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文武
辛弃疾一抬头,就看着陆游和赵伯琮吵吵嚷嚷地过来了。
“快让我瞧瞧!”陆游好奇地打量辛弃疾的模样。
见辛弃疾那圆乎乎的脸,他忍不住摸了摸头,得到一声脆生生的“师兄”。
他立刻笑弯了眼,小师弟就是好。
伯琮长大了,又是皇帝,他都不能随便揉搓了。
这一摸喊一声师兄,简直跟他养的狸奴一般可爱!
“师兄你别光顾着看啊!”
赵伯琮说着就把自己的见面礼送了出去,是一块极好的龙凤墨。
“先生送了笔给你,我就送墨吧。这是徽州今年才进贡的墨,我平日用的也是龙凤墨,配丁香笔极好。”
“这个你先用着。”
辛弃疾疑惑地问:“先用着?”
“徽州每年进贡千斤龙凤墨,这一块算不得什么,等我再叫人送一批去你家里。”
“谢谢师兄!”辛弃疾没用过这么名贵的墨,但也能听出这样的贡品定然是最好的。
尚谨陡然笑出声。
这一幕的赵伯琮活像所谓的“霸总”,说着什么“黑卡随便刷”“你以后的花销我包了”之类的话……
“先生,怎么了?”
赵伯琮疑惑地看着尚谨,莫名把剩下一句话吞了回去。
他本来想说,辛师弟现在不用以后也会用的,反正都要留在集英殿当官的,早用早习惯。
尚谨摆摆手:“想到别的事情了。”
到了给见面礼的时候,陆游却两手空空。
他笑眯眯地说:“我听辛侍郎说,师弟在家中常看《杜工部集》,如今世面上的,都是残缺的,不过二三十卷。”
“先生家学渊源,存有全六十集,交由我家重新修订注释,花了好久,前几日才快马加鞭地送来。”
提起此事,他难掩欣喜得意。
多少人想要求此全集,先生却先交给了陆家修订,这就说明先生最信任他们!
“我已叫人送去你在京中的住处,算是借花献佛了。”
辛弃疾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崇拜地看向尚谨和陆游。
“师兄往宫里也送了一份,你若是觉得待在殿中无趣,我叫关礼拿来。”
他高兴地点点头,两位师兄都是很友善的人。
原本还担心年纪差得太多会处不来,现下一百个放心了。
等关林取书的空隙,陆游拉着辛弃疾介绍殿中布置,嘱咐一些事情。
赵伯琮的重心已转回朝政:“先生,方才胡邦衡将会试的名单送来了。”
“嗯。”尚谨随口应答。
“先生不好奇?”赵伯琮觉得奇怪。
“每年那么多人,有什么好奇的?”尚谨早就习惯了,“科举之事自有邦衡操心,你也不是头一回主持殿试了。”
“我还以为先生与尤袤有联系,想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呢。”
尚谨摇头道:“我只是听闻他神童之名,随口提起罢了。”
赵伯琮可不觉得是随口提起,先生既能提起他们,那至少也是很欣赏了。
辛弃疾问道:“尤袤很有名吗?”
他初来开封,许多名人他都不晓得。
陆游解释:“在无锡当地比较有名气,据说五岁能为诗句,十岁有神童之称,十五岁便以词赋闻名。”
“听师兄你说别人是神童,好诡异。”赵伯琮觉得陆游就是标准的神童。
“明明从先生口中听着更奇怪吧?”陆游笑着反问。
辛弃疾附和着点头。
先生的神童之名谁人不知?
“去年你元景师兄将辛侍郎调来的时候,让先生早些收你做弟子,最好多收些,以后好做……咳,报效家国的栋梁。”
“先生开玩笑说陛下要是那么急,就多收几个,随口说了几个人名。”
陆游却不觉得尚谨是真心要收其他三个做弟子。
要想收早收了,再说他记得杨万里有老师了。
“你也知道,先生收弟子的要求极高,能被提及的也都是闻名一方的才子,哪个不是极有文名的。”
辛弃疾若有所思:“都是文人才子,就没有武艺好的吗?”
