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华尧光
一居室的防盗门有些生锈了，推开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艾琳提着早餐走进来，看到地上那个深蓝色睡袋。
华尧光交代过，如果他们来了他还没醒，可以直接把他踹醒。
于是她就把他踹醒了。
华尧光坐了起来。
艾琳双手抱臂看着他：“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
华尧光抬手看了一眼表，声音因为缺水有些沙哑：“五个。”
“你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艾琳说，“你会猝死的。”
华尧光站起来，把睡袋的一角踢平：“我一个人工作18个小时，比五个人工作9个小时效率要高得多。还不用协调沟通，不用开会扯皮。这么划算的买卖，怎么能不做。”
艾琳扶额。
就在华尧光准备去洗漱的时候，陆骁大步走了进来，眼下的乌青不比华尧光少。
他扫了一眼两人：“正好，你们都在。”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拍在桌子上。
“科信的收购意向书。”陆骁无法掩饰兴奋，“他们想要收购‘天枢’，开价三千万。我看他们的口风，这个价格还可以再谈。”
华尧光没看那份文件，反手推了回去：“我从来没有想过把‘天枢’卖掉。”
陆骁愣了一下，激动起来：“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市面上已经有三家大厂出了竞品？那是资本巨鳄，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比？现在他们愿意买是看得起我们的产品，趁现在能卖个好价钱，赶紧套现离场啊！”
“这家公司的价值远远不止三千万。”
陆骁瞪着他：“你疯了吗？三千万！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华尧光的年纪比他们还小，二十出头就能成为千万富翁，这有什么不好？
“我不会同意的。”华尧光看着陆骁的眼睛，“开三个亿也没有用。”
“你看看大家！”陆骁快崩溃了，“每个人都累得要死要活了！为什么不让他们拿钱回家？他们每个人都能分到几十万，凑一凑也够付首付了！”
“等公司上市，他们所有人都能成为千万富翁。”
陆骁狠狠一拍桌子，积累至今的情绪彻底爆发了：“什么上市？什么未来？你就是在做白日梦！你为了自己的梦想，把大家都拉下水，你想拖死我们！”
“陆骁！”艾琳皱眉。
陆骁转头看向艾琳：“那你呢？你支持这个疯子吗？你们家条件不算好吧，你不想拿几百万走人吗？”
艾琳张了张嘴，一时沉默下来。
华尧光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陆骁，又看了一眼眼神闪烁的艾琳。
“你们谁支持都没用。”华尧光平静地打破了僵局，“我有天枢的控股权，我说不能卖，就是不能卖。”
陆骁的脸涨红了，他死死盯着华尧光，最终一把抓起文件，丢在地上，转身摔门而去。
“砰”的一声，震得窗棱直响。
华尧光神色如常，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扔进垃圾桶，然后整理他的睡袋。
他一边叠着，一边头也不抬地问艾琳：“你想卖吗？”
艾琳怔了怔，苦笑了一下：“说实话，我有点矛盾。”
“这挺稀奇的。”华尧光说，“我以为你不会纠结。”
艾琳挑了挑眉。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画画吗？”华尧光站直身体，望向她，“拿了这笔钱，你可以休息几年，去国外进修，做你想做的事，不用像现在这样，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连明天会不会破产都不知道。”
艾琳恍惚了一下，视线穿过窗户，落在远处巍峨的CBD上。
“倍思是我搭建的平台，”艾琳说，“它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不能把它随便交给别人。”
沉默片刻，她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还有……”她说，“也许是我疯了，我相信你，这家公司的价值不止三千万。”
华尧光望着她，片刻后，脸上露出笑容。“那得尽快让他出局了。”
艾琳一愣：“什么？”
