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龟兹铜钱
凉州。
烽楼上的人早就从朔方那边得到了消息,知道尚谨约莫就是这几日回来。
远远看到归义军的军旗,便不由得心神震荡。
一群人也是忙中不乱,各司其职。
“将军回来了!快去迎接!”
他们好几年没见到尚谨,有几个一边跑还一边整理甲胄,希望重逢能有个好印象。
“将军到了!快去与节度使通传一声。”
张议潮原本是在庭州那边,知道尚谨要回来,特意到了凉州。
尚谨不在的这几年,归义军中亦有更新换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尚谨。
“那就是赤心的兵马使?”有人偷偷问身边的兵卒。
“安将军和杨将军跟着的,还能是假的?”
他们认不得尚谨,但是认得安国载和杨归安,见一行人将尚谨簇拥在中间,就知道那人定是尚谨。
“我还没见过真人呢!以前都是听故事的。”
河西比长安更盛行张议潮和尚谨的故事,真是到了无人不知的地步。
有人炫耀着自己的资历:“我就见过!亲眼看着将军从稚童长成成人。”
“那时候将军都已经很有名了,大家都知道张家有个没有剃发纹身的孩子,每逢正月初一都有好多人想摸将军的头发。”
“将军小时候过的苦,刚到敦煌的时候还是瘦瘦小小的,没两年,那个头就往上窜,站在哪都是鹤立鸡群,没几个能比将军还高。”
“嘿!你还会用……这个算什么?典故?”
他们河西人真是越来越有文化了,现在大部分人都已经能说汉话了。
“那可不!我家儿女都上学堂,回来我就问学了什么,也跟着学。”
凉州边境的烽火楼远处是驻扎营地,有大约两千兵卒驻扎在这里保卫边境。
听说尚谨终于回来了,已经到了军营中,一名队正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我还以为将军回不来了呢……”
队正立刻被打了一下。
“呸!说什么呢!”
“那不是看皇帝重用将军,怕不会把将军放回来了。”队正挠了挠头。
他们就算不了解朝堂的事情,但也不是傻子,多多少少还是知道朝廷喜欢拿藩镇的人当人质。
“咱们将军如今在朝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大将,河西这边又要起战事,将军肯定要回来的。”副队正不满地问,“再说了,当今陛下是卸磨杀驴的人吗?”
“你骂谁呢?”队正急眼了。
“这是比拟!”副队正也急了,这简直就是污蔑,他怎么会骂将军。
“那也不许把将军比成这个!你这比的还不如吐蕃人,艾叶豹还跟雪似的呢。”
把人比成驴,缺心眼吗?
“谁说我不如吐蕃人了!”
到底谁缺心眼啊?
虞侯突然出现在两人身后,敲了他们两个一下,提醒道:“你们两个,安静点,将军在看你们。”
一时间,沙地上寂静无声,两个人都不敢转身,直到尚谨笑出了声。
“你们啊,可别吵着吵着打起来就行。值守的时候可不能这样。”
这吵架的原因也是奇奇怪怪的。
*
凉州府衙。
“阿耶!”尚谨快步奔向张议潮,心中思念之情喷薄而出。
“听朝廷的人说你去了幽州,我担心得很。”张议潮拥住了尚谨,又拍了拍他的胳膊,确认他是健康的。
尚谨知道幽州凶险,但自己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阿耶还不知我的本事吗?我不仅达成了陛下的要求,还与幽州军打成一片呢。”
“正是知道你的本事才担心。”张议潮时刻带着老父亲的担忧,“这世上有多少位高权重又怕死的人?若是知道你医术好,少不得找你,你又有要职在身,哪能天天跟医师一样给人看病?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怨怼。”
尚谨当年离开河西时,张议潮就千叮咛万嘱咐,不要随意显露医术。
治好了皇帝自然是好,可他也担心过最终招致灾祸。
“阿耶,我从来不怕得罪人,而且我背后这不是有阿耶和陛下撑腰吗?”尚谨不觉得如今有几个能威胁他去治病的,“这天底下还有比皇帝更位高权重的人吗?如果有,大约也活不了多久,用不着我去治。”
“你有分寸就好,阿耶自然会护着你的。”张议潮拉着尚谨坐下,问道,“你去了趟幽州,是不是打上渤海国和新罗的主意了?”
