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掌上明“猪”
刘彻说话已有些不顾分寸了,勉强压下了质问的语气:“那不知母后今日召义妁来,是想做什么?”
他和母后对彼此再了解不过,他问了义妁,母后根本就没事,再一思索,母后想做什么再明显不过。
王娡被他的质问打了个猝不及防,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儿子会率先把他们之间的体面撕掉一角。
“你觉得我会做什么?在你眼中,母后如此不堪?”
刘彻嘴角扯出一抹笑,同她低头认错:“既然如此,是我错怪母后了。母后如此宽怀大度,怎会对谨动手呢?”
王娡知道他的意思是不许对尚谨下手,这下明白尚谨是个硬茬,不能碰。
“你还真是有够看重他的,以前可不见如此……”
“别拿他们比。”刘彻的火气都要压不住了,他知道母后说的是谁,那个他象征性保护了一下的人——韩嫣。
他生气倒不是他真的多爱韩嫣,只是因为他当时的权力不足以轻易保住韩嫣,会让他想起那段时间的憋屈。
彼时他的权力做不到说一不二,他也实在不必为了韩嫣和母后翻脸,不值得。
而尚谨是他亲信,是他手下得力的臣子,他还没到除掉一个田蚡就要赔进去一个晁错的地步。
“母后,你再敢动我的人,我即刻处死田蚡!他做的可不止你知道的那些事,我手上的把柄,足够族诛。”
他暂时不想跟母后彻底撕破脸皮,但母后和田蚡若还以为他是当年那个处处被钳制的少年天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王娡不可置信地看着刘彻,她最在意的就是母族权势,要是真的族诛,她就完了。
“我会让他继续做丞相。”
死在任上一样是继续做丞相,看在是他舅舅的份上,他会给田蚡留点面子,让他死的体面一点。
“但你也跟田蚡说清,他恨谨也好,厌恶仲卿也好,跟汲长孺和董仲舒不对付也罢,这些人,他一个都不许动!否则……”他朝田蚡露出了隐藏许久的獠牙,别逼他用更阴毒的手段。
连王娡都被他这几句话给震住了,她才恍然发觉,面前的早已不是那个只能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孩子,而是真正的天子,容不得他人侵犯他的领地。
两人都静默不语,刘彻还是服侍着王娡吃了饭才离开。
至于田蚡的其他罪行,尤其是黄河的事情,刘彻已经懒得与王娡说了。
对王娡来说,这根本算不得什么。还不如隐瞒这事,到时候给田蚡重重一击。
*
这场东朝廷辩终究是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田蚡出了止车门,等了一会儿,喊住了即将登上马车的韩安国,要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
田蚡那点怒气不可能对着明显与他对立的汲黯和郑当时发,最终落在了韩安国这个和稀泥的人身上。
“魏其侯那个老秃翁!长孺与我一同对付他,有什么好怕的?为何首鼠两端!”
韩安国觉得如坐针毡,他与田蚡确实关系不错,但是完全没到为了田蚡和窦婴灌夫那帮人为死敌的地步。
他本就行事保守,自然不愿得罪人。
要是韩安国知道今日窦婴骂田蚡那些话都是真的而非诋毁,甚至田蚡背地里还有许多可以杀头的光彩秘事,绝对离田蚡远远的。
田蚡这样指责他,他才不会去解释,自证他对田蚡的真心,他选择反过来责怪田蚡。
互相指责好了,口才好的又不止田蚡一个。
韩安国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看着田蚡,问道:“丞相怎么如此不自重自爱?”
田蚡愣着没说话,这和他设想的韩安国的反应不太一样啊?
“魏其侯既然诽谤你,你该学着廷尉那样。直接摘下头冠,解开印绶,把它们归还给陛下。再跟陛下说,臣因陛下的信任忝居高位,本来也是不称职的,魏其侯说得对。”
韩安国觉得廷尉突然反水虽然奇怪,但是同样面对指责,廷尉的处理方法就好多了,一看就是有人指点过。
什么叫欲进还退啊?没看陛下都不追究廷尉失职了吗?
“丞相要是这么做,陛下一定会觉得你有谦让的美德,不会罢免你。魏其侯也定然内心惭愧,无法争辩。”
当然,这只是设想的一种最好的情况,但是至少陛下不会当场发难。
“如今别人诋毁你,你也诋毁别人,这样彼此谩骂拌嘴,实在不识大体,不成体统。”
韩安国都不好意思说,今天那场面,看着跟街头两个流氓打架似的,你骂我一句,我骂你一句,就差动手了。
他都快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上朝还是在市集上看热闹了。
田蚡这会儿也是反应过来了,低头认错:“是我今日争辩时太着急了,没想到该这么做。长孺,要不是你,我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韩安国笑眯眯地宽慰田蚡。
你看,他还得谢谢咱呢!
