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退位
赵构面色沉郁,盯着城下的高呼所谓义举的军队。
他能让苗傅他们护送太后与皇子到杭州,自是信赖有加。
回想起扬州的军变,他烦躁又恐慌。
更让他气愤地是,那一次只能说是关胜御下不严,这一次是苗傅带头闹事。
他本是不想出现在苗傅面前的,谁知道群情激愤之下会不会出现意外?
但杭州知州康允之带着百官请求他前往城楼,亲自安定军心。
若明章还在他身边,哪用得着他亲自出面?
赵构凭栏询问:“苗傅,朕如此信你,你为何造反?”
他摆出一副淡定的模样,心中对原因已有猜测。
苗傅抬头望见赵构,方才杀了许多宦官才压下去的怨恨又被刺激得涌出来,但面上仍然恭敬地山呼下拜。
他脱口而出:“陛下何曾信任过我?只是信任奸宦罢了,只要结交宦官,就能平步青云。”
“若非我时时忍受宦官的轻蔑侮辱,他们与陛下说几句话,我还能待在御营司吗?”
“王渊犯下大错,本该严厉处置,只因他结交康履,便可以安心地做宰执。”
“就像当初黄潜善乱政误国,却还是凭借交好宦官稳坐宰相之位,他要是没死在扬州军变里,现在还会与康履狼狈为奸!而陛下不可能处罚他!”
赵构一时无言,苗傅所说不错,若非扬州军变,他不会赶走黄潜善。
今日之事恰巧证明黄潜善的确不该死,若黄潜善的军队在,苗傅哪有胆子造反?
“陛下为奸人迷惑,身为臣子不得不为天下人忧虑!”苗傅高声控诉,“王渊已死,在外的宦官也死了。请陛下杀康履、蓝圭、曾择!以谢三军!”
赵构仍想着息事宁人:“宦官有过错,朕会将他们流放崖州,请将军们尽快回营。”
苗傅冷笑着与刘正彦交换眼神,官家惯会糊弄人的,他们若是就此离开,不仅宦官们会继续活着,他们也不能安然无恙。
“还请陛下三思,应以苍生社稷为重。若不杀死他们,我们绝不离开。”
跪在地上泣不成声的康履忙不迭地求饶,希望赵构念旧情。
赵构并不想妥协,苗傅嘴上再怎么正气凛然,说白了就是清君侧。
同意了这一回,就可能有下一回,难道要他时时刻刻活在威胁之中吗?
再者康履也跟着他这么多年,总是舍不得的。
他以为苗傅所求只是杀死宦官与嫉妒王渊,决定许诺高官厚禄:“朕知晓你们的忠义之心,任命你为承宣使及御营都统制,刘正彦为观察使及御营副都统制,其他将士一律无罪。”
苗傅丝毫不让:“陛下!若我们只是想高升,只需要讨好康履!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城上百官虽对苗傅有些不满,但同样赞成杀了康履等人,都静静等待着赵构的决定。
见赵构迟迟不出声,只是面色愈发难看,宰相朱胜非劝说道:“祸起宦官,若想平息,只能杀了所有宦官。”
瞥到哭得越来越“楚楚可怜”的康履,欧阳珣直接上前道:“陛下,何需怜惜康履,难道他能与陛下的安危相比吗?”
于是赵构不再阻拦。
与他的性命相比,什么都不重要。
康履被绑起来,放在竹篮里吊下城,兵卒们一拥而上,伴着凄厉的惨叫声,得了个腰斩的结局。
死到临头,他脑子里回荡着尚谨那句话。
他若是受了威胁有所收敛,那是救了他。
然而他变本加厉,下场果然与黄潜善一般无二。
城墙上,目光触及那滩血迹,赵构被刺痛似地扭过头,说不清把康履推向死亡的半刻钟里,究竟是痛心于从小陪着自己的宦官死亡,还是喜悦于灾祸将解,是恼怒身为皇帝却屡屡被威胁,亦或是恐惧于武将拥兵坐大。
然而事态远比赵构想象地更加严峻。
苗傅与刘正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求公道,而是觊觎至高无上的权力。
“陛下的帝位来路不正,以后二帝归来,要如何自处?”苗傅说这话的时候咧开嘴笑着。
他痛恨宦官,但更怨恨赵构,王渊的靠山是康履,康履的靠山是赵构。
晚唐的宦官在皇帝和京官那里再神气,到了兵力强横的节度使面前还不是大气都不敢喘?
