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血珀归心
“臣见过卫夫人。”尚谨朝卫子夫行礼。
卫子夫笑着让他起来,两人熟识,自然也没那么多客套话,很快就聊起了天。
“你上次带给我的书快看完了,还想着什么时候再问你要,但是阿妁说看书太伤眼睛,叫我这段时间不许再看了。”卫子夫哀怨地看了一眼义妁。
义妁已经对卫子夫的眼神免疫了,正色道:“这可怪不得我,夫人都要废寝忘食了,我只能把书没收了。”
尚谨哭笑不得,最后和义妁约定,卫子夫每日看一会儿也是可以的。
卫子夫这才心满意足,只留下两个心腹,对其他宫人说:“你们几个都出去吧,尚太医要为我诊脉了。”
尚谨早拿到了义妁所写的医案,现下诊治起来也快,说道:“阿姊的医术好,用不着我操心,没什么问题。”
义纵天天“阿姊”“阿姊”的,他跟着都喊习惯了。
“我们两个可是担心着你,总担心你会不会哪一天遭了祸。”卫子夫还记得东朝廷辩那天的事,也意识到太后原本的意图。
义妁叹了口气,感叹道:“还是子夫机灵,不然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太后。”
她心里肯定还是有那么点让弟弟出人头地的愿望的,但是并不希望以出卖他人的方式获得。
义纵未来如何,只看他的造化了。
“借口总是好找的,这不,前面借口腹痛给阿妁解围,如今就借口不适把你召来了。”卫子夫觉得自己这一胎来的真巧,时间刚刚好,帮了她不少忙。
刘彻昨日来的时候虽然没有多余的解释,卫子夫却也明白,直接答应了。
这几个月来发生了太多大事,卫子夫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殿中养着,也没去理会。
但是刘彻能作今日之举,卫子夫知道刘彻不希望窦婴继续活着。
不管这中间发生了什么,那些传来传去的谣言是真是假,她也明白,陛下要这两大外戚两败俱亡。
她不会去问,也不能问,只需要默默配合就好。
义妁大概也能猜到一些,不过还是更担心尚谨的处境。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他们没了,你会如何?”义妁身为医师,很担心尚谨因医术太好而遭到非议,“虽说你与他不睦已久,可是若他病重,保不齐会求到你头上来。”
依义妁看,尚谨这个名医的名头太响亮,田蚡要是真的病危,定要请尚谨去的,到时候若是不治好,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事来。
毕竟陛下虽然和稀泥,把田蚡刺杀尚谨这个事情暂时盖下去了。要是田蚡死在尚谨的医治之下,保不齐要说尚谨故意不好好治。
尚谨轻声安抚义妁:“不必担心,我会一直留到子夫生产之日,然后直接去军中。”
卫子夫的身体很好,根本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义妁的女科水平其实在他之上,真有什么棘手的问题也不怕。
“天高路远,便是要寻我也是寻不到的。”
卫子夫忽然想起当年在平阳侯府时,仲卿和她说,尚谨不想入宫为医,更想去军中做个军医。
她真心贺喜:“谨,恭喜,要得偿所愿了。”
“是啊,日子越来越近了。”尚谨喃喃道。
也不知他说的到底是哪个日子。
卫子夫自然理解成参军的日子,按尚谨说的一算,问道:“那岂不是最多再有三个月你就要走了?”
她又笑着说:“到时候若是去病闹起来,我可是治不住他的。”
“他最听仲卿的话,过几天也就好了。”
三个人坐在一块儿欢乐地聊天南海北,外面的纷纷扰扰与她们无关。
卫子夫提到先前读的书,在汉人眼里,屈原之作非常符合审美。
“我前几日又读了一遍屈子,实在是华美成章。”
义妁目光灼灼地盯着卫子夫,这是哪来的书?
