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奇葩作弊案
“尚公这话是何意?”进士的心剧烈地跳动,面上还是勉强保持着镇静。
“记得在贡院时似乎远远瞧见过你,你似乎比那时候瘦了些。”尚谨却是和颜悦色的,似乎真的只是一不小心说出了惹人误会的话,“是我表述不好,该说你比先前更有官相了。”
进士顿时松了一口气:“尚公对我有印象?其实我还觉得这些时日胖了些。我当时坐的远,原以为不会被看见。”
看来尚谨的眼神倒也不是多犀利,他明明比考场上那个“他”胖。
“你虽坐的远,如今可不是到我面前来了?”尚谨一向懂得如何让人放松警惕,他笑得和善,像是与晚辈闲聊。
即便眼前的赵弘成已经而立之年,比他还大上几岁,但他资历更老,这样也不算太奇怪。
尚谨重拾忽悠人的老本行:“我在河西的时候,和吐蕃高僧学过相面,只是学得不精,怕自己看错了。”
“都说人的面相是会变的,我瞧着你像是之前有一道坎,如今做了进士,过了这道坎,原本就有福气的面相,更添了贵气。”
他几句话把眼前人说的喜笑颜开。
“承尚公吉言。”进士终于把提到嗓子眼的心给放下了,“尚公好眼力啊!我先前屡试不第,原都要去明经科试最后一次了,家里也说这一次不中便罢了。”
“这是往后的日子要顺了。你既已为进士,等拜了知贡举,过了关试,便可以备选了。”尚谨始终笑颜相对,“好好表现,前途无量。”
待到进士们离开,都堂更热闹了。
方才还要摆出点宰相的样子来,这时候都是熟人,更放的开。
郑裔绰一改刚刚的不苟言笑:“吓死我了,还以为是个替考的。”
这要真是替考的,可就麻烦了。
另一名宰相乐呵呵地说:“你想多了,贡院的人又不是白吃俸禄的,哪里能让人轻易替考呢?”
尚谨看了他们一眼,说道:“是替考。”
“啊?”
“这?”
他起身道:“他们的确长得很像,可惜还不够像。”
“我曾在贡院中,恰好见过一位与他长相有八分相似,姓名相同的人,你们说是不是很巧?”
在场就没几个是糊涂的,这下再迟钝哪里还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权力足够大,甚至不需要太相似的人,只要来替考就好了。
毕竟如果不是熟人,他们也没办法知道长相,大都只是一些特殊的特征,比如胡须、头发、体型、痣等等。
“他以为他坐在靠后的位置,我连他的脸都没看清,实则不然。”
“贡院在考前要锁院,锁院前我自然不曾见过他。考诗赋策问时,我的确对他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的确额外关注了赵弘成的替考者,但是替考者在考场上可是安分得很,看不出是替考的样子。
“但是他们从贡院出来的时候,我刚处理完作弊举子的事,到了六部南面的横街,看到一个个检查离开的,那时候报了他们的名号。”
“他与替考者的样貌的确很像,但是他们走路的姿态实在不像,唇部也有区别,只是眼睛太像,以至于若是只见过几面,不大能辨认。”
“而且考试的那个比他瘦一些,我故意说反的。”
除了这些,他格外注意这个人,更多其实是因为他之前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宿主,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你不是对晚唐历史不太熟悉吗?】
这个人在史书上就一句话记载,到底是怎么记住的啊?
