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言夜
警察局的灯光有些发蓝，把人脸照得像蜡像。
言夜呆坐着，马路上的血迹还在他眼前流淌。
警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死者姓名？”
言夜望着虚空，灵魂还没有重新连接到这个世界上。
过了一会儿，身旁的父亲开口了。
“言夜。”
这两个字像是投入深潭的巨石，把他惊醒了。
他缓缓转头，望向他的父亲。
父亲也望着他。那张脸上有泪痕，有皱纹，有痛苦，还有一种更复杂、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是言屿，对吧？”
他好像又听到了汽车的尖啸。有种庞大的力量朝他撞了上来。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身体的碎片在皮肤下面哗哗作响，无处洒落。
父亲哆嗦着，眼神却死死钉在他脸上：“你是言屿，对吧？”
言夜的目光从父亲的脸上移开。
他转向那两个警察，嘴唇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但他发不出声音。
“是弟弟，”父亲的声音再度响起来，“死的是弟弟。”
就在那一天，“言夜”登上了死亡名单。
葬礼的天空灰蒙蒙的。
言夜站在棺材旁，吊唁的人来来往往。
他面无表情地站着，看着自己的遗像，神情恍惚。
就连死都挑不到一个好天气啊。
隔膜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言夜抬起头。
母亲。
自从她搬去了千里之外，有了新的家庭和孩子，他们很少见面。
她穿着黑色的风衣，脸色苍白，走到棺材旁，看着遗照，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言夜沉默地望着她，一动不动。
母亲转过身，看到了站在一旁的他。
言夜的眼睛满是她的倒影。
她望着他，手指颤抖着抚上他的脸颊。
“言屿……”
在那一瞬间，这个世界彻底陷入了荒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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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星河领着言夜踏进了万联的项目部，挂着工牌的员工迎了上来，递给言夜一块平板，指导他录入信息，登录账号。
言夜低头望着操作界面。右上角有一个符号，他从未在其他软件上见过。
“这是世界线标记功能。”员工说。
“标记？”
“跟其他世界线的自己聊天之后，用户可以根据这些信息，把平行世界分成四类。”员工点了点符号，弹出了一个坐标系。
他指着右上角：“第一类，镜像世界。和我们的世界线没有太大差别。”
他又指了指左上角：“第二类，伊甸园世界。这些世界里，我们生活得更好。”
右下角：“第三类，深渊世界。这些世界里，我们生活得更差。”
言夜盯着左下角：“那这里呢？”
“幽灵世界。”员工说，“这里的世界线根本没有你这个人。”
言夜望着那块空白。“那么，怎么才能找到平行世界的自己呢？”
“天枢会收集其他世界线的用户信息，帮你牵线。每一个登录万联的用户都经过实名认证和身份确认，你可以放心。”
“我能和多少个自己聊天？”
“每个用户有免费额度，数量待定，如果你想要知道更多世界线的消息，那就要收费，如果你有特殊的要求，比如要找某条特定的世界线，或者要找某个人，有单独的搜索服务，也收费。”
言夜蹙了蹙眉：“多贵？”
员工笑了笑：“价格在用户主页里有，不过你不用担心，目前找到的所有世界线，都已经推送到你的账户里了。”顿了顿，他又说，“华总跟我们提过，要找你的哥哥，但目前为止，所有的世界线里，言屿先生都去世了。不过，世界线还在增加，如果有新消息，我们会通知你。”
言夜点点头：“我明白了。”
“你可以先跟自己聊聊天，”员工说，“挺有意思的，和之前的社交软件是完全不一样的体验。”
天枢的员工永远在奔波的路上，介绍完功能，员工就离开了。言夜独自走到休息区坐下。键盘的声响传来，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机械雨。
他看了眼列表，已经有五个自己在等待聊天了。
他点进去，望着屏幕踌躇。第一句话应该说“你好”还是“我好”？
清脆的女声在头顶响起：“真的是你啊。”
言夜抬起头。艾琳站在隔板旁，用巨人趴着城墙的姿势望着他。
她戴着眼镜，头发随意地挽起来，上面插着一根——触屏笔吗？
她盯着言夜，像是进行面容识别一样，左偏右偏，抬头低头。
“哎呀，”她感叹道，“每个角度都好看。”
言夜沉默着，往远处挪了挪。
面前的人看起来很麻烦，跟华尧光不一样的麻烦。华尧光会攻占你的领地，让你不得不交出控制权；而面前的人是无声无息地闯入，然后开始作布朗运动，想驱赶出去都抓不住人。
艾琳把插在发髻上的触屏笔拔下来，头发更乱了：“一起吃饭吗？”
言夜婉拒：“我不饿。”
“吃火锅还是麻辣烫？”
难道他刚刚说话没说清楚？“不用了。”
“那还是火锅吧，”艾琳拉伸了一下手臂，“就我们两个去。华尧光那架势，今天是想不起来吃饭了。哼，也好，那家伙吃饭的时候也是工作工作，倒胃口，还是看美人有食欲……你吃不吃辣？”
“吃……不是，我不用……”
“那正好，附近有一家重庆火锅我特别喜欢，”她朝他招了招手，“走吧。”
言夜力竭了：“我……”
“吃饭的时候，”她竖起一根手指，“我有华尧光的料可以爆哦。”
言夜站了起来。
火锅店香气缭绕，人声鼎沸。
艾琳熟练地用茶水烫碗筷，兴冲冲地说：“这家店开了好多年了。以前我和妈妈经常来这家商场。”
言夜环顾四周，装修还挺温馨的。