那一片原本也已经归属大唐了,可惜在安史之乱以前就丢得差不多了。
“的确动了心思,但是不着急。那边是苦寒之地,即使暂时拿不回来也不碍事。”尚谨的计划中,那一块地得是多年之后的事情了,眼前事才更重要,“阿耶,收复安西的后勤如何了?”
“这两年天灾人祸都少了,收成也格外好些,进攻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张议潮还未用过新式火器,只是在信中听尚谨提起过,“我记得你说弄出了新式火器,但是似乎并未推行?”
反而是尚谨会仙术这种荒谬的故事传播得更广,就像是有意为之。
“新式火器对军队的冲击太大,立刻普及带来的问题太多,我也怕这些火器被有心人拿去,祸害百姓。”
“还是要等配套的制度跟上才行,不然必将带来灾祸。”
“而且我也担心神策军用火器对陛下不利。”
“阿耶要是这回想用,可以试一试。只是练兵似乎来不及了。”
要大规模用火器,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制作,光是培养能精准使用火器的兵卒都是个问题。
安西的事不能越拖越久,现在开始练是赶不上趟了。
“那攻城的器械呢?”张议潮也想体验新潮的兵器。
虽然就算没有新式的火器,他也有把握攻下安西四镇,但是有更好的兵器,他当然想用。
尚谨思考片刻,回答道:“这个倒是好办,与一般的攻城器械操作起来差别并不算大,就是新上手的可能打歪。”
若只是制造几辆攻城火器,培养兵卒操控并不是难事。
“还有一月的时间,你把赤心练出来,能行吗?”张议潮早已开始调动各地兵马,留给他们准备的时间不多了。
他不想把事情一直拖下去,若是一直打到入冬就不好了。
“阿耶放心,我有把握。”尚谨点头说,“就是要辛苦军库司保密了。”
*
赤心军是归义军中唯一另有番号的军队,作为归义军中最重要的力量之一,主军营是在敦煌的。
尚谨离开三年,赤心招收了许多新的兵卒,这些兵卒都没见过尚谨,也不曾与尚谨并肩作战。
他们更熟悉安国载,见到尚谨还十分拘束。
尚谨明显能感觉和几年前待在赤心军里的感受不一样了,好在还是有许多故人,待他依旧。
安国载将一切看在眼中,紧张地抿唇:“将军离开太久了,等熟悉起来就好了。”
“国载,你还怕我伤心吗?将领与兵卒,本就需要长久的磨合,如今与一些兵卒生分,再熟络就是了。”尚谨却豁达地笑着,并不为此忧愤,“我又不用担心赤心不如以前,你做统帅,我很放心。”
“谨!你才是赤心唯一的统帅,我只是替你守着赤心……”安国载忽然意识到尚谨已经成年,他的称呼喊错了,顿了一下,“将军……”
尚谨难得见安国载慌张的模样,笑问:“怎么急得连我的名都喊出来了?国载,我是会在意这个的人吗?”
“我……”
“赤心军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归义军,属于河西的百姓,属于大唐。”
诚然,赤心军最开始有了建制,是他向张议潮进言的,也是他把赤心拧成了一股绳。
但赤心不是他的私兵,也不能是他的私兵,他不会永远抓着赤心的权力不放,否则只会引来灾祸。
“我不可能永远统领赤心,或许终有一日,你也不再统领赤心。但无论未来谁做赤心的统帅,只要赤心仍然能保家卫国就好。”
他这个世界的任务是要保护归义军,赤心乃至整个归义军的夙愿,就是能长长久久地保家卫国。
“嗯……我明白你的意思。”
“国载,等安西四镇都收复之后,我会任陇右节度使,你愿意离开敦煌,和我一起去陇右,做我的行军司马吗?”尚谨微微抬头,与安国载对视。
行军司马的地位甚至在副节度使之上,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一任节度使。
“好。”安国载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并非为了陇右行军司马的身份,他只是单纯地想要跟随尚谨。
十年前,他认定尚谨是上天派来拯救他们兄妹的神灵,于是在茫茫沙漠之中,即使拼尽全身的力气,也要带着尚谨离开死气沉沉的荒地。
“那赤心怎么办?交给其他人?”
