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剃发?不行!
“孩子,来,这是着医师开的药,你喝了很快就会好了。”张议潮并未直接开口问尚谨的来历,只是端了碗药,坐到他床边。
“多谢……郎君?”尚谨斟酌着开口。
“已许久不曾听闻这样的称呼了……我叫张议潮,你既然这么喊我,那可以先唤我张二郎。”张议潮满是感慨,“等你喝完,再让医师给你看看。”
“医师很贵吧?”尚谨只看药汁的颜色,便知其中恐怕有几味药材很昂贵。
“这钱我们家还是出的起的,不必担心这个。”
尚谨摇摇头,毕竟张议潮未来是要散尽家财起义的人,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跟随阿娘学过些皮毛,可以自行诊治,不必再寻医师。”
“那可不行。”张议潮一口回绝,随即唤了医师进来,“你不必觉得麻烦。”
尚谨抿了一口勺中的药汁,试图自证:“我真的会,我自觉纳呆,是否舌苔白腻?”
“你还知道这些词?”那医师顿感神奇。
“若如此,便要去除甘草,加厚朴与霍香。”对尚谨来说,这些就像小学算数一样,“只是此地并无霍香,不过我记得是有厚朴的。”
“真的假的?”那人一愣,当场从随行的包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医书,查找起来。
尚谨差点想问一句这是不是个庸医,但仔细一想,中医没在河西断绝都不错了。
“你才六七岁,就懂这么多,是我小瞧你了。”张议潮觉得这孩子真是越来越神秘了。
“我叫尚谨,今年已经十岁了。”
张议潮怜悯地说:“孩子,你受苦了。”
瘦弱成这样,可见平时常常受到虐待。
“姓尚……我不记得河西有姓尚的世家啊……”医师琢磨了半天,愣是想不到哪家能养出这样的孩子,“不对啊,你汉话怎么说的这么好?”
“我从未说过我是世家之人。”
这个世界他一个亲人都没有,若是有亲人也不至于被吐蕃捉去。
“哈?怎么可能?河西的医师基本都在当年与吐蕃的抗争中死绝了,你若不是世家子,连医书都接触不到。”医师捏了捏尚谨的脸,“你长得也不像吐蕃人啊……”
“关吐蕃什么事?”
“吐蕃有不少人的姓名换作汉话,都借姓尚。”
比如鄯州节度使尚婢婢,世代都是吐蕃相。
尚谨的脸顿时黑了,不满地说:“他们也配?”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跟令狐似的?每次提到吐蕃人他就翻脸,老喜欢说什么他们也配。”医师被他的反应逗乐了,“难得见汉话说的这么利落的小孩子,果然伶牙俐齿,这孩子从哪捡回来的啊?”
“高瞻,你先回去吧。”张议潮避而不谈。
“好啊!张二郎!这就赶我走,始乱终弃?我还没问完呢!”高瞻顿时不乐意了。
张议潮扯了扯嘴角:“什么始乱终弃,他病了三天了,刚好些,你这是问话还是审人?”
尚谨不着痕迹地打量起高瞻来,确实有很重的违和感,真的是医师吗?
“我的错,我的错。”
阎英达刚巧踏进门,调侃道:“就是啊,我看你医术还不如这孩子呢。”
高瞻立刻扭头,怒目而视:“阎英达!你会不会说话?我本来就是半吊子,比你连医书都看不懂好。”
尚谨心下了然,果然不是纯粹的医师。
“我本也是要解释的,否则我们来路不明,必定让你们担心。”他看向张议潮,“高医师可以听吗?”
高瞻挑眉问:“你怎么不问阎千户能不能听?”
“我记得阎千户的声音。”尚谨将声音与人对上号,“多谢阎千户那晚说情。”
“你烧成那样,还记得我声音呢?”阎英达乐呵呵地拿了把椅子来坐下,“说起来奇了,我们明明救了那几个奴隶,可他们怎么都不肯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跟母鸡护小鸡似的守着你。”
“我也好奇。”安景旻叩了叩门,随即走了进来,“问那对粟特兄妹,他们只说你救了他们,其余的什么都不说。”
张议潮抬头问:“都办完了?”