“这里的卫生间，永远有备用卫生纸。”艾琳用怀旧的语气说，“单位拖欠工资的时候，我妈就带我来这儿偷纸。”
这次，言夜的沉默不是拒绝交流，是无言以对。
他低头扫着菜单，但能感觉到对面的目光粘在他身上。
他抬起头，艾琳神色严肃。
然后，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以帮你报警的。”
“什么？”
艾琳指了指脖子。
言夜摸了一下衣领，这才想起来，淤痕露在外面，姹紫嫣红的。
“哦，”言夜没去拢领口，“这不是他勒的。”
“你不用帮他打掩护。”
“真的不是。”
“我会保护你的哦。”
这俩在不听人话方面，真是卧龙凤雏。
言夜随即意识到了什么：“他平常有这种癖好吗？”
艾琳挑了挑眉。“啊？”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是那种人。”
觉得……？
这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艾琳一点也没觉得自己在造谣，开始列举论据：“你知道吗？别的公司做项目计划表，是按月或者周来排的，我们刚起步那两年，是按小时排的。你在规定的时间节点没完成，哪怕迟了几分钟，你就死定了。”
“什么死法？”
“心理攻击，”艾琳说，“他会把你最自卑、最脆弱的地方捅出来，用强光灯照给你看，让你知道你是多没用、多可恶的人，没有人能撑过三分钟不破防的。”
她带着心有余悸、感叹和不忍，像是见证过诸多惨剧。
言夜战术性地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艾琳做出总结：“他这种控制狂加心理变态，在工作里都这样了，在床上能好到哪里去？肯定连你的手摆在哪都要管。”
言夜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伸出手，悲悯地握着他：“你受苦了。”
他抽出纸擦了擦，苍白的脸因为咳嗽泛起薄红。“你误会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艾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把手收了回去。“那太好了。”
言夜望着她。
艾琳收敛了笑容：“他看着情绪很稳定，但你要是触犯到他的利益了，他会眼睛都不眨地把你毁掉。跟他再亲近的人也是一样。”
吃完饭，艾琳和他散着步回到园区，大门前停着熟悉的跑车。
“我帮你把人喂饱了，”艾琳对车里的华尧光说，“不用谢。”
华尧光没有道谢，示意言夜上车：“回家吧。”
城市的夜景像流动的霓虹河，因为是自动驾驶，华尧光只是虚虚地握着方向盘，手指随意敲击着：“万联的感觉怎么样？”
言夜侧头看着街景，神情有些倦怠。
“页面很漂亮，”言夜说，“想到要和其他世界的自己聊天，挺激动也挺忐忑的。”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华尧光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不过，万联推送世界线的时候，会有选择吗？”
正遇上红灯，车缓缓停下。华尧光望向他：“什么意思？”
“我听到了一个故事，有员工跟‘跳槽去了其他公司的自己聊天。那个世界的他，过得很不好。”
“那怎么了？”
“人时时刻刻都在做选择，每种选择都会产生新的世界线，世界线是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也就无穷无尽。”言夜说，“就算跳槽有风险，也应该存在一条世界线——在那条线里，他跳槽后升了职，或者遇到了其他的好事，不是吗？”
华尧光敲击方向盘的手指停住了。“你想说什么？”
“你在控制结果吗？”言夜说，“你做了筛选，让他们只能看到深渊区域的世界线，这样一来，他们会珍惜现在的工作，甚至会感激你。”
华尧光沉默地看着言夜。
华尧光看他的眼神总是复杂的——带着掌控欲的审视，难以察觉的怜悯，隐而不发的欲望。
现在呢？现在……
像是一种欣赏。
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好想法，”华尧光说，“我可以，但我不会。”
“为什么？”
华尧光的回答是完全无关的问题：“你有注意到园区里的树吗？”
言夜回忆了一下。好像有一些杉树，银杏，木兰。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这些树吗？”
“设计师想种别的，被你否决了？”
“因为这些是跨越了KT分界线的树。”
言夜皱了皱眉。
“KT是白垩纪和第三纪交界的时候，那时候发生了一次大灭绝，就是恐龙大灭绝，当时，因为小行星撞击地球，四分之三的物种都没有存活下来，”华尧光说，“但这些树活下来了。所以KT是一条分界线，世界上的物种，可以分为跨越KT分界线的，和没跨越的。”
言夜整理了一下思路：“你是说……只有在小行星撞击里活下来的树，才配长在你的园区里？”
“是。”
哇，这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呢。
“我的员工也一样，”华尧光说，“万联出现之后，世界上的人会分为两种，一种是发现自己做了错误的选择，过不了这道坎的人；一种是即使知道错了，也能重新振作的人。万联就是社交时代的KT分界线。”
他望向川流不息的车。尾灯连成一片红色，映照在两人脸上。
“我只想要能跨越KT分界线的人，”华尧光说，“所以，我不会挑选世界线，那些连过去的选择都摆脱不了的人，我不需要。”
作者有话说：
其实KT大灭绝已经更名为K-pg灭绝事件，但是字母有点太多了，于是选了之前的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