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准备好了吗?
待漏院。
原本今日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却格外热闹。
“不是说官家病了,今日不朝吗?又把我们喊来待漏院,又说不是朝会。”
“应是尚相公召我们吧?”
“哎……据说是官家病了,尚相公强撑着起来的。”
“这一天天多病多灾的,天妒英才啊。”
“所幸尚相公余威犹在,这几天没出什么乱子。”
“那也是官家面对闲言碎语不为所动啊。”
众人小声议论,已确定了今日不是朝会,只是尚谨召集他们有事。
而尚谨姗姗来迟,笑着问好:“诸位早,三日不见了。”
“尚相公。”众人齐声喊道。
“时间紧迫,我便长话短说了。”尚谨也不欲跟他们绕弯子,“陛下派我去河间与金国交涉。”
有人质疑:“相公可有官家的旨意?”
就官家那个性子,又生着病,怎么可能愿意让尚谨亲自进龙潭虎穴?
尚谨提起天子剑,剑标压在地上。
把龚锡看得心疼地不行,换作是他,估计得把剑供起来,尚相公看着还真把天子剑当一般的剑使了。
这剑长得快要赶上某些人的身高,看起来能把人竖着劈成两半,震慑力极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这把剑代表的权力。
顿时没人敢再说话了,这和剑履上殿有什么区别?
他叹息一声:“近日来人心浮动,我又急着去河间,才让诸位此时前来,免得有些人总是想些不该想的。”
“官家的病是忧思过重所致,这几日便能康复,但之后谁若是给官家徒增烦恼,那就太不应该了。”
他盯着那些素日不安分的,这话就是给他们说的。
见他们点头如捣蒜,他才笑着叮嘱:“还有我之前说的市舶司的事情,尽快拿个章程出来,我希望等我回来的时候能看到。”
毕竟等他回来,估计整个朝堂都没人有心思弄这件事了。
*
离了开封,策马北行不出半日,便已到了黄河渡口。
渡河时,尚谨心中的躁动仿佛也被滚滚而去的河水涤荡殆尽。
一路向北到了大名府,他们仍停驻在黄河沿岸。
犹记得多年前到大名府,逃难的流民拖家带口,在秋风中瑟缩着南行。
那时他跟着赵构,往东去济南,复南下,已多年不曾来过了。
而今却不同了。
虽说是秋风萧瑟,但大名府一派欣欣向荣。
这才是他印象中的两河,而不是初到大宋时的“前线”。
马扩提议道:“明章,再往前要翻山过河,今日不如现在此处休息。”
真怀疑要不是带着他们,明章会日夜不停赶往河间,毕竟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
“好。”尚谨点头道,“你们也赶了好几日的路了,先休息吧,我进大名府看看。”
赶路不急在一时,他虽然急着解决麻烦,但是有人比他更急,比如一心议和的挞懒。
他也担心其他人受不了连日赶路,尤其是队伍里还有个陈俊卿。
虽然陈俊卿在审计司那三年习惯了奔波,但身体素质终究比不上终年行伍的人。
还有那几个小将,年轻人精力好,却仍要照顾些。
他自己一个人的话,倒是可以一刻不停往河间去,只是他累不坏,但是要中途要换马,免得把马累坏了……
【???】
本以为宿主能吸取教训,结果宿主不仅提前醒来,还完成了任务,导致宿主现在更肆无忌惮了。
「哎呀,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这就去休息。」
他安抚地摸了摸玄猫的头,抱着猫去休息。
躺在驿站的床上,他很快睡过去,美梦洗去一身疲惫。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晨,吃了点干粮便上路了。
神采奕奕得不像是所有人中最病弱的那个。
虽不是领兵,但他还是兴高采烈地说:“拔营!”
*
河间。
王善原本驻守在太行山一带,防着河北的金军打河东。
得了尚谨的信,便带着三十多个亲卫日夜兼程赶过来了。
他一见到岳飞,便揽过岳飞的肩膀,咧嘴一笑:“鹏举!我听明章的直接来了,你没意见吧?”
毕竟按朝廷的安排,他得到的又不是调令,再怎么说也不该直接跑过来的。
岳飞并不在意这种所谓的权威,若非要论权威,如今又有谁比得上明章呢?
“他与我说了。”
调动军队什么的无所谓,但他对明章的安排也有不满意的地方。
在明章的安排中,他竟只是外围策应,而王善和关胜才是陪同前去的。
而王善显然要高兴多了。
“谁能想到我竟然要出席那种场合,感觉还挺新鲜的。”
他沉默片刻,问道:“……你和明章,有事瞒着我?”
“哪里的事,他对你多好,其他将领多眼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向来只有他瞒着别人的,哪有他瞒着你的?”王善摇摇头。
试问大宋将领里谁人不知岳飞的地位不可撼动?