卫子夫读出义妁眼中的意思,咳嗽一声,小声解释:“自己默下来的。”
不让她看书,她可以一边背一边写下来。
“倒是想起《山鬼》了。”尚谨一提到神鬼,突然想到今年就是陈皇后的巫蛊案了,顺口问道,“你们信鬼神吗?”
“信,又不信,不会抗拒,也不会疯魔,算是敬鬼神而远之吧。”卫子夫的态度很温和。
“我不信,若有鬼神,那大可以让方士去治病,还要医师做什么?”义妁走南闯北,虽不信这些,却知道不少各地的传说,“不过有的传说倒是挺有趣的……”
她们正说着话,宫人将刘昭带了进来。
“母亲,你们在聊什么呀?”
卫子夫摸摸她的小辫子,温柔地说:“讲各地的传说故事呢,你要是不怕,就来听吧。”
“听!我才不怕!”刘昭开心地点头,又看向尚谨,“你就是谨吗?”
“见过公主。”
“不必多礼!表兄总是提起你,不过我都没怎么与你见过。”刘昭对尚谨的印象大都来自于霍去病的叙述。
“我不似仲卿那般久留承明殿,公主少见我也是常事。”
“表兄说你十分博学,那是不是知道很多故事?他说你天天给他讲故事,我都从未听过!”刘昭很怀疑霍去病说的是真是假。
毕竟在霍去病的叙述中,舅舅厉害到能一拳一个匈奴人,尚谨博学到能把天禄阁和石渠阁的书倒背如流。
她认为霍去病有点太夸张了。
“博学算不上,只是读过些书。不如我与公主讲几个民间的传说?”尚谨还不知道霍去病是怎么描述他和卫青的。
“不!你跟表兄讲了什么,我也要听什么。他有时候说话我都听不懂了。”她觉得霍去病读的书越来越多,有时候不经意间说的东西她都半知半解。
尚谨沉吟片刻,先秦的历史太复杂,还真不好讲。
他先是看向卫子夫,卫子夫点头后他才说:“我给去病讲了三四年了,若公主要听,这段日子我可以与公主讲,但来不及说的,公主可愿去看书?”
他只能留三个月,实在讲不了多少。
“好啊!”刘昭才不怕读书,她只是开蒙没有霍去病早,不代表她笨。
*
十二月的第一日,卫子夫与刘彻的第三个女儿平安出生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日,田蚡疯了,在窦婴一家人原本的死期,彻底疯魔了。
尚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惊讶,他正在承明殿中与刘彻和卫青提起辞行一事。
“陛下,臣将行,再拜别。”
刘彻叹了口气:“我突然后悔了怎么办?”
总觉得把人送到上谷是暴殄天物。
“陛下可是答应过我的。”尚谨计划着去了上谷把马鞍一类的东西弄出来,在军中也方便。
再有就是他以前在秦朝就制造过的纸一类的后世物品,也要慢慢提上日程。
“之前郑庄来提议修漕渠,还想问我把你要去,我都没答应。”
郑当时提议修漕渠,他满口答应了,眼看和匈奴的局势越发严峻,后方运输确实是个大问题。
但是郑当时想让尚谨协助,他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且不说他都答应尚谨了,再者漕渠离得近,太不安全。
“上谷偏远,你这一去,相隔千里。”刘彻的手微微一动,“我之前给了仲卿一组蓝田玉的玉饰,本想着也让人给你打枚玉佩,可后来又觉得,你不似玉。”
尚谨知道刘彻说的那组玉佩,是刘彻专门寻了玉匠用一整块极好的青色蓝田玉雕刻而成,光泽温润,纹理细密。
玉璧、玉璜、玉环浑然一体,坠着玛瑙和淡色水晶,古朴大气,佩戴起来轻盈无比,与卫青本人很是相衬。
对于刘彻给了卫青没给他,他没什么感觉,毕竟在他眼里,刘彻就是得对卫青特殊对待才正常,哪天刘彻要是对他和卫青一样,他才觉得奇怪。
不过得了个不像玉的评价,他还是愣住了,转而生出几分无奈的慨叹。
而夹在中间的卫青觉得承明殿这一瞬间的空气都凝滞了,一边在想怎么挽救局面,一边恨不得把自己身上的组玉佩藏起来,免得尴尬。
他向来会说话,这会儿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陛下在干什么?就不能直接一点吗?
