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死亡之海
“望平,等收复安西四镇,要不要亲手为这块石碑刻字?”尚谨蹲下身,轻抚那块已经被岁月痕迹侵蚀的无字石碑。
“可我不会撰文。”
如今许多河西人已经能讲汉话了,但若是要写诗作文还是有些难度的。
“我来撰文,你来刻碑。”
他们想要世人记得安西军是大唐的脊梁,孤军坚守龟兹,从黑发到白头。
尚谨带着人准备返回龟兹府衙,走出去没几步就遇到了张淮深。
“我说怎么找不到你,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是来这里了。”张淮深的目光顺势落在尚谨身后的石碑上,“是纪念安西军的石碑?”
尚谨点头道:“嗯,是望平多年前亲手立下的,我们准备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再刻碑文。”
张淮深朝前走了三步,行了祭拜的礼仪,起身说:“你带回来的那篇柳少师的碑文,叔父很喜欢,也说是等收复安西四镇之后就立碑。”
说罢他便要带尚谨离开。
“我们在龟兹整顿几日,就要继续往西,叔父要你们去重议此事。”
*
安西四镇,原本是龟兹﹑于阗﹑碎叶﹑疏勒。
唐玄宗开元七年之后,安西四镇改为龟兹﹑于阗﹑焉耆﹑疏勒。
焉耆就在沙州旁,吐蕃人几乎已经默认放弃了焉耆,因而焉耆基本算是早就回归大唐了。
他们倒是想收复老安西四镇,但是早在一百多年前,玄宗就已经把碎叶弄丢了。
那边现在可不一定认可自己曾经属于大唐,而且如今局势不明,贸然前去兵力不够不说,更可能遇上大食等国,爆发冲突。
张议潮决定分军而行,除了他自己,其余二军分别由张淮深和尚谨带领。
疏勒在盆地西部,于阗在盆地南部。
他们各带万余兵马,张议潮攻疏勒,尚谨攻于阗,张淮深扫荡原本属于安西都护府的土地,驱赶收服吐蕃人和回鹘人。
于阗在盆地南部,如果想要攻打,要么打完疏勒之后往东南走,要么从沙州发兵沿着盆地南部打,要么就只能穿过盆地的茫茫沙漠。
最初的商议中,张议潮原本是要先打龟兹,再向西攻打疏勒,最后攻打于阗的。
尚谨却主动提出要带兵穿过盆地打于阗,这么冒险的提议最开始被否决了。
然而尚谨给出了确切的计划,最终还是张议潮拍板,选择相信尚谨。
尚谨敢穿越这片死亡之海,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如今塔里木盆地的河流尚且没有被用于大面积灌溉,唐朝这几十年的气候偏温暖湿润,有几条河流的径流量可比现代的时候大多了。
虽然死亡之海依旧危险,但他们逆玉河而上,即使前期只能沿着干涸的河床走,但是最多三分之一的路程之后,玉河是绝对不会断流的。
最终张议潮还是认可了他的想法,同意给他一万骑兵前往于阗。
尚谨这回带的几个将领都是一直跟着自己的,像是安国载、唐君盈……也有赤心里脱颖而出的几个新将,还有跟着他一起来了河西的起义军首领鲁耨月。
不过他没想到阿耶把杨归安也安排给他了。
“我还真没预料到,阿耶会让你来我这边。”
杨归安虽然和他关系要好,但其实并不归属赤心,而是直属于张议潮的年轻将领。
他们出征前就已经分好了各路将领,但是计划总是会随着时局变化的。
“我们归义军又不缺将领,除了你们张家这一大家子,还有不知多少,每次都能为着谁领兵辩论。”
尚谨心道那确实,每回讨论谁领兵出征时都跟招聘会似的,所有人都可劲儿表现自己的战功和能力。
“而且我实在担心你,这片沙漠哪里是那么容易穿过的……”
就连常年生活在安西的人从龟兹去于阗那也是宁愿绕远路走边缘的。
“回鹘几乎已经要控制安西大片地域了,他们恐怕比我们更熟悉,即使有向导,也很难熬过去。”
尚谨笑道:“放心,我不会有事。你不是都让安西军保佑我了?”
*
归义军沿着赤河一路向西,到了玉河与赤河交汇的地方,尚谨与张议潮分开。
一路数万人奔袭,沿途的所有回鹘部落,一个不留。
还未分别的时候,就因为俘虏太多不得不分一批人专门管理。
“可派人数了这有多少帐了?”