若非赵构一味纵容,康履敢对将领这般吗?
罪魁祸首是谁他们再清楚不过,只有把赵构赶下台,他们才能安心。
苗傅的话几乎是在戳赵构的肺管子,赵构的确担心父兄回来与他争权。
事到如今,他哪里还不明白这群叛贼想做什么。
可他无可奈何,只能让眼下唯一靠得住的朱胜非下城与叛军谈判。
苗傅对朱胜非的劝说置若罔闻。
朱胜非只好询问苗傅到底想要如何,得到的回答是请隆祐太后垂帘听政,并与金国议和。
赵构只能一退再退,如他们所言下诏。
可苗傅等人听完诏书,却依旧拒绝下拜,提出令赵构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的要求。
“请陛下退位,立皇太子赵旉为帝。”
若单听这句,不知情地恐怕要以为这是又一场皇子逼宫的玄武门之变。
然而赵旉才三岁,表面是立新帝,实际是苗傅想摄政。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陛下要为百姓社稷为重啊!想想太上皇!”苗傅的手下张逵大声嚷嚷着。
赵构听着他们冠冕堂皇的话险些气晕过去,简直想把天下的《孟子》都找出来烧了。
他可不认同这种言论,从反贼口中说出来更是讽刺。
群臣争论不已,倒春寒本就刮着冷风,某些大臣的话更让赵构心寒。
竟然有大臣认为他应该接受退位的条件,他这个皇帝做的有这么差劲吗!一群贪生怕死的东西!
赵构面色铁青,有些官员发觉自己之前的话不对,连忙请赵构坐下。
他瞥了眼冰冷的竹椅,站在椅子旁一动不动,自嘲道:“我哪里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某些官员更加心虚,纷纷表示支持赵构不要向叛军屈服。
赵构沉声道:“去请太后来。”
*
隆祐太后孟汝玉听闻动乱,面色如常。
她经历的风浪太多了。
年少为后,长女病逝,宫斗诬陷,一度被废,党争再起,复立复废,靖康之耻,成为太后,南渡漂泊。
也不是第一回因为反贼动乱被请出来主持大局了,总归是有经验的。
她站在城墙内,拒绝登楼与赵构见面。
虽说赵构算得上孝顺,但这种时候见到赵构反而容易出问题,有些话更不好当着群臣的面说。
“与皇帝说,我要亲自出城,安抚叛军。”
城楼上群臣议论纷纷,都觉得不能让太后出城,否则为叛军挟持,届时赵构还要背上不孝的名声。
唯有朱胜非赞成太后之举,力排众议,促成此事。
他们自然不能让太后像之前那样缒城而出,打开城门,孟汝玉乘轿出城。
苗傅倒没有借此机会带兵冲进去,反而恢复了恭敬的模样,只说希望太后安定军民。
孟汝玉平静地看着他们,开口道:“你们以道君皇帝之事劝陛下退位,可他与道君皇帝不同。”
“道君皇帝昏庸,以至于局面到了今日的地步。若非当今皇帝圣明仁孝,大宋危矣。他只是暂时为奸臣所惑,如今奸臣皆死,还要如何呢?”
跟随孟汝玉出城的朱胜非不自觉地移开视线。
真的孝顺吗?或许对太后不错,但实际上群臣都猜测当年官家是故意不去救父兄的。
刘正彦只觉得太后真能胡扯,那四个字,赵构明明一个都不沾边。
苗傅态度强硬:“谁知以后还会不会有奸臣呢?我们不会退步。”
“……既如此,我与皇帝一同听证。”
“不行,必须立新帝。”
孟汝玉摇头:“即便是太平盛世,单凭太后与幼子也难以执政,我并无吕后之才,难以安定人心。”
苗傅软硬兼施,然而孟汝玉软硬都不吃,坚持反对废立皇帝。
耐心即将耗尽,苗傅突然把问题抛给朱胜非。
朱胜非缄口不言,自己说什么都可能说错,哪里敢表达意见。
僵持之时,颜岐也出城谈判。
“陛下已同意此事,请太后下诏。”
孟汝玉沉默片刻,坚决拒绝。
明明只要她不同意,苗傅就无法名正言顺地摄政。
她都能面对苗傅的威胁不为所动,偏偏赵构这个时候怂了,未免太能屈能伸。
若是她同意下诏,苗傅窃国,那她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眼看赵构终于同意,太后却仍然不愿意,苗傅也急切起来,威逼胁迫都用上了,偏偏毫无效果。
等到朱胜非和颜岐都来劝说,孟汝玉终究是松了口。
赵构已经做出决定,她再坚持也无用,可是苗傅答应的那些赵构提出的条件,真的会实现吗?
