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温庭筠
寿光县侯府。
这段时日杜牧和尚谨都在忙着准备外任的事,两人成天待在一起,今天是侯府,明天是杜宅。
尚谨在纸张上写着幕府的人选,脑海里一个又一个诗人闪过,于是喊道:“牧之。”
“嗯?”杜牧忙着手头的事,应声回答。
“张承吉与你是好友,最近可有书信往来?”
尚谨之前收到过张祜的赠诗,回了文章之后便没有再管过。后来才从杜牧那里知道张祜一年四季到处跑,压根不知道他回复了。
“有,他近来在洛阳,说是白居易当年说他的诗不如徐凝,他认了,但是偏要再让白居易看看他的诗有无长进。”
张祜极善拜谒权贵,但此去洛阳却并不是为了当官。
白居易在诗坛有着超乎常人的地位,说是当世第一人也不为过,许多人都想得到白居易的认可。
“徐凝虽已逝世,但他的七绝天下传颂,那几首牡丹无人可比。”杜牧无奈地摇头,“承吉生性要强,虽与徐凝是诤友,却也不甘人后,哪里能服气?”
“张承吉的诗写得好,那是公认的。只是徐凝的诗的确惊为天人,且看乐天如何评判了。”
然而尚谨今日提起张祜其实是因为他想把张祜拉来给杜牧和他写文书,他很喜欢张祜的豪气。
“我听说他狷介不容物,虽屡辟使府,却总是留不长久。如今他闲居无事,为何不让他入你的幕府?”
“承吉虽有志向,只是性子实在不适合做官。”杜牧作为张祜的好友,对张祜很了解。
“如今旁人都将我视为李党,剑南道多是牛党官员,免不了起冲突。承吉虽曾与令狐文公交好,但你若是让他与牛党官员打交道,过不了一个月他就能跟人家打起来。”
说不定跟李党官员也能吵起来,张祜是一向看不得不平之事的,然而朝堂就是有许多不平事,如何也消不去。
尚谨对此有所耳闻,问道:“那来我的幕府呢?”
杜牧作为节度使,权力最大,却也免不得和各路官吏打交道,而尚谨作为都知兵马使,相比之下可以专心军事。
只要他不想见,说一句在练兵,也没人敢真的问真假。
“我从来不让自己人受气,不信你可以问君盈。”
唐君盈立刻停下手上的动作,洋洋得意地说:“对,我们将军,谁敢让自家人受气,那人马上就没……”
没气了。
唐君盈还没说完,就被氾淇舍偷偷摸摸踹了一脚。
“哎!你干嘛踢我。”
“别瞎说!那是唐人,不是吐蕃的。”氾淇舍拒绝一切影响尚谨名声的言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将军多残暴呢。
“嗷!我说你也太用力了。”唐君盈席地而坐,嘴里还是不闲着,“反正我们将军可厉害,河西那边也可多世家大族,没一个敢对我们将军指手画脚的。”
“当时沙州的节儿论还想逼我们将军剃发纹身,当场正中眉心了,节度就使带着我们起义。”
“收复沙州之后,节度使要给大家重新分地,那几个世家大族想要插手,将军往那一站,他们就不敢说话了。”
“跟着我们将军不会吃亏的,我们将军对谁都好,是天底下最好的大好人。”
杜牧听着唐君盈一连串的吹捧,笑道:“我写信去问承吉,他若知道是你,大抵是愿意的。”
“好。”尚谨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
又过了片刻,侍从入屋内,呈上了拜帖。
“兵马使,太原温庭筠递上拜帖。”
尚谨讶异地说:“温庭筠?”
