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朋党
杨沂中难掩眼中震惊:“我知你已无所顾忌,却没想过你敢当着我的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我连孝慈渊圣的皇帝都敢骂,还有什么不敢说的?”尚谨不以为意,“或许在后世人眼中,大宋也将如西汉东汉那般分开看。”
他比较希望后世人把赵伯琮当南宋开国皇帝,不过应该不大可能。
杨沂中沉默片刻,为大宋申辩:“……都城其实从未变过。”
“是,可后世人未必这么觉得。何况我说的是实话。”
赵构龟缩在临安数年,谁都清楚他根本没有回开封的意思,哪怕把临安改做永安他们也不会觉得奇怪。
就大宋这半死不活的样子,这么下去,迟早还是被人耻笑弱宋。
“天底下的聪明人很多,看的透大宋问题的有许多,但有些人再聪明,也只是看着。”尚谨神色坚定,“我比他们多了一份变法的勇气,即便再艰难,我也会坚持下去。”
变法革新所需的破釜沉舟的勇气,并不是每个人都有。
恰巧,他是法家子弟,最不缺的就是勇气。
“难道你就不希望日后史书记载,陛下是明君,你是贤臣?也好不辱没杨家将的名声。”
历史上杨沂中的名声可不算好,出身杨家将那样被世人传颂的家族,分明也忠心耿耿,结果到最后连个庙都没有。
良禽择木而栖,选错了忠心的对象,也不能说什么。
他当然知晓如何劝服杨沂中。
只扮作一副柔弱模样,托孤似的叹道:“你若实在不赞成,只答应我一件事,若我死了,即便那两位回来,也别让他们欺负陛下,这皇位上坐的,绝不能是他们……”
果不其然,杨沂中深吸一口气,打断了他的话。
“好了!别说了。”
再说下去,都要怀疑尚谨的病到底是真好假好了。
“既是陛下想要做的,又于百姓有益,我不会阻拦。”
“陛下支持你一日,我支持你一日,绝不会信那些人挑拨离间。”
他大约真是个没原则的人,原则便是皇帝。
尚谨笑眯眯地说:“有杨统制这句话,我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
听完尚谨复述与杨沂中的对话,张浚眼皮直跳。
以张浚对他的了解,就算杨沂中不同意,也碍不着他。
“其实杨沂中不同意,你也会去做吧?”
他点头道:“嗯,只是有他支持会更方便。”
多一个支持自己的武将有什么不好呢?
“你当时若留下关胜,哪里有这么多顾虑?”
按张浚设想,就该任命关胜统领禁卫军,把杨沂中派出去抗金。
“不一样的。”他摇摇头,“杨沂中出身杨家将,忠心皇帝,把禁卫军交给他我也放心。”
他之前想把禁卫军握在自己人手里,是因为他想杀了赵构。
现在的皇帝是他自己选的,他又不想做王莽董卓,只要保证禁卫军统领忠心于伯琮就好。
“关胜带着的都是山东人,他们本就该去淮水前线收复故乡,再见亲人。”
他总是有些私心的,谁能拒绝收复自己被敌人占领的家乡呢?
张浚如今不大插手军事,也不再有异议。
等了好一会儿,张浚还是没说其他的。
尚谨奇怪地看了张浚一眼,问道:“你只说这些?对我改科举没有意见?”
张浚平静地摇头,全然不像尚谨预料那般。
他感叹道:“我以为大多数文臣会很抗拒,毕竟我在侵害他们的利益,不想你竟是支持的。”
身为文臣,张浚当然会觉得不好,但思虑大宋局势,不得不退让。
“比起国家的利益,又算得了什么?”
*
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否则变法也不会总是遭受百般阻拦了。
改科举的消息一经提出,就遭到了绝大多数文臣的反对。
“改科举!?”
“这怎么行?”
“尚相公,这自古变法的,可都没有好下场,三思啊。”
尚谨一个眼神杀过去,问道:“你是说谁?商君?还是哪个?”
那人悻悻地不敢说话,若明说,那不就成了诅咒尚谨了吗?