*
丞相府。
籍福已听田蚡说了韩安国的那些话,低头不语。
“可惜了,你若是在场,还能劝着我。”
籍福出声谢罪,心却一寸寸冷下去。
对今日东朝廷辩的局面,他早有预料,他当然有办法帮田蚡渡过此劫,甚至有与韩安国相似却更好的计策。
但他不会去告诉田蚡,他一句有用的话都不会再和田蚡说了。
他清楚只要太后在,田蚡不会真的被罢黜,但陛下也不会放过田蚡。
灌夫已是必死之局,他要田蚡死,自然不能给陛下添堵。
毕竟,他已归顺陛下。
*
好像一切都在顺着历史发展,可尚谨却丝毫不着急。
刘彻对这场棋局的掌控力远超太后一党的想象,他有无数条路,吃掉田蚡这枚棋子。
唯一影响他的变数是太后,但也在他预料之中。
针对田蚡的计策在刘彻见过太后以后,再次完善,终于在尚谨的一手布控之下开始实施。
而刘彻和卫青正在看张汤的奏章,这几天窦婴和田蚡都还在发力,两人还是互不相让。
所以刘彻让身为御史的张汤去查证窦婴所言真假。
这下其他人更琢磨不透刘彻的心思了,那一日东朝廷辩陛下似乎向着窦婴,见了太后一面却又让人去查窦婴。
而且还是让张汤去查,那不是田蚡的人吗?这到底是向着谁啊?
尚谨这几天给大臣看病倒是遇到过探听的,都被他忽悠过去了。
不过他这几天挺忙的,忙着把田蚡推得离阎王爷更近一点。
刘彻出声喊尚谨过去,眉宇间皆是笑意:“谨,别忙着手上的事了,你先来看看这奏章。”
尚谨垂眸扫了一眼,勾起唇角:“此乃欺君,陛下尽可处置。”
承明殿中,三人相视一笑。
*
都司空。
张汤弹劾窦婴所言灌夫多有不实,犯欺君之罪,当日窦婴就下狱了。
窦婴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仿佛只要不去看,一切都是假的。
入秋了,灌夫一族也已经下狱了,冬日就要被处死,再没有人敢为他们说话。
若想救自己,救灌夫,只有一条路走。
他恍惚想起十几年前,自己去面见先帝的场景。
那时的承明殿中还有他一席之地,明明隔了这么多年,却好像一切近在眼前。
刘启似是刚写完什么,抬头朝他笑:“王孙,你来了?”
“见过陛下。”窦婴看着刘启逐渐虚弱,心中也生出叹息,“陛下不该再操劳,多多休息才是。”
“我怕是撑不过明年了……”刘启扯出一个笑,倒不像在说自己要死了。
窦婴极少见刘启这般虚弱的模样,印象中的刘启永远是强大的。
“陛下莫要胡思乱想,这么多名医,总有办法的。”
“我刚刚写了一道遗诏给你,等我走了……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刘启将手中诏书递给窦婴,像是郑重地托付了什么一般。
“这……”窦婴接过多次诏书,下意识便再次接过,随后反应过来,这是托孤之意了。
虽说刘彻不算年幼,也不是孤儿,但这便是要他以后尽心辅佐刘彻的意思。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荣儿那孩子,总有解不开的心结。”刘启长叹一声,似是追忆与怀念,“他已经去了,如今我也快要与他团聚了……”
“彻儿那孩子到时候孤苦无依,总得有个托付。我希望你能辅佐他,莫要让他受欺负。”
窦婴沉默着没说话,他曾是废太子刘荣的太傅。
八年前,刘荣被废,他多次为刘荣争辩,最终也没能挽回一切。
自此他以重病为由隐居蓝田,再不肯回到长安。
当然,他可没那些隐士那么出世,照样歌舞娱情。
直到有人来劝解他,言尽利害关系,他才产生了危机感,出山回朝。
窦婴眼神闪烁,低声道:“有皇太后和皇后在,不会有事的。”
“你就别和我装傻了,她们在,我自然放心,可在的久了,我便担心了。”刘启言语间将他们的关系拉得更近。
“这遗诏给你,彻儿也托付于你。王孙,莫要让我失望啊。”
他把自己从回忆中抽出来,先帝的嘱托,他压根没做到。
他打心眼里不认同刘彻,但还是安分的,也能做个合格的臣子。
至于反抗窦太皇太后,他做到了,但没完全做到。
时至今日,也只有这遗诏可以救他一命了。
*
承明殿。
今日一早,窦婴家的后辈便将这遗诏奉上。
刘彻看罢,让窦婴三日后觐见,这便是要给他一个机会的意思。
至于到底是什么机会,不是所有人都知道。
窦家人刚走没一会儿,尚谨心中已转过无数念头。
“陛下,窦婴这遗诏,须早做打算。”
虽然按照历史,这遗诏最后被定为作假,可尚谨并不确定到底真相如何。
窦婴不会蠢到矫诏的地步,比起欺君,矫诏可就严重多了。
他猜测背后有人动了手脚。
是田蚡和王太后?是他们为了致窦婴于死地做了什么?