他险些忘了,如今的会昌七年就是大中一年,温庭筠今年应该是在长安考过科举了。
杜牧以为他对温庭筠没有印象,干脆做起了介绍:“温庭筠是太宗时的宰相温彦博的裔孙,只是他家已经没落了,还好有邹平郡公段文昌帮衬着,才不至于零落潦倒。可惜段文昌十多年前在剑南西川节度使任上逝世了。”
“温庭筠多年前秋试京兆,未能中第。今岁春日科考,温庭筠又落第了。”
杜牧虽在兵部,但是对春闱也是关注的。
“听礼部的官员说,温庭筠的才能足够做进士了,只是相貌有碍观瞻,因而……”
尚谨想起温庭筠那个温钟馗的外号,实在觉得可惜。
“他夏日里与令狐滈和裴諴在长安游玩。秋日你回来的时候他回荆楚了,刚好没能遇到。他来长安的时候你又去洛阳了,所以现在才递上拜帖。”
尚谨蹙眉道:“我记得令狐滈不是好东西吧?裴諴也被李公说过不成器。”
“咳,倒也不必如此直白。”杜牧家与他们也算世交,所以对他们的事有些了解,但还真没几个人敢骂他们的。
唐君盈好奇地问:“将军,他们两个是什么人啊?”
“令狐滈是湖州刺史令狐绹之子,他祖父是大名鼎鼎的太尉令狐楚。”尚谨冷笑一声,“令狐绹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他这个儿子却是个不争气的,再这么惯下去就要变成作奸犯科了。”
历史上,宣宗继位后,令狐绹做了宰相,令狐滈靠着这层关系得以举进士,仕途顺风顺水。
然而令狐滈却骄纵不法,受贿卖官,还好最终因为风评实在太差,没能继续当官。
这一次既不会有宣宗,也不会有成为宰相的令狐绹,他看这个败家子还怎么违法犯罪。
“裴諴是裴晋公裴度第三子,原先还算收敛,自从裴中立逝世后,逐渐不学无术起来,不过也不算太出格。”
唐君盈若有所思地说:“难怪这个姓温的考不上功名,跟这么两个狐朋狗友一起,能好就奇了。”
尚谨摇了摇头:“他的文采与天赋可不是令狐滈和裴諴能比的。”
“那怎么还落第?难道是因为他家没落了?”
杜牧含蓄地回答:“其貌不扬。”
唐君盈看了看尚谨,又看了看杜牧,再回想这段时间在长安遇到的大官,恍然大悟。
皇帝挑官员看脸,他们将军和杜节度使就是佼佼者,能力还强。
“你要接下拜帖吗?”杜牧与温庭筠没见过面,顶多只是听过对方八卦的关系。
“为何不接?我就喜欢诗写得好的。”尚谨接过拜帖,铺上纸笔写下约定的时间,“不过他若是想入我幕府,需改掉些行径。”
*
温庭筠知道尚谨和杜牧关系好,却也没想到能同时见到这两人。
他虽比杜牧小,比尚谨大,但是态度仍然算得上十分恭敬。
如果头一次应试落举可以说是因为谗毁,这一次他清晰的认识到,科举是真的看脸。
走科举一途,若没有点硬关系,怕是永远不会成了。若能入哪位节度使或是官员的幕府,也还有机会为官。
“这是献给兵马使的诗。”温庭筠心中有些慌乱,没人和他说杜牧也在啊!
他可没有写献给杜牧的诗啊……
尚谨笑着给他解围:“牧之是带了陛下的手信来,故而恰巧碰上。无妨,就当是认识朋友了。”
“飞卿的诗,有音韵美,当为谱曲歌唱。”尚谨一边赏诗一边感叹,“如此格调高峻,清婉精丽,实在少见。”
“兵马使谬赞。”温庭筠对自己的诗还算自信,见尚谨喜欢他的诗风也就放心了。
“听闻飞卿十分敬佩李公?”
