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起义
大唐攻打叛军的同时,河陇也经历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六月,敦煌。
今日狂风大作,难得下了场雨,甚至伴随着滚滚天雷。
张议潮正在计算可用的兵力,他们手下大约有四个部落的人可用,兵器有些不足,但也在准备当中。
尚谨一只手将算盘拨得劈啪作响,他正在核对账目。
从前年开始,张议潮便开始变卖家财,但这种动作必须隐秘,明面上的账目要过得去。
做假账,这个他熟。
他手掌轻抚,算珠归位,合上了账本。
“阿耶,雨下大了,今日不出门为好。”
西北少见这样大的雨,不出所料的话,论恐热现在应该很恐慌。
敦煌离得远,还未得到消息,但这时候论恐热的大军应该正走在半路上,走着走着被雷劈了。
真就是字面意义上的被雷劈了,只不过死的不是论恐热自己,而是兵卒和战马。
这就是行军看不准天气的后果了。
不过论恐热显然不这么想,被雷劈了这种事怎么想怎么跟神神鬼鬼有关,让论恐热犹豫不决起来,暂时选择原地驻扎。
而身在鄯州的尚婢婢本就没有抵抗论恐热的把握,抓住这次机会,快马送去文书,言辞恳切低微,尽显依附之意,将论恐热哄得不知天南地北。
论恐热就这么退屯大夏川,然而这一退就误事了。
九月时尚婢婢诱敌深入,设计围歼了论恐热,打得论恐热一个人骑着马逃跑。
论恐热损失了不少人马,回到鄯州征兵。
他的军队去了哪里都像蝗虫过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陇西百姓民怨沸腾。
如今吐蕃加上河陇年年天灾不断,消息闭塞,直到冬日,张议潮才知道论恐热惨败的事情。
“真是活该!”阎英达骂了好几句。
“尚婢婢也不是好东西,这帮人自相残杀,却要把其他人都扯进去。”安景旻这几年对这两人的厌恶已经达到了极点。
尚婢婢和论恐热之间的战争牵连了无数州部,所过之处无不残破,尸相枕藉。
死的不只是兵卒,还有无辜的百姓。
尤其是论恐热,简直毫无人性。他的军队以虐待屠杀老弱病残取乐,甚至以兵器贯穿婴儿为戏,青壮年则被强迫加入军队。
张议潮蹙眉道:“论恐热如今大肆扩充军队,还想继续进攻鄯州。”
论恐热实在轻敌,不然也不至于两次被耍着玩。
“我年轻时随阿耶前往吐蕃王城,曾见过尚婢婢,他绝非善类。论恐热奸诈,尚婢婢只会更加聪明。”
若论大局意识,尚婢婢显然更胜一筹,但要论凶残程度,还是论恐热更加强大。
“这两人没几年是分不出胜负的,到时候河湟百姓只会被战火吞噬。”
吐蕃如今国力衰弱,尚婢婢和论恐热还有的打。
张议潮预料的很对,却也不对。历史上,尚婢婢和论恐热何止打了五六年,他们打了整整二十四年,打得河湟吐蕃民不聊生。
“阿耶,我只担心,论恐热会到河西来,早日防备为好。”尚谨这几天一闭眼就是论恐热在河湟的大屠杀,尤其是那些残忍的行径,让他想把论恐热给凌迟了。
“论恐热要到河西,只能走凉州……”在张议潮的预估中,论恐热前往河西的时间至少在下一次大败后。
然而如今消息闭塞,在座几人,除了尚谨,没有人知道明年年初,论恐热就将再次惨败,开启一场血腥屠杀。
张议潭觉得可能性比较小:“凉州旁边便是鄯州,尚婢婢怎会容他过来?”
“伯父,论恐热表面上支持的那个王子,正在吐蕃内部与尚婢婢支持的云丹打得不可开交,尚婢婢暂时将论恐热压制,很可能会转头去辅佐云丹攻打沃松,恐怕自顾不暇。”
“尚婢婢虽聪明,但却是个疏懒的人,他虽有胜迹,却不是喜好主动出击的。”张议潮认同地点头,不由得更欣赏尚谨对局势的把控,“除了河湟,论恐热的确无处可去。除非论恐热打败尚婢婢,但那绝不是一年内可能发生的事情。”
“瓜州节度使那软骨头,真遇到了论恐热,要么逃跑要么投降,瓜沙二州……”张议潭也担忧起来,“不可让论恐热入沙州。”
如果可能,他希望论恐热赶紧被雷劈死,这样其他州就不用被祸害了。
安景旻犹豫着问:“谨,你的意思是,我们阻挡论恐热?!”
不是他害怕了,是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局势变化多端,谁也不能保证下一瞬会发生什么。
“是。”尚谨坚定地点头,“阿耶觉得呢?”
光是沙州一地,三万人口能被论恐热杀的只剩两万多,更遑论沙州背后的几州?
张议潮少见地犹豫起来,但仍然赞同。
“不能任由论恐热到敦煌。”
敦煌的身后,是安西和北庭。
他是张家人,自然可以逃过一劫,可百姓怎么办?
如果在沙州起义成功,占据沙州关险,加上论恐热军队内部有许多民众,或许能鼓动兵变。
现在论恐热的军队里大多是新兵和不情不愿的民兵,确实是最好的机会。
可即使成功,论恐热陷入弱势,尚婢婢一但彻底胜利,便会腾出手来攻打沙州,届时他们便如瓮中之鳖。
“阿耶是担心,尚婢婢一家独大,无人可以制衡,最终将矛头指向尚无抵抗之力的沙州吗?”