“嗯。”
尚谨见他们都坐下来,才开始解释:“奴役我们的有二十八个吐蕃人,应是吐蕃兵。”
“到了夜晚,吐蕃人突然跑去追什么东西。听他们所言,是一只白色的异兽,若是献给赞普,让赞普杀死异兽,便可以得到奖赏。”
“趁着他们出去追异兽,守营地的人注意力也不在营地里,我们趁机在酒内下了毒,等他们回来时,哄他们喝下,毒死了所有吐蕃兵。”
尚谨说了八成的真话,他并不准备隐瞒自己是杀死吐蕃人出逃的主使。
张议潮救他们本就承担了极大的风险,若是隐瞒会害了其他人。
至于他们会不会觉得自己年纪轻轻就十分狠毒,那就没办法了。
“这么猛?行啊你这孩子!”阎英达一听把吐蕃人毒死了,立刻高兴起来。
至于狠毒?反正不会有吐蕃人狠毒,他们乱世里长大的孩子是这样的,经历了苦难,不狠心怎么活的下来?
“你们哪来的毒?”安景旻却更为谨慎。
“是我偷偷摘的毒草。酒液辛辣,他们尝不出来。”
这就是谎话了,一大片沙漠,绿洲里哪来那么不显眼还剧毒的药草?
“你阿娘到底是何方神圣?”高瞻好奇地问。
要知道他手上的《千金方》都是残本,后来靠着幸存医师的记忆整理出来的。
尚谨反倒比他更熟悉药方药草,真是奇特。
“当年吐蕃人要毁坏汉文典籍,我祖上携医书出逃,入了深山,以打猎为生。”尚谨的理由很轻易便让他们相信了。
当年确实有些人不愿被吐蕃奴役,逃进了深山,只是能一待五六十年还没断了传承,实在是少见。
“只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六岁那年,我和阿娘终究还是被吐蕃人抓走了。”
“那医书?”
“医书虽毁,口口相传。我不仅会说汉话,还记得医书中的所有药草药方医案。”
高瞻顿时十分惊喜,但是又觉得哪里不对劲,问道:“不对啊!你六岁的时候就记得这么多?”
“高医师可知一种病症?我连一两岁时的事情都记得,所有见过听过的东西,永远不会忘记。”尚谨觉得自己现在确实有点超忆症的感觉,只不过并不是病,没有任何副作用。
“你确定这是病?”阎英达做梦都想要这种能力,“难怪你记得我的声音。”
“记性好,当然是好事。”尚谨点了点头,“可是不会遗忘,会让我头疼失眠,甚至心神崩溃。”
他确实有失眠梦魇的毛病,但不是因为系统带给他的这项能力。
高瞻搓搓手,对张议潮提出了请求:“议潮!把这孩子给我吧!”
“你说话注意点。虽说景旻造牌子的时候把他安在我家……”张议潮蹙眉道,“可他又不是物件,愿不愿意跟你走那得问他,什么叫给你?”
尚谨看向张议潮的眼神亮闪闪的,张将军果然是能领导起义归唐的人,人品高洁。
只不过,什么叫安在张家?
“安在张家?我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收养的义子。”张议潮神色尴尬,给安景旻使了个眼色。
虽然唐朝对收养异姓子的限制条件很苛刻,但安史之乱以后就没多少人真的管那律法了,大官们都喜欢收养子义子。
张议潮自己是没有那个习惯的,更别说趁着尚谨昏迷就把身份定了,谁知道安景旻给他整这么一出,实在不行再改身份就是了。
尚谨迅速分析起利弊来,他是不怎么想认个义父的,他对父亲这个称呼非常抗拒。
但是借此机会也可以更快接触起义的事情,到时候也好说的上话。
安景旻无辜地摊手:“这不怪我,是你说要带他回家的,虽说你没养过义子,可是在这世道又不是稀罕事,我还以为你要收他做义子呢。”
吐蕃在河陇地区的户籍制度非常严格,一个家庭,尤其是大族,每个人的生死嫁娶都有记载,称为“牌子”。
出家也会记载,达磨就是靠着这个灭法的,若是出过家不还俗,下场必然凄惨,逃都逃不了。
要他说,吐蕃就是知道自己在河陇名不正言不顺,心虚得很,所以才实行这么严苛的统治。
出入沙州各城需要核实身份,平白多了五个人,想要带进去可不容易,于是安景旻帮忙伪造了身份牌子。
路上的时候安景旻就觉得尚谨异于常人,一群奴隶以一个孩子为首,尚谨必然有过人之处。
要是伪造个买来的奴隶的身份,对不起尚谨那句话,要是伪造个张家仆从的身份,必然埋没了人。
不若趁着尚谨昏迷安个义子的身份,与张议潮绑在一起,只要张议潮和尚谨不反对,以后必然可以为他们所用。若真会引来灾祸,那直接除掉就好,也不碍事。
这也就是张兄注意力在尚谨身上,没注意他做了什么,不然以张兄地性子定然反对他,就像现在批评高瞻用语不当一样。
张兄还是太正直了,有时候必得使些手段。
现下看来,他真是眼光毒辣,白闝一个天才。
“那我现在叫什么?”尚谨并不想改名。
若连名字都不是自己的了,他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安景旻见他并不抗拒,放心地点了点头:“还未正式更改,要不现在就改姓张?”
