
如今没了窦太皇太后,母后又不能明面上学着窦太皇太后干政,自然会利用田蚡这个天然的利益同盟掌握权柄。
他们好像站在了对立面。
“什么……”王娡有一瞬的慌乱,好像她对心思被戳破了。
刘彻勾了勾唇,避开了那个可能直接导致他们撕破脸的问题。
他只是问:“对我说一句,我害死了你的弟弟?”
王娡这才松了口气,原来是抱怨她偏心阿弟。
殊不知她的野心,刘彻从始至终都看得透彻,也在容忍。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你是我的孩子啊!”王娡苦口婆心,试图让刘彻像以前一样听从她。
就好像当年杀了韩嫣,刘彻再喜爱又如何?也是不得不听他的。
她可以利用这份亲情孝道和大义挟制刘彻,并且百试百灵。
“可武安侯也是我的弟弟,你若是处置他,我宁愿绝食而死!”
刘彻的表情控制都快失控了,他明明从始至终都清楚的,却还是难以控制住情绪。
早知该听尚谨的,想办法对母后避而不见,说不定也不用面对今日局面。
“母后要置我于不孝之地吗?”
“你选吧!要么处死武安侯,我也跟着死!要么放过武安侯,处死那些与他作对的人!”王娡不愿放弃田蚡。
谁会愿意放弃那么迷人的权力呢?
刘彻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母后,他都和淮南王勾结了!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我们是如何担心淮南王的?”
“胡说!他可是你舅舅,淮南王登位,他能得到什么好处?你不能听信谗言,处置你舅舅!”王娡根本不信她弟弟有这么蠢。
然而事实就是,田蚡是个投机者,而刘彻没有皇子就是致命的缺陷。
刘彻知道已经没办法和王娡讲清了,因为王娡此刻根本不讲道理,满心都是田蚡这个弟弟和她的权力。
可他满心除了权力,还有母后。
他不可能真的看着母后绝食,他知道母后真的能做到。
他们之中必然有一个人退一步,母后不会退却,他也不愿再忍让,可是只能选择暂时妥协。
“母后想让我处死窦婴和灌夫吗?”他本来也没准备留下窦婴和灌家。
“不止他们。”王娡很清楚,只要刘彻不阻拦,田蚡弄死窦婴和灌家是迟早的事情。
她更在意其他几个有威胁的人。
“母后!”刘彻只觉得头昏脑胀,这是要得寸进尺?
“汲黯,郑当时,还有那个尚谨!”
至于她弟弟视为眼中刺肉中钉的卫青,她倒不是很担心,那毕竟是卫子夫的亲人,说不定是下一代太后外戚,但卫子夫天生被她压一头,总归威胁不到她。
如何除掉卫家,应该是下一代皇帝的事情。
如何除掉田蚡,是这一代皇帝的事情,但她绝不允许。
至少在她活着的时候,不行!
“绝无可能!”刘彻当即拒绝,且不说他绝不可能处置尚谨,就是汲黯和郑当时也不行。
汲黯这样的人留着警醒自身最好,郑当时更是要留着治水的,怎么能杀?
“汲黯也罢了,郑当时不可再重用,但尚谨……”在王娡眼中,尚谨虽然受宠,却是个软柿子。
王娡的话还没说完,听到那个“但”字的刘彻右眼皮一跳。
“他不能死!”
他真是要暴躁了,汲黯和郑当时都是九卿之一,惹眼也就罢了,怎么一个两个都盯着尚谨?
但凡田蚡别为了一己私利阻止修河堤,尚谨那样随和的性子根本不会和田蚡作对,田蚡更是昏了头,敢对他的亲信下手!
如今母后也是,尚谨看起来很好杀?
还是他不该把尚谨放在暗处?他给尚谨的权力太少了,地位捧得不够高。
仲卿就没人敢碰。
之前给尚谨封爵的念头又再次浮现。
一个两个都欺负到头上来了,难怪尚谨担心性命不保。
怪不得他觉得自己对尚谨很好了,尚谨却还是不够信任他。
能为让人朝不保夕的君主卖命,他都觉得尚谨太傻,竟然跟着自己这么久。
王娡要是知道自己弄得刘彻执意要给尚谨封爵,还开始反思自己,怕是要气个半死。
“你怎么会这样想?我怎么会要你处死你的大臣呢?”
作者有话说:
猪猪:(暴躁)怎么一个两个都想拿谨开刀!他看起来很好杀吗!小谨: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他们都想杀我doge秦朝改革的时候想刺杀我的人能从咸阳排到长安。*太后给外人塑造她的扶弟魔形象,但其实是为了掩饰自己争权夺利的心。窦太皇太后在的时候,她不能像吕后和窦太皇太后那样直接临朝称制,只能暗地扶持自己的兄弟上位,当然也是为了帮猪猪稳住皇位。但是窦太皇太后的压制不在了,她和猪猪的同盟内部其实已经开始瓦解了,矛盾开始转移到猪猪与她和田蚡之间。猪猪很用力地在集权,她也没办法直接干涉朝政,所以与田蚡的联系也更加紧密了。所以无论田蚡到底多坏,只要不是想推翻猪猪,她都会支持田蚡,田蚡势力越大,她的权力也越大。*接下来的名场面大概是景帝的掌上明猪*感谢在2023-10-21 15:07:12~2023-10-21 21:54: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