“赤心军会跟我们一起去陇右,收复陇右失地。”
*
入了秋,肃杀之气渐起,正是练兵的好时候。
一日练兵结束,兵卒甲伸了个懒腰,感叹道:“感觉将军好亲和,跟安将军一样是好人。”
别看安将军平时冷着一张脸,却不是个无情的人。
兵卒乙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决定去找军医给自己按一按。
“习惯就好,以前也是这样,尚将军都是与我们同吃同住,同甘共苦,安将军虽然不苟言笑,但也很关心我们。”
“可是完全看不出来是将军啊?安将军身上有武将的煞气,尚将军虽然也是人高马大的,但是我怎么看都觉得更像文职。”兵卒甲觉得从表面上看,是真的看不出来尚谨是个攻伐不止的武将。
兵卒乙笑眯眯地说:“等你们跟着将军打仗就知道了,那绝对是让敌人闻风丧胆,就等着立功吧。”
将军最开始领兵的时候,也有很多人不服气,最后都折服于将军。
兵卒甲点头同意:“这个我信,我是听将军的故事长大的,都说将军战功赫赫。”
“我们将军才二十出头,你还比将军大几岁呢……你认真的?”兵卒乙下意识掰着指头算了算。
“这不是将军出名太早了嘛!”
“瞎胡扯吧你,那时候你都要二十了。”
“没办法,总觉得自己还是小时候那样,昨晚做梦梦到被奴隶主鞭打。”兵卒甲长叹一声。
“哎……”兵卒乙也忍不住叹息,曾经为奴的记忆的确是他们这些人一辈子的阴影,难以摆脱。
“然后我把刀夺过来,砍死了奴隶主。”兵卒甲挥了一下手中的兵器,“将军说得对,只能靠自己。”
“其实我挺想靠将军的。”
将军身上就是给人一种奇特的感受,让人忍不住想要依赖,好像一切问题都能被将军轻松解决。
“将军是很可靠,但是他又不能时时刻刻关注着我们,那么多兵呢。”兵卒甲看了看自己的身形,觉得差的远了,“还是得好好训练,感觉我还是不如老兵强壮。”
*
龟兹。
张议潮与尚谨带人奇袭了龟兹,包围城池。
军库司加紧制造的攻城器械比不上在西川时制造的器械,威力和准头都略有逊色。
然而尚谨却很满意,炸不开城墙没关系。
攻城本来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他们从一开始就做好了长久围城的准备。
虽然这器械威力不足,但是动静够足。
他就是要龟兹的吐蕃守军在晃动的城墙上体会当年安西军的绝望。
龟兹刚被回鹘人打过一次,还未完全恢复,又被归义军给包围了,只能叫苦不迭。
持续不断的强势攻城消耗着龟兹守军的耐力和信心,直至让他们在爆炸的声音中几近崩溃。
龟兹再次成为了一座孤城,只是攻守之势早已不同。
为了防止吐蕃援军和回鹘骚扰,斥候一直在巡视四野,带回最新的消息。
“将军,回鹘部落似乎在召集人马。”
先前带兵攻打龟兹的是回鹘部落首领黠戛斯和庞特勤,听闻归义军将至,他们立刻撤兵远离了龟兹。
“黠戛斯想坐收渔翁之利?”尚谨握紧了手中的马槊。
虽然吐蕃已经被他们打得快不行了,但长时间的攻城让归义军消耗也很大。
如果回鹘想等归义军攻破龟兹之时趁机偷袭,那真是打错主意了。
龟兹是离沙州最近的安西重镇,归义军支援起来也很方便。
更别说攻城的都是归义军的精锐,即使疲惫不堪地放松警惕,也不是回鹘人能轻易击破的。
“节度使说让将军继续攻城,他负责驱逐回鹘。”
尚谨一抬头,只见张议潮老当益壮,已经领着大队人马出发,主动迎击回鹘。
他应当不用太担心阿耶的身体,历史上阿耶都快七十了还能驰骋沙场,和王翦老将军一样都是少见的老将。
他争取尽早安定四方,免得阿耶都该退休了,还要面对那些尔虞我诈。
“好。”
尚谨带领着归义军,恶狼扑食一般,再次加紧攻城。
三日后,张议潮带着回鹘的几百俘虏回到了龟兹城外。
此时龟兹城墙也已经彻底崩坏了,归义军顺着缺口长驱直入。
龟兹城上升起了唐字旗,安西四镇之一,回归大唐。
*
尚谨望着破碎的城墙,心中升起万般思绪,问道:“这城中,可还有能祭奠的地方?”