“让陆骁离开，”华尧光说，“我买下他手里的股份。他不是想套现吗？那就让他拿钱走人。”
艾琳瞪大了眼睛：“你疯了？你哪来的钱买他的股份？”
“办法总会有的。”华尧光把睡袋塞进桌底，“我宁愿破产，也不会卖掉这家公司。”
————————————
清晨，华尧光站在客厅，看到言夜见到他时惊诧的目光。
“今天是周末，”言夜问，“你怎么没上班？”
“我想带你去见一个人。”华尧光说。
“活人吗？”
“很遗憾，是的。”
尽管不情愿，言夜还是安静地坐上了车。
车子一路向南，停在了一座被高墙和绿植环绕的白色建筑前，招牌上写着“南山疗养院”。
前台的接待员娴熟地打了招呼，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华先生，今天来得也这么早啊。”
华尧光微微颔首：“陆叔在哪里？”
接待员指了指落地窗：“外面的草坪上，老人家最近特别喜欢晒太阳。”
言夜听到称呼，皱了皱眉：“陆叔？”
“我父母最好的朋友。”
华尧光带着他穿过长廊，踏上草坪。
疗养院的环境赏心悦目，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一张巨大的绿色地毯，上面支着几把遮阳伞。
在那把最大的遮阳伞下，躺着一个身形消瘦的老人。他闭着眼，似乎正在享受清晨的阳光。
华尧光走到近前，挡住了一部分光线：“今天风大，小心着凉。”
老人被惊扰了美梦，不满地睁开一条眼缝，看清眼前的人影后，不屑地“嘁”了一声。
“你怎么又来了？”老人中气十足地翻了个身，“别劝了，我是不会回学校的。”
言夜站在华尧光身后，眼神微微一动。这语气不像年逾花甲的老人，像青少年。
华尧光面色如常，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他轻轻地对言夜说：“他还以为自己在高中那时候。”
老人哼了一声，忽然扭过头，往华尧光身后看了看：“这人是谁？”
华尧光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言夜：“哦，是认识的人。你看他眼熟吗？”
老人仔仔细细打量着言夜，不知为何，言夜觉得这目光包含敌意，但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一类。
“是我们学校的吗？我怎么没见过？”老人瞪着华尧光，“你跟她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你敢脚踩两只船？阿泠知道吗？”
“都说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今天阿泠怎么没来？肯定是因为你！你们吵架了？”
华尧光替老人掖了掖毯子：“没吵架。她准备艺考呢，封闭集训，出不来。”
老人还是一脸狐疑。
“她一直惦记着你，”华尧光看着老人花白的鬓角，“你真不打算回去上学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重新躺回去。“我除了跑步，什么都不会，现在连腿都废了，回去干什么？”
“只是不能当运动员，你还可以考体校的体育教育专业，医生说……”
“你是我爹吗？”老人冷冷地说，“我记得他早就死了啊。”
这话很难接，华尧光沉默下来，老人也不理他，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轮刺眼的太阳，眼神变得空洞而呆滞。
过了许久，华尧光试探着叫了一声：“陆叔？”
没有回应。老人像是从未见过他一样，刚才的热忱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尧光知道，今天的“探视时间”结束了。他起身告辞，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去的路上，言夜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沉默了半晌，开口问：“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了？”
华尧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以前认识他吗？”
“在你们家玩的时候，见过几回。”言夜回忆着那个笑呵呵的长辈，“那时候他很热情，也很健康。”
“他跟我父母从小就认识，”华尧光说，“后来，他儿子成了我的合伙人。前些年，陆骁因为车祸去世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之后老人家的脑子就有点糊涂了，一直活在年轻时候的记忆里，还老把我认成我父亲。”