是刘彻?他最早得到消息,作假也最容易。
亦或是刘启?在十几年前就预料到了今日?
不过无论是谁做的,都不妨碍他们布局。
“你累得很了。别操心,且瞧着吧。”刘彻丝毫不慌乱,“你坐过来,和仲卿听我讲个故事。”
*
十一年前。
刘彻也是坐在承明殿中,不同的是,他此时还是少年,也不坐在这个位子上,只是依偎在刘启身边。
刘启病得愈发厉害,脸上被各种名贵的药材堆出几分血色。
隆冬时节,承明殿却热得人发慌,即使如此,刘彻还是坚持要陪在刘启身边。
刘启断断续续和刘彻说了朝中许多大臣,这一会儿有些累了,才停下来问:“彻儿,可记住我说的这些人了?”
“都记住了!父皇,你歇会儿吧。”刘彻点点头,比起这些大臣,他更担心父皇的身体。
刘启摇摇头,他自知时日无多,已经着手准备刘彻的冠礼了。
“窦家的人,必然是你的阻碍,必须除去。”他怕自己若是驾崩的那一天还有话没说该怎么办,于是不愿多歇息。
“当然,你祖母在的时候不能对他们动手,非但不能动手,还要多加尊敬。”刘启细细叮嘱,末了又无奈地笑了,“不过以你的脾气,能服气就怪了。”
“窦家人不得不用,若要用……便用窦婴。”
听到窦婴的姓名,刘彻有些犹豫:“可他是长兄的太傅,真的会为我所用吗?”
窦婴的才能确实不错,但是他知道窦婴并不喜欢自己,这样的人他用起来可不会放心。
“他不会为太子所用,但会为皇帝所用。”刘启语重心长地伸手拍了拍刘彻,“彻儿别担心,他永远不会成为你的威胁。”
“为何?”在刘彻眼里,所有窦家人都是他掌握大权路上的绊脚石。
如果这块绊脚石勉强可以作为垫脚石,那还可以留着,不然绊脚石尽早除去为好。
“我嘱咐过他要为你做事,给了他遗诏,告诉他,事有不便,以便宜论上。”
“这样的遗诏……”刘彻惊讶地看着刘启,这实在不是父皇的风格,而且这遗诏的威力太大。
“他绝不会成为彻儿的威胁。”刘启的眼中像是流淌着墨色的江河,能将一切吞噬殆尽。
窦婴当时心满意足地离开承明殿,却不知自己若是回头,就能看到刘启的眼神。
冷静,算计,见不到一丝所谓的遗憾痛苦,怀念追思更是少得可怜。
给窦婴一道遗诏,是为了让窦婴尽心辅佐彻儿。
如果窦婴真能与彻儿君臣相和,自然无需动用这道遗诏。
如果窦婴已经到了要拿出遗诏的地步,要么窦婴要拿外戚的身份压彻儿一头,要么彻儿要将窦婴清算,窦婴已经慌不择路了。
到那个时候……
“他拿出遗诏之日,即是死期。”
“父皇不会给你留下无法掌控的人。”
作者有话说:
关于窦婴的假遗诏,一直众说纷纭,疑点重重。小谨的猜想是几种主流猜想我倾向于是景帝故意的OWO其实无论哪种猜想都可以逻辑自洽,甚至可以更复杂,连环套。比如小谨接下来的就会是连环套路,把所有人都套进去doge*窦婴:我走过最长的路,是先帝的套路*关于韩嫣在猪猪心里的地位,作者先套甲,私以为猪猪很渣,真爱是皇位和权力,分了一些喜欢给看重的臣子,再分了一点喜欢给自己的后宫。而且争论爱不爱实在没啥用,先不说渣男(被猪猪打)的爱没啥好争的,猪猪的后宫都有自己的故事,她们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魅力和人格,她们也不一定在意猪猪的爱,反而更在意权力未来hhh*感谢在2023-10-21 21:54:15~2023-10-26 11:05:3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全糖加冰不减肥 25瓶;叶 20瓶;茶让 13瓶;49900511 11瓶;橘白 10瓶;安山度、云裳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