莫说别人了,连他这个早些年就清楚内情的,都羡慕不已。
岳飞蹙眉道:“可明章不愿意让我同去,我觉得不安。”
“他又不会真的议和。”王善不明白。
“我知道,只是要他独自去面对金贼……若金贼狗急跳墙,想要害他,我在外围鞭长莫及。”
岳飞正是知道尚谨一定不会同意议和,才会如此担忧。
王善扯了扯嘴角,指着自己:“怎么就独自了?我们不是人啊?还有关胜呢。”
“我并非此意。”岳飞无奈地说。
王善拍了拍岳飞的肩膀:“我知道。你要是真那么担心,等他来了你问问他,不就不担心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尚谨到底要干嘛,信中只说让自己带上最可信的弟兄们到河间来,要他参与跟金国的商议。
*
黄昏时分,赶路多日的尚谨终于带人到了岳家军驻地,比守卫更先迎接他的是金丝虎。
他笑眯眯地抱起扑在腿上的狸奴,往空中举了举。
“好似胖了些,鹏举喂的太好,要赶上大橘了。”
“相公,岳将军亲自去勘察地形了,说是你若提前到了便先休息,不必等他。”守卫提醒道。
尚谨点点头,跟他们去岳飞安排好的地方。
岳家军驻守北林镇外十里处,距离河间府很近。
他们则被安排在镇中,显然是特意准备了一番的,收拾得很干净。
王善倒是早就等在那里了,正百无聊赖地在马厩旁边给战马梳毛。
“我就知道你肯定来得快。”王善把梳子往旁边箱子里一扔,跳到尚谨面前故作逼问状,“快说,是不是有大事瞒着我们?”
尚谨把金丝虎放在地上,把金丝虎推向玄猫:“去和金乌玩吧。”
“瞒着他,没瞒着你。”尚谨指了指里屋,“走,进去说话。”
王善当然清楚这个“他”是谁,心中更觉奇异,从没见过明章做事还要瞒着鹏举的。
两人坐定后,尚谨才低声道:“行仁当年的话可还作数?”
王善迷茫地看着他,什么话?他说的话可多了。
“弑君造反。”
“啊?不是……你现在不就还是土皇帝吗?”王善震惊地问。
这么多年过去,王善对尚谨的评价就没变过——一个不愿意造反的土皇帝非要当人臣。
“而且小皇帝不是你自己选的合心意的?”
他当年还对尚谨说要选一个符合心意的皇帝嗤之以鼻呢。
没想到尚谨竟然真的扶持了一个听话的稚子上位。
“谁说是这个君了。”
先皇也是君啊。
王善的眼睛顿时亮了。
“你说的是北狩!?”
“干不干?”尚谨点头。
“废话!当然!”王善兴奋地说,顿了顿,又问,“你之后准备摄政了?”
想了想,觉得这个词现在已经达成了。
“你准备改朝换代了?”
尚谨摇摇头:“我会慢慢还政。”
王善有些失望,但又觉得正常。
如今大宋也是气象一新,实在没必要又乱起来。
可要是那两个货回去对朝政指手划脚,他觉得不如造反。
把他们杀掉,也算完成他的夙愿了。
“也行,关胜知道了吗?”
“我会告诉他。”
他追问道:“那鹏举呢?”
“……”尚谨避而不答。
他也琢磨过来了。
没办法,鹏举虽说没以前那么死心眼,但涉及这种反贼才会干的事情,大概还是会抗拒的。
不像他,天生就是当反贼的料啊!
可惜要辜负宗公的敦敦教导了。
*
关胜匆匆赶来时,就看到王善非要拉着尚谨喝酒。
王善被关胜锤了一下,不满地说:“真是的,一个个的都这么不识趣。”
“你不知道明章上个月才心疾复发?”关胜皱着眉头。
这事他都不知道,还是岳飞告诉他的。
“啊?我怎么没听说……”王善默默把酒倒回酒坛。
他离开封那么远,消息哪里那么灵通。
尚谨又把酒倒了回来,笑着答:“没有大碍,现在已经好了。”
“明章,你之前也这么说。”关胜担忧地说。
“咳!真没事了,再说也不是我喝。”尚谨立刻转移话题,“子任,我们说正事。”
“当年河东的人祸,究其根本,还是在赵佶。”
关胜当然怨恨赵佶,奈何赵佶是皇帝,他能怎么办呢?
“我知道,可他毕竟是皇帝……太上皇,也被金军俘虏了。”
尚谨仰面举起酒杯递给他,又将酒坛封好:“如果我说,要拿他的命去祭奠这些年的亡灵呢?”
关胜接过酒一饮而尽。
“我明白了。”
*
与王善和关胜约定好,定下人员名单,尚谨也准备休息了。
然而却被人敲响了房门。
他起初以为是岳飞,但靠近门发现竟是陈俊卿。
打开门后,陈俊卿看起来很是委屈。
“相公,为何学生不能同去?”
