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张议潮
沙州,敦煌。
“他还没回来?”张议潭觉得头疼,“这些时日总是这样,一到天黑就出城了,也不知是在做什么。”
“阿耶莫不是偷偷拜佛去了?”张淮鼎搜肠刮肚地想,能让他阿耶天天魂不守舍的,那只能是佛了。
“这可不能拜啊!”张淮深猛地摇摇头,“叔父不是这么冒险的人!”
三年前,吐蕃的赞普赤祖德赞被杀,赤祖德赞的弟弟达磨成为赞普,继位初便开始大肆灭佛。
若只是灭佛,倒是可以让民众松一口气。
毕竟赤祖德赞笃信佛教,过于极端,大肆兴建佛寺不说,还弄了个“七户养僧”制度,民众的负担极大,恨不得人人都能出家。
可是新上位的达磨性情暴虐,嗜酒畋猎,吐蕃和河陇虽没了七户养僧的重税,但别的税负不减反增,仍旧苦不堪言。
“叔父又不傻,多半是与他那些朋友一时兴起走得远了些。”张淮深很崇拜叔父,对张议潮向来有一股盲目的自信。
那些高僧都被追杀得没处去了,有的穿过高原去了印度,有的往北往东,惨的不行。
张家人多多少少信佛,但是也没头铁到敢在这种时候去拜佛。
“阿耶不会是迷路了吧?”张淮鼎焦躁地踱步。
沙州州如其名,沙漠可不少,迷路也不是没可能。
宋玉华瞪了张淮鼎一眼:“你阿耶都多大的人了,还能迷路?”
她这儿子真是的,一出口就是不吉利的话。
“那怎么还不回来?阿耶那几个朋友也不像是狐朋狗友啊……”
*
被家里人惦记着安危的张议潮正带领七八个人纵马于沙漠之中。
“二郎,你这真不与家里人说一声?”阎英达好奇地问。
他自己虽没与家人说,但他们一家人都是默认了阎氏的使命的。
当年他家的先祖阎朝,杀死了想要放弃沙州城的河西节度使周鼎,自领州事,抵御吐蕃十年。
沙州百姓抵抗了那么多年,可周边都已陷落,只有一座孤城,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
阎朝为保全提出投降,但要求不许迁徙沙州百姓到别处。这里是他们的故土,只要留在这里,终有一天,他们会回归大唐。
吐蕃人起先不同意,只要继续攻城,沙州破是迟早的事情。阎朝告诉吐蕃人,如果不同意要求,沙州百姓会抵死相抗,直到最后一个人倒下。
吐蕃人权衡之下终于同意了,却在得到瓜州后对阎朝下毒,阎朝中毒身死。
这些年阎氏在沙州算不得显赫,却也算得上富贵人家,但始终没有忘记当年的国仇家恨。
哪天他家里人要是知道他在秘密筹备什么,他父母得拍着他的肩说他光耀门楣!
届时家谱里得给他单独列出一页,讲他是如何反叛吐蕃的!
“事以密成,不可轻易透露。”张议潮才起了念头,连五成的把握都没有,只是秘密探查,自然不会与家里人说。
“行,我都听你的。”阎英达跟张议潮相识多年,对张议潮很是信服。
阎英达看向他们里面最熟悉路的安景旻,问道:“这应该能赶在晌午前回去吧?”
昨日跑得太远,这天都快亮了,还好他告了假。
安景旻回城路上都没说话,怒气冲冲地瞪了阎英达一眼:“别问我,我不认路,你问张兄去。”
“嘿!你怎么今日暴躁成这样?”阎英达被他堵回来,疑惑地问。
平日里安景旻可不是这么冲动的人啊?
“啧,昨晚看到吐蕃人折磨我粟特的奴隶,我能高兴吗!难不成你高兴啊?”安景旻当时差点上去砍了那几个吐蕃人的脑袋,被张议潮给拦住了。
他是粟特人,也是如今的沙州副都尉,论权力自然多的是办法杀了那些吐蕃人,但偏偏不能,正憋着气呢。
“那不是废话吗!”阎英达翻了个白眼,就算他不是粟特人,看着也恼火,毕竟又不是只有汉族是唐民。
张议潮眺望远方,打了个手势说:“嘘,远处有人。”
*
“这是群奴隶吧?”
阎英达点点头:“看样貌,像是汉人,粟特……还有龙家的人?”
安景旻死死盯着那对兄妹,觉得自己的刀都要忍不住出鞘了。
“该死的……”
该死的吐蕃!
“要不要命啊!”阎英达一把捂住安景旻的嘴。
“你手干净吗!”安景旻一把将阎英达的手扯开。
“不识好人心!”
张议潮的目光落在粟特奴隶怀里的孩子身上,盯着看了好几眼,问道:“他们怀里是不是抱着个孩子?”
“张兄,我劝你别好心,一群奴隶,孤零零出现在这里,恐怕……”
“若是逃出来的,帮了他们或许会引来灾祸。”
“若是被吐蕃知道……”
阎英达看向那几个人,怒目而视:“呸!怂得跟阴家人似的!”
河陇几地有几个姓十分显赫,但是私底下都是被骂走狗汉奸孬种的。
阴家就是其中之一,堪称汉奸里的汉奸。
当年他先祖杀死的周家人也是被骂孬种,这几个姓在河陇人里的名声都要臭了。
当然,仅限豪强大族,普通老百姓与他们本也没有血缘。
“阎英达!你说什么!阴家人也配和我比!”那人当即回瞪,毫不示弱,“我难道不想救?可是张兄也说了事以密成,我们经得起风险吗!”