弹幕上讨论得更加火热。
[虽然我很认同舅舅跟玉一样,但是猪猪这话说的怎么像骂小谨缺德啊?]
[笑死了,我记得扶苏说过,玉有十德,明章兼有。明章是天底下最好的美玉,纵使玉玺的玉都比不得doge]
[我们老嬴家人果然祖传的甜言蜜语!遗传的!]
[虽然突然被猪猪和舅舅秀了一脸,但是猪猪你怎么说话的!快圆上!]
[好窒息的气氛,我在替舅舅尴尬啊啊啊!可是舅舅的表情好好笑哈哈哈哈哈!]
“别误会!只是觉得比起玉,你更适合另一种宝石。”刘彻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合适,连忙补救,“而且你已有一块玉,你也很珍视,若多送一块玉,是画蛇添足。”
卫青这才松了口气,陛下以后说话能不能不要大喘气,怪吓人的。
不过尚谨确实有一块玉,是从秦朝带来的,上面刻着“明章”二字,当年还拿给卫青看过。
刘彻对这块玉印象很深,即使没拿到手上过,只是偶尔看见那块玉,也能看出那玉定是古物,估计是祖上传下来的。
而且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若说世上哪还有这么好的玉,那就是传国玉玺了。
蓝田县如今献上的玉也是极好,却比不得传国玉玺,但尚谨这块并不比玉玺差。
思及尚谨讲的尚家往事,难道始皇帝和公子扶苏的玉都这么好?一定是他们占了时间早的便宜。
怎么他作为大汉皇帝,都没有这么好的玉!虽然玉玺也算是他的,但是他没有跟玉玺一样的玉佩!
都怪项羽把咸阳宫烧了!突然就想把项羽拉出来揍一顿!还有那些古书,虽然找回来很好,但是又花了他一笔钱整理!
尚谨要是知道刘彻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得笑出声。
他那块玉,跟传国玉玺是一块开采出来的,留在咸阳宫中,祖龙赐给了扶苏,扶苏一直留着,后来又制成了玉佩送给他。
这么多年过去,那玉矿早没了,战乱纷扰,刘彻自然不能得到一同开采的玉石。
而不论后来的玉是不是比玉玺的玉更好,人们都会觉得玉玺的玉最好。
毕竟那可是始皇帝的传国玉玺,是皇权与江山的象征。
“你把手伸出来。”
尚谨闻言,顺从地伸出手心。
至于他像不像玉,他也没有那么在意,他已经得到最珍贵的玉了。
刘彻神神秘秘地抓着什么东西,似乎也是饰品一类。
尚谨估摸着应该比较小,完全看不出来是什么。
触手是沁人心脾的凉意,摸上去又圆又方的。
尚谨低头看去,手心上是一块小巧的血珀,鲜红如血,莹润光亮,在日光的照耀下更是华美。
虽说小巧,其实已经是罕见的大血珀了。天然的琥珀在制作器物时很容易断裂,基本连一寸都没有。
血珀仿的是司南之形,尚谨心中讶异,没想到刘彻会送自己一块血珀司南佩。
而且这样好的血珀,得是从西南那边传过来的了。
“我去找过你母亲。”刘彻的话扰乱了尚谨欣赏血珀的心思。
*
刘彻十月的时候去祭祀五帝,尚谨留在宫中,并没有跟去。
回来的时候,刘彻抽空换了常服,去了尚家一趟,见了尚伯莹一面,那时尚谨和义妁义纵都不在,其他人也不敢透露出去。
“谨快要去上谷了,我想送一份临别礼给他,思来想去,不知送什么好。”
为了不显得自己偏心,刘彻决定要给尚谨送点什么才行,但是实在想不出来。
尚谨喜欢书,但是尚谨自己的书多得数不胜数。
尚谨喜欢钱,但是直接送钱显得不用心。
尚谨喜欢百姓和乐,这个有点难,暂时送不了,而且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
刚好顺路,那不如问问尚谨的母亲,肯定比他和卫青更了解尚谨。
尚伯莹垂下双眸,叹道:“上谷……一定要去吗?陛下不想将小谨留在身边吗?”
