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诗歌,敦煌
七月二十二,洛阳。
“十年了……”白居易喃喃道。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
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
刘禹锡知道他在念诗,却还是打断了他:“乐天,念叨什么呢?”
沉溺在过往的悲痛之中绝不是好事。
去岁冬日,他来寻乐天,那时候乐天得了风疾,不好出门。相比之下他的身体好些,于是前来看望。
进了屋里,乐天是寻常姿态,他便也没在意,径直往里走。
经过书桌时,不经意地一瞥,却让他直愣愣站在原地。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即使没看到诗的标题,他也知道是乐天写给微之的。
刹那间,他好像被乐天的悲伤裹挟着倒在积雪之中。
情绪可以瞬间充盈一个人,也可以如黄河一般,将心里的高墙冲垮。
那一瞬间,他眼前浮现多少故人,子厚,退之,仲初,微之,中立……当年诗歌相和,终究是都不在了。
“梦得,你想什么呢?还说我在那念叨。”
刘禹锡回神一笑:“在想差人买什么酒好,毕竟某个人现在停了俸,买酒的差事就落在我身上喽。”
今年白居易被罢了太子少傅的官职,停了俸,虽不至于没钱生活,但刘禹锡平日里还是多照顾着些。
“还喝酒呢?你身子可不如从前了。”
“不然如何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刘禹锡望了一眼窗外的阳光,“对日也行。”
其实不是为了喝酒,明日是微之忌日,祭奠总要买些酒的。
“你要是真把这诗改成空对日,指不定李太白能被气活过来再作一首诗。”白居易就坐在窗边晒太阳,差点笑呛气。
“那敢情好啊,我还没见过青莲居士呢。”刘禹锡还跟着附和,“我觉得李太白估计不在意我瞎改他的诗,杜子美是要敲我的。”
“可惜,没能生在同一时代。”
“你是说李杜?还是说我们自己?”
“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白居易轻声念着韩愈的杂诗,慨叹道,“无论是否生在同一时代,终究都是离别多过相聚的。”
“可若如今仍是当年的盛世,就算不能相见,好歹不会有三吏三别。退之和东野,或许能长长久久地一同在朝为官,还有子厚……”
刘禹锡说着说着自己也伤感起来。
“若是退之还在,看到陛下要杀宰相,不知会作何感想。罢了,还不如看不到。”
当今陛下才继位,皇位来路不正,总是疑神疑鬼。不过他们大唐是这样的,就没几个正常继位的。
陛下与仇士良这个宦官不经过任何司法便要杀了两位枢密使和两位宰相,要不是李德裕拦着,还不知要闹出多大乱子来。
制敕断狱也不是稀罕事,武皇时便有许多,但那些人也是要下法司审理的,哪有一道圣旨先贬宰相后杀之的道理?
陛下一个皇帝带头破坏司法,再这么下去,唐律真的得成了废纸不可。
刘禹锡自知失言,转移了话题:“听说回纥有依附之意,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回纥……”白居易双眸一亮,“说起来,近日做了个梦。”
刘禹锡叹了口气,想必是关于微之的。
“我梦到,在一片石窟外,有个孩子,是汉人长相,穿着吐蕃服饰,编了满头的辫子,在唱我和微之的《缚戎人》。”
“你这几日又看微之的诗了?”
“无需看,都记在心中了。”
“那孩子如今十岁,微之也走了十年了。那里既是被吐蕃占领,那孩子必然不知道我们,怎么会知道我和微之的诗?你说他是不是?”
是不是微之给他托梦?亦或是……
“你这是日有所思……”刘禹锡本是想打破白居易的幻想的,说到一半却忍不住附和以作安慰,“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十岁?你和他说话了?那怎么不问一问?”
“不知道,我就是那么觉得,而且那孩子说话有咸阳口音。”
刘禹锡与白居易一样信佛,但他不觉得是什么轮回托梦,他很想说这梦不过是因为乐天太过思念微之了,只是……
“那你可要好好养病,说不定哪天他就来寻你了。”
*
敦煌。
张淮鼎走进房内的时候,尚谨正在轻声哼唱歌谣。
“你唱什么呢?调子还挺好听的。”
“小调而已。”尚谨笑着起身,喊道,“阿兄。”
他总不能说自己在给直播里的观众唱大唐的诗歌吧?