名单里面竟然没有自己的名字,这让陈俊卿很不甘心。
“你应知,我绝不会议和。”尚谨当时只答应了带陈俊卿来前线,可没有答应把人带到谈判现场。
“我相信相公。”陈俊卿对尚谨的人品十分信赖。
“那你也该明白,届时会有多危险,很可能刀剑相向。”他试图吓退陈俊卿。
“我不怕,就是金人拿刀指着,我也要挡在相公前面的。”陈俊卿一副要英勇就义的模样。
“别说这样不爱惜自己的话。”他蹙眉道。
他最看不得别人要为他牺牲了。
“?”陈俊卿疑惑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经常这样啊!
“反正我一定要跟着,我跟着来就是为了我的使命!”
“史学家的美德吗?”他叹道,“倘若我说,见证这一切对你并非好事呢?”
陈俊卿莫名不安,但依旧坚持:“那我也要去,相公放心,我就在旁边看着,不会碍事。要是真打起来,那我还是会几招的。”
他在审计司三年得到了极大的锻炼,尤其是在面对想要动武的地头蛇这方面,很有长进。
“哎……你坚持如此,哪怕身心受创,也绝不后悔?”
“是,请相公成全。”
尚谨沉默良久,似是下定了决心,终是点头同意。
*
天色暗沉时,尚珠绰从外面回来了。
她这段时日同样忙碌,知道尚谨来了,才从隔壁县赶过来,非盯着人休息不可。
“我睡不着。”尚谨下意识想要装可怜躲过这一遭,但是又发觉自己竟然已经是而立之年,不适合这样了。
他抱起猫,喊道:“还我年轻啊!”
【宿主,其实是两百多岁了,已经是花甲xN之年了。】
“???你说谁年纪大呢?”他要破防了,他的年纪居然比妈妈要大。
尚珠绰听着觉得好笑:“要我唱摇篮曲吗?会不会感觉年轻点?”
“娘,我都多大了……”他很快捡回了自己的端庄持重。
她笑着笑着,也严肃起来:“小谨作出决定了?”
“嗯。”尚谨点头,“我不后悔。”
“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要问妈妈。”他换了称呼,“妈妈觉得我变了吗?”
其实这个问题,他在大秦第一次动手杀刺客的时候就想问了。
后来在大汉的时候,他没敢问出口,再往后进了军队,这个问题便被掩盖了。
大唐的时候他已经彻底习惯了,不再去思考这个问题。
如今终于问出来,寻求同一个答案,心境却全然不同了。
尚珠绰的目光温柔如水,夸赞道:“小谨,你变得更勇敢了,更有魄力了。你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清楚自己的孩子想要问什么。
他以前总是自信的,如今身处陌生的环境,也很快成长起来,只需她稍加引导,便不会再纠结了。
“不要把不值得的人变成你的负担。你怕手上沾了血,难道妈妈的手上没有吗?”
尚谨回答:“妈妈一直是治病救人的。”
这两种血可不一样,所以耳濡目染的,他天然就喜欢帮忙。
“你也是在治病救人啊。”她鼓励道,“那些血,是为了治好这个国家的病,救你的同胞。”
于是尚谨更加坚定:“我不会犹豫。”
*
夜里,秋风更紧,呼啸着穿堂而过,带来阵阵寒意。
尚谨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站在那方面小小的院落里,下意识便抬头朝夜空望去。
“这几年太阳黑子很频繁。”
玄猫金乌喵了一声。
“今年倒是没怎么见过了。”
“都说日有乌而天下异变,不怎么准嘛。”
真正的异变近在眼前了。
厚重的脚步声在身旁停下。
“在瞧什么?”
他仍然望着夜空,答道:“我夜观天象,紫微星动。”
岳飞也抬头看去,夜幕高远,几颗寒星疏疏落落。
连是不是真的能看到紫微星都不能确定。
“明章怎么信这个了?”岳飞除了观测天气还算拿手,对天文是不怎么通的。
“我很久之前就会观星了,有个人特别信这个,我才特意学的。”他低声道,“不过我坚信这世上没有那些东西,但牛鬼蛇神总是一个个冒出来,叫我怀疑他们是不是人。”
“你是说太上皇他们?”岳飞眼中带笑。
他扭头去看岳飞:“原来鹏举知道我在骂他们啊?”
“你又不是第一回骂了。”岳飞早就习惯了,只有一件事不习惯,“明章,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鹏举,有些事深究,对我们都无益。”他垂眸道,“我不会做危害大宋的事情。”
岳飞叹道:“就是知道,我才担心你会伤及自身。”
这几日岳飞早出晚归,难道是因为对河间地形还不够熟悉?
只是因为在反复策划万一出现意外,怎样才能最快速地击溃金军,救出尚谨。
尚谨望着丑时的夜空,没头没尾地说了句:“鹏举,不要担心,天快亮了。”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章,这回是真送上西天了*小谨:鹏举,天快亮了鹏举:啊?小谨:两团阴影要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