归义军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自从河西逐渐收复之后,他们几乎就没有踏足过安西,即使是以前,也不曾听说龟兹有祭奠安西军的场所,大约都被毁了。
“我知道,跟我来吧。”杨归安突然出声。
杨归安带着他们七拐八拐,到了一处僻静的角落,一株杨树下,有一块无字的石碑状石块。
尚谨双手合十,闭上双眼,弯腰祭拜,又跪在地上叩了头。
他起身静静凝视着那块石碑,或许都说不上是石碑,更像是用一块石板做了记号。
这也不意外,龟兹与敦煌不同,是真的战斗到最后一个兵卒都没有了,到最后连能立碑的人都不剩几个了。
“将军。”杨归安轻声唤道。
尚谨回头去看杨归安,只见杨归安抬起了双手,指间是一圈红绳。
一枚铜钱孤零零的坠在空中,隐约可见“大历元宝”的字样。
他心中一动,微微低下头。
杨归安将绑着铜钱的红绳轻柔地系在他的脖子上,手指还有些颤抖。
他抬手按在杨归安的手腕上,笑道:“望平,你平时拿马槊都不会手抖的。”
杨归安的双手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将那枚铜钱调正了位置。
尚谨回忆起过往,感慨万分:“我还记得,初遇时,那枚大唐建中钱滚落到我面前,那时你只说赠与我,就消失在人群中了。”
现如今“大唐建中”和“大历元宝”都在他这里,杨归安应该还留了一枚“建中通宝”,都是当年安西军铸造的钱币。
“起义的时候,我攻占武库,你带人支援,我问你那枚钱是何意,你只说无意。”
杨归安久久凝视着尚谨,终于解释了一切:“十五年前,我随亲人到过龟兹,这里已见不到半点祭奠安西军的迹象。一群保家卫国的老兵,为了守城战死沙场,竟然已经要无人记得了。”
这不能怪幸存的安西百姓,怪只能怪吐蕃的统治者,河西人当年也是只能在正月初一祭拜一块字迹模糊的石碑。
“这块碑,是我立的。往下挖坑的时候,挖到了这三枚铜钱,我将铜钱捡了回去,随身携带,作为纪念。”
“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你年纪还小,却弥补了我的幻想。我心中的汉人大约就是这样了,没有沾染丝毫吐蕃的气息。”
他从小听着先辈的故事长大,人人都说杨氏几代人全是英雄,可他却愈发迷茫。
他长大了要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能比得上先祖吗?
那日他见到人群中与所有人截然不同的尚谨,突然意识到,他想要所有人都有不剃发易服纹身的自由,而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迫服从敌人的习俗。
他想要有朝一日,所有人能光明正大地祭奠战死的英雄,而非只能对着一块无法言说的石碑,在心中诉说苦难。
“当那串红绳恰好断裂时,我把铜钱送给了你,在心中发誓,终有一日,要让大唐的百姓都回到大唐。”
只是他不曾想到,他不假思索给出去的铜钱,竟刚好到了尚谨手上。
而尚谨会带着奴隶们跟随张议潮起义,他带人支援的武库也刚好是尚谨的目标。
“如今我把第二枚铜钱送给你,了此夙愿。”
他何其有幸,尚未到而立之年,此生最大的执念就要了却了。
“愿安西军的英魂,永远守护着你,平安顺遂。”
他知道,光收复失地是不够的,要想大唐强盛,未来还有许久的路要走,这条路定然凶险异常,但愿尚谨长寿无虞。
作者有话说:
莫名很想写小谨以后和大食(阿拉伯)打起来,再往西扩张是真的会遇到hhh可惜肯定不能打,打了也控制不了*杨归安:(若有所思)塞钱张淮鼎:(迷茫)他在给你压岁钱吗?这么扣门?杨归安:???小谨:(乐)反正确实有辟邪的功效*感谢在2024-07-10 16:46:10~2024-07-10 22:44: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Sephiroth 1个;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扫地焚香寒烟柔 30瓶;暮云 20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