城楼上,赵构像是被人狠狠从身上剜了一块肉,几乎不能站稳。
他怎么能甘心退位?
“官家……”兵部侍郎李邴担忧地说,“只要等几位统制得到消息,带军队赶回来,困境便迎刃而解了,只要忍到那个时候……”
“李邴,由你起草诏书。”赵构每说一个字,心头都在滴血。
“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
*
开封。
自从任命的文书送来,杜充恨不能一日三趟地催尚谨离开。
然而大宋官员的改任假太长,杜充没有正当理由催促,只能借口说皇帝定想早日见到尚谨,把尚谨往行在赶。
昨日尚谨终于走了,他得意地坐在东京留守的位置上。
他环视四周,人都到齐了,于是清清嗓子,说道:“金军对东京虎视眈眈,留守司不得不为东京考虑,我决定不再支援两河义军,保存自身的力量。”
“不可!”王彦当即出声反驳,“两河义军抵抗金军本就吃力,倘若没有留守司的支援,很快就会落败。”
“这也是为了保护东京。”
“杜留守,你保护东京的办法,是让金军主力攻打两河,以图一时的安稳吗?”王云蹙眉道。
连王云这个素来听命行事的人都质问他,他不满地问:“王云,你在质疑东京留守的决定?”
这句话顿时点燃了留守司将领的怒火,矛头对准杜充。
眼见众人都不同意此举,杜充冷哼一声,把不同意的人都请出去。
王善气冲冲地瞪着那扇门:“你说这杜充,明章刚走他就不装了。”
“我要去找种老相公和宗公,让他们来教训这个蠢货。”
王云喊住他,阻拦道:“这事到底还没定下来,就不要让种老相公和宗公烦心了。”
*
虽然留守司的将领大都不赞同,杜充仍然一意孤行。
他手底下有好些自己带来的人,也有来之后慢慢招揽的,专门替他做事。
又有几个将领被他煽动,跟着他排挤被收编的叛军义军。
王善几乎每天都要与杜充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这事再怎么瞒着,风声还是到了种师道和宗泽耳中。
王善委屈地站在宗泽面前,控诉道:“宗公!我是实在受不了了!”
“昨天丁进问我要不要和他一起发动叛乱,再这么下去,留守司非散了不可!”
宗泽与杜充并未正面打过交道,起身叹道:“我去留守司会一会这个杜充。”
“我们同去。”种师道不可能看着刚有起色的抗金事业因为换了个人便遭受致命打击。
“……”王善犹豫片刻,又说,“那杜充可气人,我明天再与他谈一回。”
“要是还不能解决他,再由两位相公出面。”
虽然他嫌弃王云总是和稀泥,但王云所说不无道理,万一把种师道和宗泽气坏了可怎么办?
他口中的解决当然不是简单的谈判,如果杜充始终不知悔改,他只能动手了。
*
翌日。
王云踏进门时,王善与杜充已经吵得不可开交,其他人都被赶了出去,整个院里只有他们两个互骂的声音。
“你再敢背地里做小动作,信不信我带着军队走?你以为我稀罕留在这?”
杜充听这话都听腻了,这帮盗匪也不是第一次拿这种话当威胁了,还不是乖乖待在留守司?
“那你就走啊,好让所有人都看看,宗泽招纳你们就是个错误。”
听杜充这么说,王善气得要上手,一个箭步跨到桌后,朝杜充面门挥起拳头。
要不是宗公和明章的嘱托,谁愿意在这里受气?早就造反跑路了,杜充以为自己还能站在这里?