“倘若可以换来大宋强盛,要我惨死也未尝不可。”尚谨倒也不逼这人说清,只是讽刺道,“你想说的这几个,可都是大一统的。”
“只怕再不改革,大宋的疆土连大秦都比不上。”
他可没有贬低大秦疆土小的意思。
大秦毕竟时间早,疆土小些也正常。
就这些疆土,已经是大宋不能企及的了。
赵鼎不赞同地说:“尚谨!你怎么能危言耸听!”
这种实话是能瞎说的吗?
赵伯琮可听不得别人如此不客气地直呼先生姓名,连忙说道:“咳咳!先生所言甚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不能不忧虑。”
其实先生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没几个人敢放在明面上说。
大宋的问题大家不是不清楚,只是大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做不出什么有效的改变。
面对赵鼎,尚谨还是很平和地回答:“我不是危言耸听,大宋照这样下去,日后史书谁称一声大一统?连金辽夏都敢与大宋争一争正统!”
又有人小声道:“咱们大宋也不是没有变法的,可那也失败了啊。”
尚谨捕捉到这句话,反驳道:“范文正公与王荆公的革新变法,你可以说他们失败了,可以说他们做的不尽善尽美,但是……”
“你敢说他们不是奔着让大宋更富强去的吗?”
只是这两场变革全都失败了。
“你又怎知,大宋以前为金贼侵害,难以抗衡,不是因为没有一场成功的变法?”
如今借着战事,正是最适合打破陈规旧俗的时候。
若等到和平的时候,只怕更难了。
也有人真心实意地为他着想:“尚相公,我知你是为了大宋,可是别步王安石的后尘啊!”
王安石一场变法,连累了多少人,大宋臣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尚谨却并不害怕,坦然道:“变法成功与否,原不在主持变法的人有没有好下场,只看能否留下好的结果。”
“且陛下登基时,下令王荆公再度配享太庙,怎么能轻易议论王荆公?”
赵构一死,赵伯琮登基,他立马把介甫“送回太庙”,连带着王爵也恢复了。
当时也没人说什么,顶多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怎么这么偏心在意王安石。
就算不为了王安石打抱不平,单为了自己曾经背过的诗词歌文,也少不得偏心在意几分。
“相公,这不是我要说的重点……”那人无奈地说。
早知道辩论不过,就不该说的。
“那你的重点是什么?”尚谨叹道,“我的科举革新,与王荆公截然相反,你既反对其变法,怎么又对我的有这诸多意见?”
那人还没说什么,又有人跳脚:“这怎么能一样!你也是科举上来的,虽说是神童科,却也是太上皇按照经义考较的。”
原本非进士科出身的各种赐出身就是科举鄙视链底端,现在反倒被神童科出来的改革科举,简直就是倒反天罡。
“你自己走上了这条路,现在想把别人的路斩断?”
尚谨嗤笑一声:“难道你觉得太上皇考较策论,我便无法通过神童科了?”
他经义不错,但最擅长的一直是策论。
赵佶那个瓜脑壳没考他策论,难道还能怪到他头上?
“你以为我不足而立之年为宰相,是因为通晓经义?”他缓缓扫视诸臣,“但凡能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有哪个不是会做实事的?”
这话倒是让不少人赞成。
非以经义论,他们当中又不是所有人都名列前茅。
又有人痛斥:“你这革新简直就是忘本!”
尚谨听到这话,质问的话连珠炮似的飞过去。
“我忘本?”
“你倒是说说你觉得我的本是什么。”
“民为邦本。我的本就是百姓!”
“你的本是什么?说这话什么意思?”
“你这么说不会是以己度人吧?你的本就是科举?”
“你经义怎么学的?这也不行啊……”
“怎么不回答我?”
“不敢回答了?”
“胆子这么小,还敢质问别人?”