他问的可不是拔除了多少个回鹘帐篷,而是部落。
“共二百三十一帐。”
“才二百多啊……”
他记得张仲武灭北部回鹘时,收降了七千帐。
不过这里的大部分回鹘部落都是从那边逃过来的,人少些也正常。
等进了沙漠,人烟只会越发稀少。
起初几日喝水还是没有问题的,渐渐携带的水消耗得差不多了,他们必须加快进度到玉河。
白日里沙漠的气温还是太高,他们大多数时候都是昼夜颠倒,唯有午后到傍晚前休息,其余时候都是在急行军。
此时正是午后,一阵大风刮过,卷起漫漫黄沙,要不是他们都带了面巾,这时候定是咳得撕心裂肺了。
即使如此,尚谨还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实在是太干了。
虽然已经尽可能多带水,但身处沙漠,可用的水还是在急剧消耗。
不仅仅是人,人渴了还能忍两三日,最重要的是马匹,没草料没水是真的走不动路。
军中所有人都已经成了花猫一样,也没水可洗,开口说话,声音也几乎都是嘶哑的。
“还好是秋天……”
反正他是不会春夏带着大军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的。
军中的向导抿了一口水,说道:“将军是个懂行的,安西的春夏,尤其是春天,那沙霾可厉害了,都能把人淹没,卷走的都有。”
向导从知道尚谨要在午后休息起就明白尚谨应该很了解这片沙漠。
午后休息不仅仅是因为气温,要说气温,秋日的气温比起夏日那可要低多了。
最要紧的是沙尘暴,午后最易高发。虽然此时已经不是沙尘暴常发生的季节,却也难保不会出现沙尘暴。
风越来越大,向导忍不住闭上了眼睛,庆幸地说:“午后,这风刮沙子也比较多,换成春天,这么大的风,估计都直接起沙霾。”
*
满目黄沙,尚谨只能闭上眼,已经看不见周遭的一切了。
人总是容易乌鸦嘴的,说完春天起沙尘暴不久,就逐渐有了沙尘暴的征兆。
远处铺天盖地的沙尘如同海啸一般扑面而来,好在速度不算快,他们还来得及应对。
“聚集在一起!”尚谨却在此时翻身上马,奔向了军中战鼓所在。
若说他们带了什么重物,就是战鼓了。
好在河西本也有大片的沙漠,大多数兵卒也不是没见过沙尘暴,训练有素地向中心汇聚,压低重心蹲下身。
但身处有这片死亡之海总是让人忍不住心生恐惧,何况沙尘暴正在朝他们席卷而来。
“将军?”负责敲击战鼓的兵卒原本正紧紧抱着战鼓,生怕战鼓被风霾吹走了。
“去和他们凑近些,蹲下一起抵御沙霾。”
“可战鼓……”兵卒敢负责敲击战鼓,就不是怕死的人。
毕竟连尚谨自己对阵时也会优先杀死对面敲鼓的以打击敌人的士气。
“我守着。”见兵卒还犹豫不决的模样,尚谨换上了命令的语气,“虞照,听命,这是军令。”
“将军,你小心。”兵卒抿了抿唇,立刻转身靠近了大部队。
不消片刻,沙尘暴已经吹到了他们面前,尚谨攥着鼓槌,恍惚间以为自己要被吹跑了。
系统已经趁着一米之外六亲不认的可见度变成了一头巨大的犀牛,趴在地上,用脑袋压住了平放在地面的战鼓,也为尚谨挡去一部分风沙。
多亏了战鼓结实,不然估计已经被犀牛的头压破了,但也正因为战鼓重量大,尚谨才担心战鼓被风刮走之后伤到兵卒。
尚谨顺着风势,举起了鼓槌,重重地敲了下去。
“咚!”
如果兵卒们都吓破了胆,于阗也不必再打了,他不能眼看着恐慌的情绪蔓延。
“咚!”
昏暗之中,几乎所有声音都被吞没,唯有一声又一声的鼓点与风沙的呼啸声抗衡,微弱又坚定地传入将士耳中。
“咚——”
是归义军的战鼓,是“止”的意思,是将军在敲鼓。
“咚!”
他们的心逐渐安定下来,主将的鼓声给了他们极大的安全感。
这场沙尘暴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尚谨也不知疲倦地敲了大半个时辰。
系统在风沙减弱时就赶忙跑远了,之后又变回了黑马跑回来,免得一会儿尚谨解释不清。
尚谨将鼓槌放下,手心已经磨得通红,没有甲胄覆盖的手背也被风沙刮出血痕。
“你也太冒险了!”杨归安一直是在军队靠后的位置督军的,上万人一时也看顾不过来,更来不及到前方看尚谨的情况。
结果沙尘暴一过,他着急地过来,就看到尚谨竟然没直接躲起来,险些被气得眼前发黑。
“安国载,你怎么不管管?就任着他把自己置于险境?”
安国载沉默不言,最后缓缓吐出一句:“你要是一直跟着我们,就习惯了。”
明章是这样的,从不怕冒险,也根本没人劝的动。
“……”杨归安怕自己还没到于阗,先被尚谨吓死。
“怎么还问起国载来了,望平,是我自己选择这么做。”尚谨拍了拍杨归安的肩膀,“我只是告诉他们,我在。”
杨归安叹了口气,他也不得不承认,听到鼓声确实安心,像黑暗中的行者望见了归途的灯火。
他们遭遇了沙尘暴,马匹数量锐减,行军速度也变慢了不少。
又前行了两日,斥候激动地跑回来,指着干涸的河床说:“将军!再往前就十里路能看到玉河了!”
“看来不用担心缺马了。”
沿河应当有很多回鹘部落,可以准备收缴战利品了。
作者有话说:
换封面啦!是帅气小谨*张议潮:穿越沙漠?这孩子天天就知道冒险,也不知跟谁像,我们家没这样的人啊?张淮深:不冒险?叔父你都敢起义了,我们家都敢跟着干,你确定没有冒险?小霍:有没有可能,学的我()我带出来的人是这样的回鹖:(看到小谨)(恍惚)一定是海市蜃楼,怎么会有人从沙漠里面走过来小谨:对对对,把我们当海市蜃楼,站着不要动回鹖:诶?这海市蜃楼还越来越近了,哈哈……啊啊啊啊啊救命!*感谢在2024-07-10 22:44:24~2024-07-14 07:2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none、月下故人归 1个;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泽、悦耳 10瓶;46512372 3瓶;半夜叫喳喳、利威尔的小粉丝|? 1瓶;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