刘彻心中了然,哪个母亲希望与孩子分离呢?何况是去危险的边关。
“我答应过他,一诺千金。”刘彻问道,“他最想要什么?总觉得他好像不缺什么。”
尚伯莹抿了抿唇,开口道:“恕民妇直言,小谨最想要的,陛下恐怕给不了。”
“他不是贪心的人,我怎么给不了?”刘彻挑了挑眉。
尚谨又不是贪心的人,难不成还能要天上的星星?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怎么可能送个礼都送不好。
尚伯莹终是低声回答:“他最想回家,陛下能送他回去吗?”
“他的家?不就在这里吗?还是临淄?河间?单父?温县?难道是咸阳?”刘彻疑惑不已,他怎么听不懂尚伯莹在说什么?
“这些都不是他的家。陛下,他的家已不存于世,此生百年,并无归途。”
*
“郑庄来见我,提起你,话里话外夸你是个通透的人。”
刘彻觉得郑当时真是越来越不一样了,他还是喜欢郑当时现在的性格,以前那个左右摇摆的窝囊性子他可不喜欢。
对于郑当时对尚谨的评价,他认同,但不完全认同。
“可我一直觉得,你就像这块血珀,通透如玉,却像是摔在了血泊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尚伯莹的话更是加重了他的印象,他觉得这一家子都神神秘秘的。
“你母亲说你想回家,我不知你的家是不是被洪水毁了……”刘彻自己猜来猜去,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最后脑补出是不是尚谨家被洪水毁了,所以尚谨才会对洪水一事态度格外不同。
后来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尚谨如此重视洪水,真的就只是不喜欢看到百姓受苦罢了。
“前些日子,司马相如从西南夷回来了,他从夜郎带回来这块血珀,说是从山河之外漂泊而来,神秘莫测。”
“虎魄拾芥,正如磁石引针,皆以其真是,不假他类。”
琥珀能吸附细小的草芥,如同磁石吸附铁针,所以他才会想到把血珀做成司南的样子。
“司南可测吉凶,定乾坤。佩戴司南佩,有辟邪厌胜之效。”
他信鬼神,自然在意这些好的寓意,但做成司南,却不止是因为辟邪。
“我命人仿司南之形,做成了司南佩。”
“你母亲说你并无归途,但我想着,司南指南,总可以为你指引回家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有点感动(?)*每个皇帝送小谨一样寓意不同的饰品礼物,以后小谨身上挂满了doge致命提问:小谨,玉佩,血珀司南,……,和……,它们一起掉水里,你先捞哪个?小谨:要不我自己跳下去吧?*猪猪:你这个玉佩跟传国玉玺好像(疑惑?)为什么我没有传国玉玺一样的玉佩(掀桌!)路过的项羽被暴躁的猪猪踹了一脚。舅舅:(尴尬又无助)陛下你快闭嘴吧!说错话了啊!小谨:(愣住)突然被骂缺德,就挺新鲜的大秦众人:(瞪猪猪)谁敢说明章缺德?!!!*感谢在2023-10-29 19:27:58~2023-11-01 21:3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不辞万里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水墨翎 40瓶;遗忘名字这件事儿吧! 34瓶;夜夜流光相皎洁 6瓶;麒麟团砸是神兽 5瓶;丹、4G华为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