那人哪里还敢回话,生怕被扣上帽子。
这一日,群臣回想起了被尚谨的辩才支配的恐惧。
他们再怎么反对,也辩论不过。
而张浚不帮腔也不是因为不赞成尚谨,而是发现尚谨爱好辩论,把锻炼口才的乐趣留给尚谨。
尚谨只做两件事。
一边推行变法革新,一边说服他们为变法所用。
就算他们死都不同意也没用,只要赵伯琮支持,尚谨不可能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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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尚谨打定主意改革科举,弹劾尚谨的奏章就没有断过。
今日张叔夜入宫,便亲眼见证了堪称奇迹的一幕。
无论面对何人攻讦,赵伯琮始终不为所动,不禁让他羡慕。
他这半日的耳闻眼见大致可以概括为同样的一套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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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书甲大吐苦水,说新式科举耗费巨大,列举数目云云。
“真没钱了?钱都去哪里了?”
尚书甲语结,磕巴着解释。
“朕给你个办法,你去找御史抄几个贪官就好了。”
尚书甲沉默地走了,不敢真用这个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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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史乙指责尚谨结党乱政。
“那又如何,我也是先生这一党的。”
御史乙认为皇帝年纪太小,不懂什么是结党,搬出欧阳修的《朋党论》,意欲解释。
“你别唬我,欧阳修不也是变法的吗?朕不管你这些,朕和先生是一起的。”
御史乙一口老血卡在喉咙,叹着气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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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相丙指责尚谨独揽大权,效仿霍光摄政,恐怕终有一日要废立皇帝。
“真的假的?先生什么时候能帮我把奏章看完。”
宰相丙试图劝诫皇帝应当亲自批阅奏章。
“你和先生想到一处去了,先生也时常这样劝我。”
宰相丙还想再说话,被低头认真看奏章的皇帝劝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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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政丁指责尚谨政策变化太大,恐天下躁动。
“哪里变化大?这就只改了科举,又没一回全改了。”
执政丁两眼一黑,又说变法躁进,考虑不周。
“这么说你很支持变法,只是觉得躁进,那你要多提意见,帮先生完善。”
执政丁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愤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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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士戊指责尚谨将要祸乱天下,动摇大宋根基。
“大宋根基?太祖如何建立大宋?我不知道,请学士赐教。”
学士戊大谈特谈,将太祖一代历史讲得十分清晰。
“说的真好,朕觉得现在和太祖时相差甚远,不能不改。”
学士戊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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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种种,不管是上书还是当面弹劾,赵伯琮完全不把尚谨的负面消息听进去。
若非张叔夜拦着,大有把所有弹劾的人都贬出十万八千里的意思。
倒不是张叔夜不愿意赵伯琮贬斥这些人,而是事涉用人,还是更谨慎些好。
等尚谨什么时候来了,再处理也不迟。
“官家……”张叔夜欲言又止。
赵伯琮无奈地说:“太翁,我都说了你不要这么客气了。”
虽然他还是登基大典才第一次见到张叔夜,但张叔夜是他娘的叔祖父,更是为数不多的亲人,当然也是他的亲人。
张叔夜推辞道:“毕竟人来人往的,不能忘了规矩。”
“好吧。”赵伯琮觉得等他们熟悉起来就好了,于是兴致勃勃地问,“太翁,你觉得我的口才什么时候比得上先生?”
“……”张叔夜艰难地回答,“明章之辩才,世所难企及。”
他也不觉得难受,反而说:“也是,先生哪里是那么好超越的。”
张叔夜试图转移话题:“我看阿游方才一直在写字,可是在帮忙回复那些奏疏?”
“不是啊。”他理所当然地回答,“我让师兄把他们说的坏话简单记下来,等先生回来我要告状!”
陆游闻言还给自己打气,呼哧呼哧地奋笔疾书,十分勤劳。
张叔夜现在明白,明章为什么让他来看着赵伯琮了。
这是知道这师兄弟俩有时候会乱来吧?
哪里有皇帝专门记大臣说了宰相什么坏话的?传出去多诡异啊!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正在修*群臣:弹劾弹劾弹劾伯琮:反弹反弹反弹张叔夜:但凡赵桓当年有这一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