“这两个粟特人,我可以带回去。”安景旻冷冷地盯着对面的奴隶们。
以他的权势,带几个奴隶回去不会出事。
“你倒是胆子大……”
“别吵了。”张议潮无奈地劝阻他们。
“张二郎,还是勿要生事,权当没看见他们,让他们赶紧走就是了。”
换作旁的人,这些奴隶要么被物归原主要么被抓回去奴役。
“虽说我们是要解放奴隶,可毕竟还不到时候,犯不着为了这几个奴隶误了大局。”
“是啊,知你念佛心善,若是误入沙漠的平民便也罢了,可你想想,这群奴隶怎么平白无故出现在这里,定是逃出来的,万一遇到吐蕃追兵,我们如何脱得了干系?”
“我还是觉得要救。”张议潮自认为大唐子民皆是一体的,总不能说成了吐蕃的奴隶就不是大唐人了。
“这些奴隶连我们的话都听不懂,显然自幼便是吐蕃人的奴隶,这要是带回去,后患无穷。”
吐蕃人恨不得天天找他们茬,在沙州地界丢了奴隶还不知要如何呢。
正当他们争论之时,对面却传来了他们都没想到会出现的声音。
“不,不是……咳咳!不是奴隶!我们是大唐子民,绝不是奴隶!”
从他开口的那一刻起,所有人的目光一齐聚在他身上。
张议潮猛地走近几步,眼中竟是蓄了泪。
“你……会说汉话?”
多少年了,如今多少汉人都不会说汉话了,连他们这些人的汉话都说不利索了。
年老的老人们总是回忆着盛世大唐,可更多的汉人早不记得大唐是什么模样,甚至从未见过大唐。
大唐像是他们的一个梦,一个经老者讲述而交织演绎的梦。
当年的老人们渐渐的死了,对大唐的记忆便也越来越少。
新一代的汉人,除去那些长在世家大族的,不少都快不知道自己曾是大唐的子民了。
即使这些年吐蕃和大唐有所交流,吐蕃也对他们千防万防,他们很少见到大唐的使者。
只有正月初一可以穿上汉服,祭拜先祖,其余时候只能穿吐蕃的衣服,梳吐蕃发式,说吐蕃话……
如今竟有一个汉人孩童,虽为奴隶,却坚称自己是大唐子民,怎能不让他动容?
“奇了,一个奴……一个小孩子竟还知道大唐?还自称大唐子民。”阎英达啧啧称奇。
这可是连他们这些成年人都不敢说的话,毕竟说出来可能会死。
“这些年,吐蕃在河陇实行蕃化,会说汉话的都越来越少了……”安景旻神色复杂。
“我看再这么过上几十年,谁还记得我们曾是大唐子民啊?”原先抗拒救奴隶的人,态度也有所松动。
“张兄,你说?”安景旻问道。
反正那粟特兄妹他是要带走的。
“我带这孩子回家。”张议潮下定了决心。
安景旻神色意外,救奴隶和带回家可不是一个含义,张兄被这孩子一句话说上头了?
张议潮换上一口吐蕃语,与对面的奴隶们交流:“你们别怕,我们带你们回沙州城,不会叫吐蕃人抓你们。”
见他们神色安定一些,张议潮想伸手摸一摸尚谨,抱着尚谨的男子警惕地朝后一躲。
张议潮的手摸了个空,暗自叹气,好像是太突然了点,做过奴隶的人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们。
他正这么想着,却觉得手背上一凉,那孩子竟是主动将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很冷,他生病了?”张议潮伸手去探尚谨的额头。
男子见尚谨主动亲近了张议潮,才没再往后退。
“救救……他们……”
热气扑在张议潮的手心,张议潮心中一动。
这下他可能要跟安景旻抢人了。
“等等,这孩子的头发……”
靠得近了,张议潮才看清尚谨的头发,虽然十分脏乱,却是披发。
竟然还未被吐蕃人剃成吐蕃样式?
*
再次睁开眼时,入目已不是漫天黄沙和苍白的天幕。
“恩人醒了?”女子惊喜地喊道。
“嗯……”尚谨立刻明白暂时安全了,“我们被带到哪了?”
“恩人,你喝点水,我们到了沙州大族,张家。”男子端了碗水来,一点点喂给尚谨。
“我这运气……咳咳!真是……”
说不清是好是坏了,他还想着以后怎么找张议潮将军,这下直接进来了。
“你也别叫我恩人了,是我们一起杀了他们,是我们一起自救。”尚谨喝完了水,笑道,“喊我谨。”
“谨。”二人顺从地喊了一声,“我没有姓名,我们兄妹都没有。”
“那便自己取一个。”
尚谨话音刚落,便听见房门口传来敲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小谨跟着张将军到敦煌了!*乐天快要出场了!过一两章写一下大唐那边的故事*安景旻:(拔刀)吐蕃人奴役我的部族民众!什么时候造反?阎英达:跟着张二郎起义,建议家谱从我这页开始写(x)*张议潭是张议潮的大哥,也是未来归义军的二把手张淮深是张议潭的儿子,归义军第二代节度使张淮鼎是张议潮的儿子,归义军第三代节度使阎英达和安景旻都是最初跟着张议潮起义的。阴家是沙州当地最显赫的大家族,当年也是辅佐阎朝抵御吐蕃的,结果后来就emmm……*感谢在2024-03-22 20:07:41~2024-03-23 19:50: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阿侃 58瓶;筱月 15瓶;有酒平步上青天、浊 10瓶;ll-l7 7瓶;Lizzy玥、银河落九天、ssikme、半夜叫喳喳、云裳 2瓶;墨笔还魂、九泽、把存稿交出来!、渡鸦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