“不行,我不能更改姓名。”尚谨当即摇头拒绝。
阎英达伸出食指点了点尚谨的额头,提醒道:“你这傻孩子,改了姓,你就是张氏了,二郎他兄长可是沙州大都督,南阳张氏在我们敦煌可是世家大族。”
义子自然可以不改姓,但有资格改姓的义子才算得上亲近信任。
大都督算是沙州中层偏上的官职,也是大唐遗民能达到的最高官职。
“我若是改了姓,有朝一日阿娘听说我的事,她还怎么知道是我?”尚谨编了一个理由。
张议潮叹了口气,不知怎么告诉尚谨,被吐蕃人抓去,活下来的概率太小了。
“被吐蕃人抓去……”阎英达皱着眉头说到一半便被张议潮制止了。
见尚谨不愿意,高瞻试图挖墙脚:“议潮,你要是在意他不改姓,我可以收他做义子,我一点都不在意他是不是姓高。”
“怎么天天想着抢人?门都没有,我也不在意。”张议潮摸了摸尚谨的头,带着慈祥的笑,转移了话题,“那谨想好怎么出名了吗?得让你的大名传遍吐蕃河陇西域才行。”
尚谨一愣,定定地看着张议潮,难怪那么多人都愿意与张议潮相交。
换成他,他也愿意跟随张议潮。
*
一日后。
尚谨把自己锁在门内,跟系统发疯。
原因无他,吐蕃人要求河西境内,无论是什么族群,都必须剃发易服,换作吐蕃样式。
「系统!!!」
【宿主……】
「我当初答应做任务的时候是不是说过!我绝对不会剃发!!!」
怪不得张议潮他们老喜欢摸他的头,他心里还吐槽都快给他摸秃了。
原来是因为他是披发,而且头发很长,随意便可梳起大唐的发髻。
吐蕃成人发式是髡顶加辫发,比起清朝好多了,至少两边还有头发,但也没好到哪去,简直可以说一脉相承,越来越丑。
小孩子暂时不需要髡顶,但是长大之后一样得换发型。
左衽右衽他不在意,穿吐蕃衣服他也能忍,但是发型!绝对不行!!!
【宿主,那什么,只能排除一个时代,当时只把清朝排除了。】
「呵呵。」
尚谨躺在床上,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拒绝和系统交流。
【宿主,往好处想,你现在是小孩子,不用髡顶,只要辫发就好。】
「呵呵。」
尚谨翻了个身,他恨不得亲自去刺杀赞普。
【宿主,我已经去申请补偿了。】
良久之后,尚谨终是叹了口气,至少现在只是编小辫子。
只要在成年之前把吐蕃人赶出去就好了。
起义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谨?”张议潮敲了敲房门,“知你不喜欢辫发,但也是没办法的事,以后会好起来的。”
尚谨推开门,请张议潮进来,他现在不习惯喊张议潮义父或者阿耶,张议潮也没勉强。
“我知道,只是想到了两首诗。”
“什么诗?”
“缚戎人。”
白居易和元稹的同名诗,讲一个汉人冒死从陇右逃回大唐,却因剃发易服被当做吐蕃人而含冤流放。
“那是什么诗?从未听说。”张议潮文武双全,河西的书都是读过的。
若说李杜之诗,他大都晓得,但很少看到元白之诗。
尚谨沉默了一瞬,答道:“梦里看到有两个诗人在作诗,醒来已不记得诗里在说什么,只记得诗名了。”
《缚戎人》作出来的时候,敦煌早已陷落。
作者有话说:
小谨不会剃发的,在到剃发的年龄之前,他会跟着张将军把吐蕃人赶出去。要是真的要剃发,他可能现在就去刺杀赞普()*下一章开始为起义做准备,主打一个迅速*更新晚了QAQ*四月初应该就可以开插画啦!*感谢在2024-03-23 19:50:22~2024-03-25 00:09: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雪銀子、不知秋、成尘 20瓶;鹤归 16瓶;艾姆塞德、淡蓝兔耳、丹 10瓶;ll-l7 6瓶;敏11 5瓶;马自达从不刹车 2瓶;云裳、望虹飞羽、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