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言者无罪
随着巡幸地的争论,赵构对李纲愈发冷淡。
李纲象征性地为自己争辩,虽说言辞依旧恳切,却没多少真情在其中。
按尚谨的部署,他该退场了。
接下来成为赵构眼中钉的会是宗泽。
好在宗泽与他不同,开封那边轻易换不了人。
赵构贬了他,短时间内也不能对宗泽如何,否则民意沸腾,指不定能出什么事。
赵构一面对李纲加以安抚,一面暗示黄潜善和张浚继续攻击李纲擅权专政。
议事时,接替了李纲官职的黄潜善正带着他的同党大放厥词。
“官家,北京留守张益谦的奏章说自招抚司设立后,河北的盗贼就越来越多了啊,可见河北招抚使张所不称职……”
李纲眉毛一拧,这说的什么鬼话?
他可以被攻击被贬,但是张所不行!
他当初举荐张所和傅亮,虽然已经告知可能会遭到攻讦,但也要尽力护着他们。
尚谨递给李纲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这种时候李纲越是为张所辩解,赵构就看张所越不顺眼。
“真是稀奇事,黄相公,还好你不是唐人。”
他那轻飘飘的语气险些让黄潜善以为他说的是“糖人”。
但是依照黄潜善对他的了解,他多半是要怼人了。
“你在胡扯什么?”黄潜善预感自己又要被骂了。
“黄相公要是唐人,给官员评判等级,竟以官员到任前当地的情况给予评价,第二天大明宫里弹劾黄相公的奏章都能把太液池填满。”
“更别说你们弹劾的是河北的官员,不如先想想自己的脑子。”
张所连黄河都还没渡过,河北就算全是盗贼,也怪不到张所的头上。
放在唐朝晚期,黄潜善敢给河朔藩镇的节度使整这么一出,刚走出长安应该就死了。
“要我说,河北的盗贼越来越多,都要怪这贼喊捉贼的人。”尚谨掷地有声,反客为主,“官家,臣门下省给事中尚谨,弹劾河北转运副使权北京留守张益谦!”
“???”黄潜善震惊地看着他。
尚谨从袖中抽出奏章,双手奉上:“这是臣的奏章,请官家过目。”
宦官康履原本正颇有兴致地看着他们斗来斗去,这时连忙去把尚谨的奏章取过来。
康履与黄潜善狼狈为奸,对其他主战派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对尚谨态度还算平和,盖因与康履交好的王渊曾建议康履对尚谨客气些。
赵构接过奏章,越看脸色越糟糕,终是压下不满,说道:“张益谦虽有疏漏,却无大错,念他守卫大名府,暂不予处罚。”
“官家,张所……”黄潜善顿时着急了。
赵构立刻瞪了一眼黄潜善。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河北招抚司无用,张所亦有责任,命张所留在开封,改任四壁守御使,与宗汝霖共守东京。”
这些时日为了巡幸地的选择,他才发现宗泽和李纲二人意见相左,虽然有尚谨在中间,但他们的关系并不怎么好。
如此想来,当初尚谨原本要请求将宗泽留在应天府,而李纲执意要让宗泽去开封。
而宗泽近来上书只提开封之事,对李纲被贬不置一词,反倒是尚谨常常去安慰李纲。
主战派的力量并不集中,完全可以用李纲派的张所去牵制宗泽,激化主战派之间的矛盾。
赵构自然不知道这是尚谨从一开始就设计好的,反正主战派内部的关系复杂多变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宗泽和李纲不是铁板一块,才能让赵构放心。
尚谨垂首不语,实则心里乐开花。
张所也是岳飞的伯乐之一。
原本的历史该是岳飞因上书劝谏被赵构革除军职军籍,逐出军营,但仍然渡河北上,不改抗金之志。
成功赴任的张所得知岳飞的遭遇,十分同情,不仅让岳飞再次从军,还破格提拔了岳飞。
然而不久后,在黄潜善的运作下,张所被发配岭南,后在北还途中被杀害。
岳飞为报恩,寻找张所之子,尽心培养,并追复张所。
他本来只是想着保张所的命,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这样的结果,黄潜善都说不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但仍然没有忘记自己的主要任务。
弹劾张所是一回事,坑宗泽和傅亮是另一回事。
黄潜善做贼般不时瞟向尚谨,生怕尚谨之后又会从中作梗。
*
开封。
张所得知新的任命,既庆幸自己没有真的因为那么可笑的原因被直接罢免,又有些怅然若失,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到达开封之后并未去见宗泽,这几日把自己关在屋子制定河北路的防守策略,不想都白费了。
他的思绪被门外的叫喊打断,是他的独子张宪。
“爹!有人来找你!”张宪的声音激动不已,快要把天花板给捅破了。
张所顺手整理凌乱的发丝,确定没有太过不修边幅后打开了门。
门外,他的儿子频频看向一位武将装扮的男子,眼中是藏不住的敬佩。
“守御使,四壁提举官岳飞前来拜见。”岳飞恭敬地低头行礼。
张所莫名觉得岳飞合眼缘,开口道:“不用多礼,以后一起守卫开封,就是同袍了。”
真奇怪,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好像淡了一些?