赵伯琮对此十分不赞成:“先生身子虽说好些了,却也有几回因劳累而心疾复发的,哪里能教人习武?”
他现在是对先生的身体状况半点不相信了,之前他也以为先生康健,结果先生说倒就倒下了,简直把他吓得六神无主。
“可是听祖父说,先生于武道上也很有天赋,自从心疾好了,武艺比他见过的许多将士都要好。”
尚谨笑而不答,转而把话题引到陆游和军营上。
“阿游的武艺就不错,只是不曾上过战场,也不能算是我教的。”尚谨说着准备带他们去军营,“也不是不能教,只是我不曾专门教过别人武艺。我带你们去忠锐军军营吧。”
赵伯琮有异议:“先生,难道不是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何事?”
“下月殿试,师弟要不要参加?”他不介意多个神童科出身的师弟。
尚谨询问辛弃疾的意见:“弃疾,你觉得呢?”
辛弃疾摇摇头:“我想参加武举。”
“师弟有如此志向?”陆游好奇地问。
“我想从军。”他神色坚定地回答。
“我还以为师弟会更想文举呢?”
“文武举都是一样的。”他答道。
尚谨随即追问:“你觉得文人武夫也是相同的?”
他只觉得奇怪:“有什么分别?不都是人吗?为何会有偏见?”
尚谨心中欣慰,如今的辛弃疾,还有那许许多多的“归正人”都不必受那些约束了。
本就是家国危难之际,岂有分化歧视自己人的道理?
陆游记得自己幼时,重文轻武是很普遍的现象,好奇地问:“你不觉得文人地位更高?文举进士说出去更好听?”
看来如今真是好起来了,像师弟这样年纪小的已经很少听那些话了。
辛弃疾疑惑地望着陆游,想要反驳,又碍于陆游是师兄,只好以神情表明态度。
师兄这是什么歪理?
一看师兄们面带喜色,先生也笑得欢喜。
“总算十多年的功夫没有白费。”
辛弃疾更迷茫了,这都什么和什么?
尚谨蹲下身,与他对视:“弃疾,大宋以前重文轻武,与现在是不同的。”
“如果轻视将士,那如何保家卫国呢?”他问出这句话,心中却已有了答案。
“大宋得到了最惨痛的教训。”尚谨叹道。
“那我更要武举了。”他言语间愈发确定,“如果我如官家所言,参加神童科,若是过了,难免让人怀疑是官家任人唯亲……”
赵伯琮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我本来就任人唯师啊。”
当皇帝承认自己任人唯亲的时候,身为臣民应该怎么回答?
辛弃疾只觉自己果然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我与你师兄都不在乎,但你的顾虑也有道理。”尚谨无奈地扯了扯赵伯琮,一天天地不叫人省心。
而辛弃疾自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一早就决定好了。
“务观师兄是文举入仕,我则武举从军,旁人也更知晓先生对武举的重视与文举是一样的。”
“而且我心底是更愿意从军的,我最敬佩的就是岳元帅!”
赵伯琮立刻开始规划:“那你想要入岳家军吗?”
“我想当主帅!”他的志向掷地有声。
“真有志气!”尚谨夸赞道。
陆游立刻往尚谨那边靠,幽怨地问:“先生还记不记得说要让我去岳家军历练?”
还不等尚谨回答,赵伯琮已经振振有词:“师兄!你走了谁帮我处理政务?”
“好啊!就等着我当苦力是吧!”陆游跳过去提出要求,“快给我涨俸禄!”
“涨涨涨!涨一等!”
“那可不够!”