被招安前,他们可都是当地的山大王土皇帝,离了留守司照样过好日子。
王云连忙抓住他的胳膊,挡在两人中间。
“别冲动行事!冷静!”王云这几日为了调和杜充与诸将之间的关系,头发都快掉光了。
若是有可能,他还是希望不要生乱,才好同心协力抵抗金军。
王善没好气地骂道:“冷静什么?你忘了明章怎么说的了?要当叛徒是吧?”
就知道文官都靠不住,还得靠他。
等着,他这就回去策划暗杀,三日之内不杀了杜充,他就跟杜充姓。
王善正要离开,有军报传来。
“金军急攻连珠寨!大有渡河之意,是奔着开封来的!”
“什么!?”杜充从椅子上跳起来,完全没了方才的神气。
尚谨才走多久就来找麻烦,金军把他当软柿子捏?
杜充的确不是软柿子,他的想法都不是软柿子能提出来的。
“王善,你去……”
“去个屁,你爷爷我不干了,不是说我们是盗匪吗?”王善一怒之下拒绝听令。
“你找丁进杨进张用都不好使,告诉你,我们都不听你的,说走就走,你死在东京算了。”
杜充恼怒地说:“果然不能信你们,土匪盗贼能有什么好的。”
王善直接往外走,踏在门槛上,狠狠踩了两脚,出了门用力把门踢回去,发出一声巨响。
走在院内,越想越气,转头又要去找杜充麻烦。
推开门,才发现堂内静得可怕,只剩王云一个人站在桌旁。
他与王云四目相对。
“你……”王善一时语塞,下意识紧关木门。
低头看着仰面倒地、不知死活的杜充,以及蹲在地上试图拿帘子把杜充盖起来的军情小吏,又抬头望向手中还举着花瓶的王云。
他像个误入凶杀现场的路人。
怎么王云这个优柔寡断的文官动手比他还快?冷静的不像是第一回杀人。
“我问他没了招安的军队,怎么阻挡金军……”王云的眼睛略有些空洞,像是冻结的河面,微微下垂看向不省人事的杜充,“他说要决堤抗金。”
“啊?”由于这七个字的冲击力太大,王善怀疑自己幻听了。
“是真的。”小吏补充道,“杜充说实在不行,就挖开黄河堤坝,决黄河入清河,阻拦金军。”
一旦黄河决堤,改道泗淮,整个淮河平原都将生灵涂炭,那到底是抗金还是灭宋?
杜充真的不是金国的奸细吗?这是准备把正在泗州抗金的岳将军也一起淹死吗?
王善默默走进桌椅,拿走花瓶,和小吏并排蹲在地上,准备补刀。
“你一个文人,那点劲儿砸得死人吗?我来看看是不是装死。”
现在把开封的仵作都赶走来得及吗?还是直接处理掉比较好。
经常杀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
估计王云也没有这个经验,还是让他来吧。
要不把尸体扔进黄河祭天?或者剁碎了扔到山里面?
会不会太晦气了?
之后又怎么办呢?就说杜充听到金军进攻,偷偷逃跑了,越想越觉得这个说法很合适。
确认杜充死的不能再死了,王善这才松了口气,不管怎么样,祸患是暂时解决了。
作者有话说:
赵构:朕的皇位啊!杜充:只要把花园口(?)决开,不就不用担心了完颜宗翰:你……大金功臣岳飞:突然感觉背后凉飕飕的王云:忍……忍……忍不了了王善:杀过人的朋友都知道,杀人容易抛尸难小谨:我都没出场啊,原来我在番外,没事了*下一章更新和番外,预计万字烹饪ing*隆佑太后历史记载只有姓氏,名是作者起的嗷以及梁红玉虽然历史上也只有姓氏,但是会依照大众印象叫红玉*历史上杜充是真把黄河决堤了,导致黄河改道,水患更加频繁*朕自即位以来,强敌侵凌,远至淮甸,其意专以朕躬为言。朕恐其兴兵不已,枉害生灵,畏天顺人,退避大位。朕有元子,毓德东宫,可即皇帝位,恭请隆祐太后垂帘同听政事。庶几消弭天变,慰安人心,敌国闻之,息兵讲好。——《续资治通鉴·卷第一百十四·宋纪一百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