「但是他这个名字很有名,而且我怀疑就是同一个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跑到进士科来了。」
【好像也不是很有名啊?】
弹幕里也有一些人认出来的,但大都是看过宣宗时期的大案的。
系统很好奇尚谨是怎么知道的。
尚谨是以前看科举舞弊方法总结一类的视频时看到的,原本只是图一乐,就这么记住了。
「我个人愿评价为科举历史上最奇葩的舞弊案前十。」
赵弘成,真是够胆大的。
他也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但是原本历史上确实有个叫赵弘成的,是明经科的,和其他两个明经的一起,冒穿绯红官服,假造宰相文书,去礼部贡院要求考官录取三个举子。
礼部贡院当场将人拿下,后来六个人一起被斩首。
太过炸裂,不亚于现代某男子假装高官到监狱里要求释放犯人,还拿出了和其他高官的合影试图证明自己的身份。
建议下次别偷穿红官服了,他可以把紫衣借给他们,直接说他们是宰相好了。
李德裕蹙眉道:“但是空口无凭,要定罪也不是不行,但恐怕于你的名誉有损。”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哪怕他们相信尚谨,赵弘成也可以说是尚谨记错了。
他们当然可以直接定罪,但是他不想尚谨的名誉出现哪怕一点被人怀疑的地方。
“其实就算真的有那种闲言碎语,我也不怕的。”尚谨自己反而不是很在意这些,“不过我喜欢按章程来,自然有办法查才会告诉你们。”
他刚刚见到赵弘成,盯着脸看的同时已经在思考方法了。
“我大唐为杜绝替考,要保结,假如他的身份出了问题,为他担保的人要连坐,或许能得到证人。”
“当日守考场的禁军,都是挑的精锐,或许有人也能辨认出来。”
“才能可以做进士的人,即使是勉强进来的,未必愿意替别人考试,或是屡试不第,没有家族依靠,因而被权势逼迫或受钱财蛊惑,查他家最近的动作,也许能得到蛛丝马迹。”
“且进士科结束后,这群考生去了平康坊,至于是去做什么的,我都不想说他们。”
平康坊就在宣阳坊北面,那里被称为风流薮泽,去那里不是稀奇事情,有的诗人还格外爱去,但他是从来不入平康坊的。
新科进士大都会去平康坊玩乐庆祝,但是刚考完就去的还是少数。
还不待他们问尚谨是怎么知道考生们去了平康坊的,尚谨便匆匆起身,蹙眉道:“从他家里下手最好,我托人去查一查,他自己家应是有权有势。我尽早去告知陛下和三司,你们继续忙你们的。”
尚谨转身离开,而其他人则把目光移到了都堂左边一直在看热闹的一位中书省官员身上。
有权有势,出身赵氏世家,那……
某赵氏官员立刻警觉起来,举起手指对宰相们说:“这绝对不是我们南阳赵氏的啊!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
他说着说着意识到不妥,连忙闭上嘴。
呸呸呸,怎么能咒自己家里呢。
就是真作弊也不会在尚谨和温庭筠监考的时候弄替考啊!
他们天天遇得到禁军和尚谨,都知道尚谨是真的过目不忘,即便是细节也一清二楚。
连自己手底下的所有兵卒都能全部喊出姓名的人,谁会在他眼皮子底下替考啊?
“估摸着也不是天水赵氏,西北那边的人,肯定知道明章的本事。颖川也不大可能,没见过这号人。”
“不是涿郡的就是平原,要么是下邳,反正与我们家没关系……”
他们家的子弟可不想被连坐。
见他把赵氏猜了个遍,李德裕无奈地打断他的话,说道:“这赵弘成见我的时候,说是涿郡赵氏。”
“那就好……可是涿郡赵氏在幽州扎根,不会有影响吧?”
李德裕摇摇头:“只要能证明的确是替考,谁能说一句不是?谁敢说一句不是?”