两人又吵闹起来,忽然听到一句迟疑的话。
“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扭头一瞧,来的是经界司长官李椿年,正把求助的目光投向尚谨。
“他们两个闹着玩罢了。”尚谨笑着回答,“都这么大了,也不稳重些,仲永别见怪。”
他拉着辛弃疾上前,介绍道:“弃疾,来见过李经界使,主管经界事宜,以后可向他讨教算学。”
“仲永,这是我新收的弟子,辛弃疾。”
辛弃疾仰面问好,李椿年亦是一脸慈爱。
尚谨瞥了一眼装作正经的两人,笑着说:“嗯,我正要带他们去忠锐军,仲永有事便先说吧。”
“不打紧,只是我近来又研究了新的算法,想要与明章探讨一番。”
自从研究起丈量土地的方法之后,李椿年便沉迷算学,一发不可收拾,尤其是几何问题。
今日去官署找尚谨,没找到人,才来集英殿。
尚谨当即邀请:“不如我同去吧,路上也可讲一讲。”
让他看看辛弃疾有没有数学天赋。
“好,那就……”
赵伯琮打断了李椿年的话,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卿与先生同乘吧,我与务观和弃疾一起。”
于是辛弃疾依旧迷茫着被两个师兄带走了。
“不等先生吗?”
赵伯琮面色严肃:“先生有很重要的事情和李卿商讨,我们不要打扰。”
让他听算术审计还好,那些乱七八糟的图形他是真不喜欢,让先生一人享受吧。
“师弟你不知道李经界使的威力。”陆游叹道,“有一回先生叫他在朝会上讲几何,第二日有四十多个官员被弹劾朝会失仪。”
“几何?”辛弃疾并没有接触过这些,更不明白一个问词是怎么变成一个名词的。
陆游便把李椿年那套各式各样的算式图形复述了一遍,并将当日朝会盛况细细说来。
“???”
“……”
看着迷糊着似乎是睡过去了的辛弃疾,赵伯琮感叹道:“小孩子睡眠真好。”
*
辛弃疾倒也没真的睡过去,只是迷迷糊糊地陷入沉思。
先生主动邀请李经界使探讨,应该是很喜欢几何吧?
学了这个是不是也对行军打仗有好处?
到忠锐军军营时,他清醒过来,看到赵伯琮心情愉悦地和军中将士打成一片。
他听先生讲过这支独属于皇帝的军队,军中所有将士都是北伐遗孤,陪伴皇帝一同长大,个个都是一顶一的好儿郎。
忽然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身上,紧接着他就被团团围住。
王仲平好奇地看着他:“这就是尚相公新收的弟子吗?”
“也是神童吧?果然跟传言一样,尚相公对弟子要求高。”
“你叫辛弃疾?这名字好啊!平平安安的!你爹娘肯定对你好!”
“弃疾……和去病还挺对仗的,是不是你家里人崇拜霍嫖姚?”
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地问。
辛弃疾倒是不怯场,一一应答。
众人轮流与他打过招呼,又问:“尚相公没来吗?”
“先生在后面。”赵伯琮的笑容里带上一丝不怀好意。
陆游如实说:“和李经界使一起。”
众人一哄而散。
尚谨来的时候发现他们躲着自己,倒也不觉奇怪。
带着李椿年往角落去了。
看起来大家不是很想学数学,既然人是他引来的,研讨数学的苦就让他一个人承受吧。
其实学久了,他觉得也还好,上学时他的数学倒也不算差,只是听着就犯困。
对这种有研究精神的,他总是不舍得拒绝的。
讨论时,尚谨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回头发现是辛弃疾拿着一张小弓兴高采烈地过来了。
“先生!这是忠锐军送我的,说是他们小时候就是用这样的弓。”
他来宫里之前,爹娘嘱咐他谨慎小心。
结果小心没怎么小心,反倒收了一堆礼物。
“先生教我射箭吧!”
此时正起了一阵强风,刮得人脸生疼,尚谨被吹得从数学的海洋里醒了过来。
他点点头,拿过自己惯用的弓箭。
抽箭、搭弦、开弓,行云流水,臂膀与腰背绷出充满力量的弧度。
只听得“嗖”的一声,箭矢离弦而去,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
箭头精准地钉入了中心,尾羽因余力而剧烈颤动。
还不等众人叫好,他的动作却未停下。
他反手又从箭囊中抽出箭,弓弦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嗖!嗖!嗖!”