上个世界后来忙得不可开交,都没时间关注系统这边的事情,现在补医书倒是多了空闲,常常在直播间互动。
“谨,你竟然会写这么多汉字,我连有的字都不认得。”张淮鼎看着纸张上的方块字,顿时觉得神奇。
“我可以教阿兄。”
事实上,他甚至在教张议潮一些比较少见的汉字。
汉字在河陇的传承几乎断绝,许多会说汉话的人也只是会说,根本不识字。
“真的?那下回我可拉着长兄一起来了。”张淮鼎戳了戳尚谨的脸,“谨,我看你这段时间都快长在家里了,你想不想去看莫高窟?”
他们张氏家大业大,内里关系盘根错节,他阿耶那么多儿女也不缺孩子,光他阿娘都生了四个了。
不知道阿耶怎么一时兴起就收了个义子,鬼知道他这个次子有多少竞争对手,兄弟姐妹排序都排到十开外了!
要是加上他伯父张议潭和其他几个分支的孩子,都能排个张二十二郎出来。
不过这义子连姓都没改,也没有继承权,总不至于与他争什么。
最重要的是聪慧可爱,对谁都笑,天生就招人喜欢,倒是跟阿耶挺像的,比他那几个气人的弟弟好多了。
“佛……”尚谨刚说一个字,就被张淮鼎捂住了嘴。
“嘘嘘嘘!可不能说什么佛,你出去的时候可别这么说。”张淮鼎难得神色严肃。
“赞普灭法,我听说莫高窟都已封禁了,如何去看?”
到了敦煌不去莫高窟还有什么意思?他倒是真想去看看莫高窟,但是根本见不着。
“看不了里面,外面总能看一看的,走走走!”张淮鼎一把夺过他的笔,搁在了一旁。
他们骑着马到了莫高窟附近,满目皆是荒凉景色,更无法进到窟内一观。
吐蕃兵卒守在莫高窟外,但凡待的久了,便要被驱赶打骂。
见他神色低落,张淮鼎觉得奇怪:“你不是不信吗?难过什么?”
“不信,但不希望莫高窟这样的瑰宝蒙尘,更不希望有人无辜受难。”
他不信佛教,但是莫高窟作为华夏的文化遗产,如今却因灭法被毁坏,看着便心痛。
“也是,这些家伙,什么时候能滚出沙州就好了。”张淮鼎扫了那些吐蕃人一眼,小声暗骂。
他们边走边看,张淮鼎便偷偷讲起以前的莫高窟。
“原先这里有许多窟禅修行,如今也见不到了。”
“不过三年,沙州乃至整个河西的寺都被毁了。”
“看这四层楼,还是女皇的时候建的,被吐蕃人损坏了一些,若是哪天不灭法了,我一定出资重建。”
尚谨抬头看去,四层阁楼依崖就窟而起,真想登楼观景。
他记得这里好像后来是很著名的九层楼,里面有个弥勒佛像。归义军的时候确实重修了,变成了五层,不过不是张淮鼎修的,是张淮深修的。
“原先灭法时,阿耶觉得不好,后来又觉得若是毁了之后,百姓能过得好点也罢了,结果赋税更重了,还不如之前呢。”
“听老人们说,大唐的时候,赋税比现在轻多了。”
尚谨一点点记住如今莫高窟的模样,喃喃道:“有生之年,我们会回去的。”
“我也就能做做梦了。”张淮鼎觉得可能性不大,叹了口气,打开水囊递给尚谨,“喏,喝点水。”
尚谨却出神地盯着远处,连水都忘记接过去的。
“你瞧什么呢?”张淮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个孤零零站在楼前的人。
“那好像是个僧人。”他答道。
“嗯?你哪只眼睛看出来的?一点都不像。”
“两只眼睛都看出来了。”他看人从来不会单单从外表来看。
两人争论时,吐蕃守卫拿着兵器去驱赶那人,那人被打了也岿然不动。
“嘿!听不懂人话?滚!”吐蕃守卫赶了也没用,不由得怀疑起来,上下打量那人,“你不会是信佛吧?”
“不是,我认得他,他不信佛,阿兄,你说是吧?”
一道声音传来,随即一块牌子到了吐蕃守卫眼前。
“原是大都督家的。”吐蕃守卫的态度立刻恭敬了起来。
大都督在沙州算不得顶级的高官,却也不是轻易能招惹的。
张淮鼎与吐蕃守卫点头致意,尚谨则是凑近了那人。
“我瞧你受伤了,我那里有些伤药,不如随我去拿?”
那人低头看向尚谨,弯着眸道了声谢。
张淮鼎现在承认这人定然是个僧人,笑起来时格外有僧人的气质。
尚谨带着僧人到了远处无人之地,席地而坐,低声问道:“高僧,从何处来?”