“阿耶,当我们起义的消息传遍吐蕃,吐蕃就会真正四分五裂。想要反抗的,不仅仅有大唐的子民,还有吐蕃内部饱受压迫的民众。”
他厌恶吐蕃,但不代表与所有吐蕃人都是敌人。吐蕃里也有奴隶平民。
起义从来不是靠汉人就能完成的,这片大地上,还有许多部族一样受到迫害。
大厦将倾之时,只需他们推一把。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起义的火焰会从他们起,在吐蕃的土地上燃烧。
“我们做第一人。”
*
会昌四年,五月。
论恐热的军队已至瓜州外,再往西,就是沙州。
瓜州节度使去年还想与论恐热合作,现下被论恐热的恶行给吓傻了,本想反抗,却只能为求活命依附论恐热。
沙州现在是沙州节儿论主事,节儿论得了瓜州节度使的命令,要为论恐热征兵,将各部落使召集到一起。
沙州府衙内,节儿论高高在上地宣读瓜州节度使的决策,周遭的气氛却愈发凝滞。
“各部落原本的军队全部总入主军。男子年过十五者,必须参军。包括奴隶在内。”
“那论恐热就是个疯子,你要让我们部落的人去送死吗?”安景旻一牵扯到自己的族人就炸。
有了一个人出头,自然就有人跟着表达不满。
“副都督说得对,节度使就算有大权,也不能独断专制吧?一句话便让我们连兵卒都交出去?”
“那论恐热在凉州连州甘州烧杀抢掠,如何能保证他不在沙州作乱?”
“节度使之命!谁敢违抗!你们不听命,论恐热自然就会打进来。”节儿论此言一出,附近的守卫就全部转向这个方向。
他敢来沙州强行征兵,自然是带了军队的,只不过不在沙州城内。
这些异族真是反了天了,真把自己当沙州的主人了?
节儿论主打一个先兵后礼:“你们也莫要急,节度使说了,像阴家、索家、李家这样的大族,子弟是无需参军的。”
有几个原本怒气冲冲的部落使脸色这才好看些。
安景旻和几个粟特部落的人却仍然不为所动,粟特在敦煌是小族,统共就那么几千人,要么姓康要么姓安,大家都是一家人,也十分团结。
尚谨站在张议潭和张议潮身后,高声问道:“也就是说,以出身论?”
节儿论扭头看向张家人,张议潮便笑着解释:“节儿论,这是我家的子侄,带在身边历练。”
“你那个义子?”节儿论是见过这些大族所有子弟的。
“是。”尚谨点头承认。
“你满十五了吗?”
尚谨自从到了张家,生活好了许多,长得也快,先前因为当奴隶被虐待而减缓的生长速度很快补了回来。
他甚至比在场不少人都高,节儿论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年纪足够,但是他的头顶乌黑浓密,尚未剃发,只是辫子上坠着一些吐蕃的装饰。
“虚岁已满。”
“张议潮,你这义子该剃发文身了……”节儿论神色十分不满,却还是说道,“你既然牌子已记在张家,也算半个张家人,出身便是大族,自然不需要。”
就知道张家一直不安分,瞧人家阴家,都是从小剃发的,这张家义子跟他一样高,竟然既没有剃发也没有文身。
“以出身论?我可是奴隶出身啊。”尚谨笑吟吟地盯着节儿论,指尖微动。
张议潮和张议潭侧身一让,他便正对着节儿论。
“他疯了?”阴嘉义人都傻了,这尚谨有毛病吧?
他长兄叫他发誓不许把尚谨的来历说出去,这才过去多久,尚谨就自己说出来了?
还是当着节儿论的面,张家这下要遭殃了。
阴嘉政十分不解,即使要造反,为何不趁夜色起兵?等到节儿论弄得沙州民怨沸腾,再鼓动民众不是更合适吗?
所有部落使的目光全都落在这边,或震惊,或担忧,或幸灾乐祸。
“奴隶?!”节儿论一愣,这种超出他认知的事情让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尚谨举起了藏在身上的小弩。
利箭掠过所有人,正中节儿论眉心。
“我说,我就是奴隶出身。你要掠民为兵,先把我抓去?”
他用汉话说:“可是你没那个命。”
局面顿时混乱起来,监军使大叫着让守卫守住府衙并且抓捕张家人。几个部落使也惊慌地远离了张家人。
安景旻和阎英达却向前一步,与张议潮站在了一起。
“张议潮!你们要造反吗!”
“吐蕃占我大唐江山!论恐热屠我大唐子民!这不是造反,而是收复山河!”张议潮面对着朝向他的兵刃,丝毫不惧,冷声道,“沙州府衙,已被包围。”
作者有话说:
起义第一步踏出!*节儿论是吐蕃官名,差不多是一州的二把手三把手的位子*又翻了翻史料,发现之前对河陇人的汉语水平有错误认知,要把前面修一修。吐蕃的灭种计划比我之前了解的还严苛QAQ*感谢在2024-04-06 23:32:38~2024-04-08 09:42: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虾毛绝配莫挨我 2个;瑾年、河暮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瑾年 5个;虾毛绝配莫挨我、好运小羊卷Miles 2个;68033664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人间有味是清欢 20瓶;我觉得我是萝卜的 5瓶;ssikme、渡鸦、楼中声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