三箭衔尾而出,快得只留下一道道残影。
准头丝毫不受风力影响。
辛弃疾早已看得呆了,愣愣地看着远处靶心上那簇成一团的箭矢,又猛地看向收弓而立、气息平稳的尚谨。
他家里箭术好的人不少,毕竟祖父当年也是随时准备和金人决一死战的。
但是速度这么快的,他还真没见过。
尚谨感叹道:“这个靶子做工还不错。”
王仲平闻言上去查看,陷入沉默。
第一箭都要把靶心射穿了,后面三箭因为速度快的原因稍微好点,但没好到哪去。
难怪尚相公能一箭射杀敌将,这力道和准头,真是没得说。
箭靶要是质量不好,估计就彻底坏了。
侧面证明他们的军费没有贪污,都用到实处了。
尚谨带着辛弃疾去了一个稍微矮一点的靶子对面。
等这阵风过去了,尚谨鼓励道:“弃疾也试试。”
“先生,有什么技巧吗?”他紧张地询问。
“三点一线。”
这实在是各种射击活动的人尽皆知的第一秘诀了。
“只是站直了射箭的话,两肩的关节、推弓点在一条线上,手肘、钩弦点、推弓点也在一条线上,当然,这也因人而异,毕竟每个人体型不同。”
“最重要的是,你的眼睛……”
辛弃疾看向了红心。
尚谨弯下腰,帮他调整了姿势和角度,他莫名便懂了。
松开手,羽箭飞跃,正中靶心。
他欢呼一声,又抽出一支箭。
不同于尚谨作为老手的举重若轻、随意自在,当辛弃疾张弓搭箭时,眉目间是沉静而专注的。
没有一箭不在靶子的红圈中。
他天赋异禀,年少臂力不足,但眼力和对弓弦劲力的微妙感知,都远超旁人。
每一回射中都让他眉宇间的自信愈发张扬。
尚谨觉得孩子自信是好事,又不是所有武将都得沉稳老练。
大宋的好将领受的苦受的气够多了,苦大仇深的他看着也难过。
他就喜欢这样意气风发的。
*
看到师弟明显很有武艺天赋,赵伯琮在旁边很捧场的欢呼赞扬。
他又忍不住琢磨起来:“要是师弟以后能把岳帅的班接下去……”
当然了,岳云才是岳帅的后继者。
不过严格来说,如果按二十年一代人来算,岳云和他是一代人。
而师弟就是下一代了。
他希望每个二十年里,大宋都有正当壮年的好将领。
而且师弟只比他的长子大四岁,未来做下任皇帝的岳飞也是极好的。
其实东北方向都还好说,岳元帅现在仍然身体康健。
但西北那边……
如果师弟得力,倒是可以试试。
只是师弟不是西北人,在西军中很难站稳脚跟。
等回去与先生商量对策吧。
陆游瞄了一眼赵伯琮,就知道赵伯琮又在盘算着朝局了。
这么一想,今日政务还没处理完呢!
而李椿年还待在起初讨论算学的地方,久久不动。
尚谨疑惑地喊道:“仲永!仲永?想什么这么入神?”
“啊……我是在想,刚刚那样的强风,你是怎么保证不射偏的?”李椿年喃喃道,“风力会让箭偏移,偏移的位置又是怎么确定的呢?如果能算出来……”
他觉得一定是可以算的,毕竟什么感觉之类的话也太不可靠了。
如果能把偏移的数字算出来,辅以器具,百发百中似乎也不是难事。
尚谨大为震撼:“不如我们去探讨一下?”
他遥远的记忆被唤醒了。
果然数理化不分家啊……
要是李椿年的下一句是f=ma什么的,那就有意思了。
赵伯琮疑惑地望着他们俩的背影。
先生不是不喜欢李卿的几何算学吗?怎么又论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西北副本也快上线啦!*幼安:先生一定很喜欢数学吧?务观&伯琮:?李椿年:(思考)力……受力……小谨:难道是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