僧人顿时连手指头都僵硬起来,不知怎么回答。
“你自有气度,不似尘世中人。”
“……”僧人沉默了一瞬,答道,“达尼桑。”
“贝吉多杰大师?”这名字他可太熟了,真的假的?见到真人了?
张淮鼎守在旁边,听到法号呆愣在原地。
谁?
拉隆·贝吉多杰!?
拉隆·贝吉多杰,吐蕃高僧,法号贝吉多杰,意为吉祥金刚,常年在拉隆一带修行,是一代佛学大师。
“本不该对小施主有欺骗之语……”贝吉多杰面有愧色,只是实在不能将法号说出。
“无妨,俗家姓名,怎么能算欺骗呢?”尚谨笑着摇了摇头,“高僧之名传遍吐蕃,说俗名与说法号,并无区别。”
“知我俗家姓名的并不多。”连贝吉多杰都没想到尚谨的反应那么快。
“高僧曾是唐蕃边界的武将,还打过胜仗,我们怎会不知?”
胜仗,对河陇来说,意味着败仗。
“这是多年前的杀孽,我皈依佛门,既是因厌恶了俗世,也是为了赎清我的罪孽。”贝吉多杰长叹一口气。
“高僧一向在叶尔巴岩洞和拉隆修行,怎会在此?”
“赞普灭法,我也只能躲在深山之中。大昭寺和桑耶寺成了屠宰场,鲜血染红了公主柳和寺外的河流,释迦牟尼像再次被埋入泥土之中。”
贝吉多杰曾亲眼目睹赞普达磨的暴行,简直令人发指。
“听闻敦煌的莫高窟并未受到太多毁坏,想来一观,可惜不得见。”
张淮鼎适时开口:“张氏全族信佛,与节度使斡旋许久,才保住了莫高窟,只是封禁。没想到让大师空跑一趟。”
贝吉多杰朝他们行了谢礼。
“高僧现下要去哪?”张淮鼎问道。
“回到修行之地。”既然无法看到莫高窟的佛像,也只能尽快赶回去修行了。
“依高僧所看,这场灭法,无法阻止了吗?”尚谨抬眸,目露悲戚之色,“赞普如今毁寺弃佛,逐僧焚经,我们却无力抗衡,佛还会庇佑我们吗?”
“我佛慈悲,怎会因此舍弃信徒?”贝吉多杰慈眉善目地回答。
张淮鼎疑惑地看着尚谨,尚谨不是不信神佛吗?怎么感觉尚谨突然信佛了似的。
“不瞒高僧说,我以前身份低微,虽听闻佛之名,却不曾见过佛像。来莫高窟也是想参拜的,可是也不成。”
张淮鼎现在确定自己这个义弟在瞎扯,但是不准备戳穿,他很好奇,尚谨到底要做什么。
“不知此生百年,可否还能入莫高窟,见一见佛像,想必是不会有机会了……”
“很小的时候,还常听人念经,如今也听不到了,恐怕再过些年,也没人记得经书了,只恨我不曾记得经文。”
“药上好了。”尚谨收敛起失落的神色,扬起一抹笑,“希望待我长大后,还能与高僧相见,若有机会听高僧诵经便是三生有幸了。”
尚谨不再多言,不待贝吉多杰再说什么,当即分别。
待到回去,张淮鼎才问:“你怎么跟个佛教信徒似的?”
那小话一套一套的,嘴皮子顺溜得不得了。
“宽慰高僧啊。”
“你那是宽慰啊?我怎么没看出来?”
*
会昌二年,三月。
“长兄!赞普死了!”张淮鼎匆匆赶到院中,大声喊道。
原本正在练武的张淮深差点把剑甩出去,震惊地问:“真的?”
他这堂弟莫不是来逗他玩的吧?
“真的!达磨本来在看甥舅联盟碑,结果被拉隆·贝吉多杰大师刺杀,利箭插入额头,当场流血身亡,也没能抓到大师。现在吐蕃真是乱起来了!”
这事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大昭寺里多少人都亲眼看见了。
“这是好事啊!”
作者有话说:
依仁台废悲风晚,履信池荒宿草春。自问老身骑马出,洛阳城里觅何人。——白居易《自问》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白居易《梦微之》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吾与东野生并世,如何复蹑二子踪。——韩愈《夜留东野》*感谢在2024-03-25 00:09:13~2024-03-25 17:00:1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怎么取名啊 100瓶;同志、爱吃肉的牛崽、成尘 20瓶;鹤归 16瓶;竹云 12瓶;云雾澈 5瓶;瑜心、龙渊震天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