温庭筠连忙点头:“是,李公乃是社稷之臣,可谓名相。”
尚谨倒没觉得温庭筠是在故意讨好,要知道原本这个时候,宣宗继位,贬斥李德裕,推翻会昌新政,温庭筠会因此作诗表示不满。
唐宣宗对臣子并不大度,对李炎和李德裕的厌恶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时候温庭筠还敢写诗抨击,可见是真的对李德裕的遭遇十分可惜。
李德裕被贬到崖州看猴子,最终客死异乡,温庭筠还写诗哀悼。
杜牧手中也拿着几张诗稿,看罢后赞叹:“这诗的确好。”
原本历史上,八年后杜牧读到温庭筠的诗,十分赞赏。于是温庭筠致书杜牧,希望引荐,然而杜牧没来及举荐就逝世了。
如今提前相识,还同在一处为官,算是尚谨强行给他们增加缘分。
“多谢节度使赞扬。”
杜牧笑着回答:“义山若是看了你的诗,定也是喜欢的。”
历史上温庭筠与李商隐也有酬唱往来,也是在八年后。
“我不爱那些弯弯绕绕的,也最见不得怀才不遇。从诗中也可见你的志向,我愿成全你。”尚谨也不多说客套话,直接点明了温庭筠的来意,“我可以向李公举荐你为官,如若你愿入我的幕府也是好的。”
温庭筠略一思索,便回答道:“我愿入兵马使的幕府。”
“你不用再思量几日?我们春日才走。”尚谨惊讶于他迅速作出了决断。
“不用,我想的很清楚。”温庭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留在长安为官是我夙愿,然而常遇人侮辱。而节度使与兵马使都欣赏我的诗,也不在意我的容貌,我为何不追随呢?”
他也不是第一次因为相貌被人轻视甚至践踏了,而杜牧与尚谨见到他时不仅没有轻视,还十分欣赏他的才能。
他自视为千里马,若得伯乐,夫复何求?
尚谨认同地点头,又正色道:“只是你若要入我的幕府,有一条规矩是必须遵守的。”
“兵马使请讲。”
“归义军治军严明,即使我不在归义军,却也不会放松。我的幕府也依军法治理。”尚谨问道,“我听说你常被令狐滈和裴諴带着喝花酒?”
“是……”虽然狎游对大唐的士人来说十分常见,温庭筠本不该心虚,可此时他莫名紧张起来。
杜牧顿时明白尚谨所说的行径是指什么了,没想到归义军如此严明。
还好张祜只喜欢游山玩水,不用多嘱咐。
“这是归义军军令严禁的。”尚谨给唐君盈使了个眼色。
唐君盈立刻上前一步,神色严肃地为温庭筠解释:“咱们归义军的规矩,逛花楼的,就算你只是去听曲喝酒,也通通八十军棍,扣军饷。”
事实上,河西的花楼很少。归义军每收复一州,都要给奴隶们改籍,也包括“贱籍”,并且会按人头分土地。
河西百废待兴,一派新气象,土地兼并还比较轻,只是若再过几十上百年,恐怕还是很难逃离魔咒。
“再有此行,逐出军中,永不可参军,且要增加徭役。”
“还有,河西敢逼良为娼、买卖女子到花楼的,仗一百,宫刑。”
原先河西和大唐不通的时候,律法大致参考唐律,也有自己的改动。如今虽然真正归属大唐,但是李炎给了张议潮极高的自治权,因而河西的律法一直与长安有所不同。
还不待尚谨再问,温庭筠便坚定地点头:“我遵守军法。”
尚谨递给温庭筠一枚鱼符,说道:“飞卿入幕府,是我的荣幸。”
作者有话说:
小谨:论回归大唐前自治的好处,打破现状,改籍分地,不要太舒服。李炎:好巧,我灭佛的原因之一也是这个。*温庭筠:(感动)牧之和谨都欣赏我的才华,不在乎我的颜值小谨:其实倒不全是因为你写诗好温庭筠:(疑惑)我还有别的让人惊艳的才能?小谨:也许,你听说过温八叉吗()贼最懂怎么抓贼(bushi)*感谢在2024-06-04 10:18:19~2024-06-05 10:01: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浅水炸弹的小天使:Alkaid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晴圭、玩星铁的旅行者 10瓶;江燕北 4瓶;秦迟晏、筱筱 2瓶;半夜叫喳喳、辰、幽云十六、是茜茜呀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