岳飞的礼节松泛不少,点头道:“留守让我带守御使熟悉开封事务,午后共同商议守城。”
“好,先去城北吧。”张所上前几步,与岳飞挨得很近。
见张所答应,岳飞也转过身,稍微落后张所半步。
“我也要去!带我去吧!我保证不捣乱!”张宪积极地跟在岳飞身后,并且成功的把自己的父亲给忽略了,“我也要跟着岳将军保护开封!”
岳飞讶异地扭头看张宪,大宋有不少“上阵父子兵”,张宪这还是第一回与他见面,竟非要跟着他而不是张所,还真是稀奇,但愿张所不要介意。
“岳将军,我叫张宪,今年十二,我可厉害了,我还会耍枪呢!我射箭准头比我爹好多了!”
原本不怎么在意童言的张所回头瞪着张宪,哪有这么说爹的?
“别听这小子瞎说,他那一身武艺还不是我教的?”
岳飞失笑道:“曾听尚谨提起过,说守御使是青州有名的武学好手。”
“尚谨?”张所面色扭曲了一瞬。
“守御使和谨可是有龃龉?”岳飞少见有主战派被尚谨得罪的。
“哼!官家刚登基的时候,我上书劝官家还都汴京,收复两河。门下省通进司的人竟然说我的奏章字迹潦草看不懂,不给我签署。后来我被贬出去,官家现在都还没看到我的奏章呢!”
“应当是有误会,谨一直主战,不可能有如此行径。”岳飞连忙为尚谨说话,“张益谦上书弹劾守御使,还是他驳斥并反过来弹劾了张益谦。”
“他帮的我?”张所惊讶不已,思索片刻,主动为尚谨找好了理由,“那或许是有误会,门下省那么多人,出了一两个坏的,也很正常。”
然而尚谨其实是故意的,回开封、收两河,张所的奏章完美切中赵构的雷点。
要是让赵构看到奏章,还不得应激到把张所记在仇恨小本本上?
“我就说嘛!跟岳将军交好的能是什么坏人?”张宪欣喜地说。
张所的脑子里现在全是自家孩子叽叽喳喳的“岳将军”“岳将军”的喊声。
“你怎么这么喜欢岳将军?”
张宪看了看张所,又望了望岳飞,他爹不会吃醋了吧?
“爹,我当然最喜欢你!我爹是河北最厉害的武……哎!”张宪话还没说完,就被张所敲了一下头。
“都这么大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分寸。”
“好吧好吧,我不说了。爹,你成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当然不知道岳将军有多厉害了!我每天在外面都能听到大家说岳将军的好!”
之前就远远看见过岳飞,后来听开封的百姓夸赞岳飞,更加萌生了向往与钦佩。
“我当然知道,真当你爹什么都不知道?”
“难道不是吗?”
看到张宪被张所追的上蹿下跳,岳飞不禁想起家中的两个孩子。
已是许久未收到汤阴的消息了,也不知现下如何。
*
门下后省官署。
应天府的官署不能与开封相比,门下省的官员都挤在一处办公,但胜在氛围十分和谐。
门下省中,主战派和主和派各半,少有投降派。
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从河北路来到应天府的,与尚谨关系匪浅,尤其是王云和欧阳珣,几乎可以说是亲信。
故而尚谨在门下省的政令一向管用。
论运转效率,门下省也是所有官署中最高的。
按常理来说,建国初期,朝堂总有新气象,官员的效率和清廉也是更好保证的,是打破旧局的好时候。
然而他高估了南宋的实力,以前的冗官和那低下的政务处理速度被继承到新组建的官署。
好在他自有一套治理的方案,不至于太麻烦。
没安顿一会儿,通进司的小吏们就运了许多奏章进来。
通进司是门下后省的官职兼官署之一,长官由给事中兼任,所有官员的奏章表疏都要先经由通进司送到门下省,之后才上报给皇帝。
这也是尚谨当时不怕岳飞上书的原因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