*
十王宅近来尤其热闹,自从李炎命亲王出阁开府,皇子们的门前也热闹不少。
不少官员都来拜访,但由于李炎并未表露出对谁的偏爱,大多数人都处于观望状态。
有些人原本想看看几位宰相,尤其是李德裕和尚谨的态度。
然而李德裕对五位亲王都是不假辞色。
想一想也是,李德裕原本都是乞骸骨的年纪了,是李炎要他延任。
下一任皇帝是谁,与李德裕本人也没什么关系了。
至于子孙,李德裕也早看开了,与其指望他们开窍,还不如离开前嘱托尚谨帮忙照顾着点。
其他人又把目光放在尚谨身上,然而尚谨给亲王们的礼单几乎是一样的,丝毫看不出偏向。
兖王府。
三皇子李岐邀了五皇子李嵯到府上,两人谈起近来人尽皆知的科举舞弊案。
“真是巧,路过平康坊一趟,还能帮明章一个忙。”五皇子心中漫上喜意。
他们外祖住在安仁坊,原本是要去外祖家的,途经平康坊时,遇到了从太极宫出来不久的举子们。
后来与明章闲聊时提起这事,原本也没有别的意思,没想到明章在过堂时会认出来一个替考的。
五日过去,明章和三司已经得了人证。
平康坊中的人说当日不曾见过赵弘成,但是放榜后见过人。
一些平日与赵弘成有所来往的考生并未考取进士,说刚出太极宫,赵弘成就与他们分开了,之后也没有交集了。
原以为赵弘成考完累了不想应酬,但是过去大半个月放榜,赵弘成又与其他新科进士结伴去了平康坊。
新科进士们说放榜时见到的赵弘成的确与过堂时一样;在考场上见过赵弘成的考生不大敢确认,但都说有些区别;左威卫里有人直说的确长得不同。
赵弘成的身份基本可以确定是有问题的,如今正在审人。
幽州那边也派了人帮忙查证,只是离得太远,还没有结果。
“即使我们没遇到他们往平康坊里走,查出来也不难,别的举子被问了就会仔细说。”三皇子思考起这一案的后果,“看样子是要重罚了。”
虽说律令放在那里,但是真判起来,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大概是入狱流放或者斩首。”五皇子觉得能做出这种事的人实在愚蠢,“应该会斩首舞弊之人吧?明章想要做的事,阿耶他们一直都是支持的。”
“阿弟越来越敏锐了,有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气息?”三皇子觉得自己弟弟最近越发聪明了。
“阿兄多虑了,如今阿耶与明章是一条心,我们所担忧的都不存在,这不是一片大好吗?”
“我是说开府的事情。”
五皇子沉默一瞬,答道:“我以为阿兄不该担忧?阿兄这里可是门庭若市。”
“我是觉得,大郎或许会当太子。”这的确是三皇子的心里话。
毕竟大多数皇帝都是有那么点长子情结,长子的优势总是大一些的。
“因为他是长子?在我们五人之中,算是名正言顺?可是阿耶至今没有皇后,也没有嫡长子。”五皇子难得如此锐利,“那个位子,本来嫡长子也不算什么。”
三皇子目露诧异,他真真切切感觉自己的弟弟已经不是从前那么怯懦了。
“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待在郡王府都学了些什么。”
“阿耶心里想让王贵妃做皇后,这不是满宫里都知道的事?恐怕没有嫡长子这号人了。”三皇子试探道,“如果是大郎,你会支持他吗?”
五皇子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询问。
“阿兄怎么不坦荡些,总说长兄,难道阿兄就不想要那个位子吗?”他是在问兄长,也是在问自己,“难道你就不想与他一起名垂青史?”
“……”三皇子垂眸不言,他当然想,但他不想直接表露出来,选择转移话题,“这场舞弊案之后,时局恐怕要变动。”
“阿耶和李公一直在整顿吏治,科举定是要改的,他们会支持明章的。”五皇子也不再追问。
御史台中,尚谨打了个喷嚏。
谁在说他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太搞笑了,在大眼上发,说终于买到了好看的封面,而且是两个,可惜都是适合宋朝的结果评论机器人回复:小谨是宋朝双面佳人我:(尖叫)人工智障你在胡说什么?*赵氏官员:若有半句虚言,全族无后而终!赵家:谢谢你啊*御史台据正月八日礼部贡院捉到明经黄续之、赵弘成、全质等三人伪造堂印、堂帖,兼黄续之伪著绯衫,将伪帖入贡院,令与举人虞蒸、胡简、党赞等三人及第,许得钱一千六百贯文。——《旧唐书·宣宗本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