言夜回忆了之前的对话：“所以，他刚刚一直在跟高中的华叔叔说话？”
“嗯，”华尧光说，“能说话算好的，有时候运气不好，一下午连一个字也不说，完全不认人。”
言夜转过头，审视着华尧光：“你经常来看他。”
“毕竟他是我父母的发小。”华尧光说，“也是有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哦，言夜想，原来如此。
除了自己，其实有另一个人，有可能帮他找到真相。
但可惜，这个人已经疯了。
兜兜转转，华尧光只能再回来找他，虽然他记不清当年的事，好歹精神正常。
那今天，华尧光带他来这里干什么？
“我一直在想，你们两个会不会有交集。”华尧光说，“他看到你，也许会想起什么，你看到他，也许会想起什么。”
意料之中，言夜想，又是一次对过去的巡礼。
他跟那个老人，在华尧光眼里，就是父母的纪念馆。
“所以，”华尧光问，“你见到他，想起什么了吗？”
车子驶入隧道，橘黄色的灯光在他们脸上闪过。
“没有。”言夜说。
回到家，遵循周末加班的准则，华尧光果然又接到电话，要去处理一些事务。
回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他推开门，客厅里静悄悄的。
沙发上有朦胧的人影。他松了口气。言夜还睡在那里。
似乎是刚洗过澡，身上只松松垮垮地裹了一件浴袍。侧躺着，浴袍的下摆在睡梦中散开，腿几乎裸露在外。
光线昏暗，华尧光没有开灯，走到沙发旁坐下。
厚重的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下窄窄的缝隙。夕阳从缝隙里钻进来，收束成灯带，落在沙发上。
随着太阳西斜，那条灯带如同有生命一般，在那具身体上缓缓游走。
起初是光洁的、奶白色的脚趾，逐渐移到细伶伶的脚踝，然后沿着笔直修长的小腿，一寸寸向上抚摸。
它爬上了膝盖，在微微突起的骨骼上停留了片刻，继续向上，滑过紧致的大腿。
那里的皮肤常年不见阳光，是玉石一样莹润的颜色。
无声无息地，它游荡到大腿尽头，一点点接近幽深的、被阴影笼罩的隐秘之所。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干燥，灼热。
就在那束光即将滑进浴袍下摆时，言夜睁开了眼睛。
目光游离了一会儿，落在华尧光身上。
对方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只能感受到投射过来的、沉甸甸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言夜开口，声音还是惯常的茫然：“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嗯。”华尧光打开了灯。
一瞬间，言夜的眼睛眯起来。他撑着沙发坐起身，浴袍下摆随之滑落，遮住了大腿，领口却敞得更开。
灯光之下，一切都无法遁形。
华尧光的视线追随着他：“为什么不穿睡衣？”
言夜理所当然地说：“扣子掉了。”
华尧光的身体没有动作，目光却始终在言夜身上徘徊。
他描摹着他身体的形状，言夜无知无觉地坐着，坐在他触手可及的位置。
许久，他的目光缓缓上移，落在脖颈那道淤青上。
“今天在公司，艾琳警告我，让我不要对你出手。”他说，“她好像觉得，我要是跟你上床，就会虐待你。”
听到这样露骨的话，言夜却没有什么反应。他望着华尧光，目光里只有纯净的好奇。“会吗？”
“会。”
言夜仍然没有被吓到，只是歪了歪脑袋，像是陷入了思考。
“不过……”华尧光抬起手，拇指和食指张开，悬在纤细的脖颈前，“即使我这么做了，你也无所谓，是吗？”
他的手指贴上他的皮肤，缓缓合拢，包裹住那圈还没褪去的、紫红色的勒痕。
果然。
言夜没有躲，没有挣扎。颈动脉在他的指腹下跳动，岌岌可危，他只是沉默地、温顺地坐着。
一直都是这样，从他们第二次见面，华尧光在车里握住他的手腕，到沙发上的触碰，到闯进浴室，到刚才。他一步步试探他的底线，却发现他根本没有。
“一个对生命都无所谓的人，”华尧光摩挲着那道伤痕，“怎么会在乎别人对他的身体做什么？”
掌心的皮肤细腻得惊人，像上好的瓷器，刚触碰时是微凉的，久了才透出温热。
瓷器添上活色生香的裂纹，该有多美啊。
“既然你这么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他说，“就把它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