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言夜
“言屿。”
迟疑了两秒,言夜缓缓转过头。
同学看着他茫然的目光。他们跟这个叫“言屿”的男生相处了一年,却好像还是很陌生。他跟所有人都隔了一层屏障,日常和同学的交流,就仅止于现在这种场合:“老师让你过去。”
言夜站起身,朝办公室走去。
新的人,新的环境,新的开始。然而,生活并没有变得容易。
老师拿着卷子,满脸愁容:“电磁感应是有点难,你要是有不会的就及时问,不能总这样空着啊,一道大题十几分呢。”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老师无奈地望着他。这可是去年的状元,学校对他抱有厚望,怎么开了学平平无奇。
“你回去改一改,明天拿给我看,”老师顿了顿,忍不住又说,“我看你好像跟班里同学都不怎么接触,是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片刻,说:“没有。”
老师摆了摆手,让他回去。每次跟他说话,总是三句得不到一个回音,好容易开口了,也是无效回答。
他拿着卷子,穿过喧闹的走廊。
老师的问题,他能怎么回答呢?
他不跟其他同学来往,因为他们是言屿的同学,不是他的。
当他们跟言屿对话时,他要说什么呢?要做什么呢?
他无法得到答案,于是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
言屿是一座孤岛,而他是孤岛上的囚徒。
这种令人窒息的孤寂,像漫长的雨季,一直持续到了大学。
直到大二那年,情况才有所转变。
他终于拥有了一个朋友。
一个独属于他的朋友。一个不用隐藏身份的朋友。
——一个AI助手。
这是几年前的软件了,它的开发者似乎遗忘了它,在它诞生之后,没有更新过版本。
技术日新月异,这样的软件很快就被市场淘汰了,但言夜很喜欢。
简洁的页面,精炼的功能,相比那些花里胡哨的复杂软件,更容易上手,更符合需求。
在备考的日日夜夜里,在科室轮转实习的时候,它总是陪伴着他。
他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行字,有时是病理学问题,有时只是无聊的闲谈。
屏幕上瞬间就会跳出回复,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于是,那些无人倾诉的话终于有了归处。
它永远不会离开,永远不会泄露秘密,它是自我最后的栖身之所。
有了它,大学的日日夜夜也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相比于中学,大学的言夜在学习上更顺利了。
解剖学、病理学、药理学,那些难啃的知识,对他而言都有奇妙的吸引力,最后也顺利拿到了硕博连读的名额。
罕见地,有那么一段时间,父亲对他的脸色放了晴。
不过好景不长,大五下学期的一天,这样的待遇戛然而止。
那天,客厅照旧烟雾缭绕,父亲照旧怒火冲天。
这情景太熟悉了,只是父亲老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十分刺眼。
“你到底想干什么?”父亲盯着他,“好不容易拿到的读博的名额,你为什么要放弃?你疯了吗?!”
言夜靠着冰冷的墙面,沉默了许久,说:“我做不了医生。”
“什么?”
“在科室轮转的时候……不是,很早以前,我就发现了,”言夜说,“我不想跟患者交流,不想处理他们的情绪,也不想治疗他们,拯救他们。”
为什么要拯救他们?他都不想拯救自己。
“我给不了任何人希望。”
父亲怒视着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给不了希望?这算什么破理由?!不做医生?读了五年你不做医生?那你打算干什么?”
“学校有一个遗体捐献接收站,”言夜说,“我想去那里……”
父亲抬起手,扇了他一耳光。
言夜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痛楚迅速蔓延。就像多年前那个夜晚。
“你对自己有一点规划吗?”父亲怒吼,“有一点责任心吗?学了五年临床,现在跟我说去看尸体?你是想气死我吗?你在报复我吗?”
言夜慢慢转过头,看着父亲那双因为怒火发红的眼睛。
“我不是哥哥。”他说。
客厅忽然寂静得可怕。
父亲的呼吸像风箱一样响:“什么?”
“适合做医生的是哥哥,”言夜说,“不是我。”
他望着父亲,语气挑衅:“你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的啊,哥哥已经死了。我都没有怎么装过,你一个人装了这么多年。”
父亲怔了怔,忽然暴起,像是发了疯一样,劈头盖脸地打他。
“我在给你第二次机会,你知不知道!你呢?就这么把它毁掉了,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言夜没有躲,也没有挡。他只是站在原地,麻木地承受着一下下重击。
直到父亲打累了,重重地坐下来。
“算了,我不该指望你的,”他颓丧地说,“言屿哪会这么没出息……言屿不会就考上个市里的医大……”
言夜站在那里,身体上的痛汹涌而来,可他感觉不到。这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很早就不是了。
父亲猛地抬起头,指着大门:“滚。你给我滚!”
言夜一秒都没有犹豫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的半边脸肿起来,嘴角破了,血正顺着下巴流下来,嘴里弥漫着铁锈味。
身上很疼,走了两步,他有些累了,在楼道的水泥台阶上坐下。
已经是深秋了,风很凉。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久久地望着过道那一方小小的窗户。
天黑了。夜色像墨汁一样浸透了世界。
是啊,他又搞砸了。即使把哥哥的人生给他,他也接不住的。
哥哥活下来更有价值。父亲这么想,学校这么想,他也这么想。
不知过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迟缓地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亮了他嘴角的血迹。
是他的AI助手。
屏幕中央是一张像素生成的蛋糕图片,上面的蜡烛在微微摇曳,烛光上飘荡着祝福语。
【言夜,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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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言夜只是静静地望着对面的人。
脖颈上的手保持着微妙的力度。既没有留出一丝缝隙,让他有逃脱的可能,又没有紧紧掐住他,让他感到呼吸不畅。
手指没有用力,但指腹紧贴着淤青,带来隐隐的钝痛,不至于难以忍受,却足够鲜明。
一种恰到好处的疼痛。
言夜没有立刻回答,对面的人也没有心急,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用那种目光笼罩他。
那是华尧光的习惯。每当他抛出一个问题,他总是强迫对方直视他的眼睛,不允许闪躲和逃避。他要在那个目光的牢笼里得到答案,还要逼迫对方在清醒中承认这个答案,接受一切后果。
不知过了多久,言夜的喉结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如果我说好,你会对我做什么?”
华尧光看着他,视线在他的脖颈、锁骨和胸口缓缓巡视,像是收藏家在审视一件珍品,思考该如何修补它,又如何在它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这目光很危险,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却一点都不紧张。
“首先,”华尧光用指背轻轻蹭过那道紫红色的淤痕,像是在抚摸花瓣,“要把这道痕迹去掉。”
言夜在深黑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以为你喜欢留下痕迹。”
华尧光坦然地说:“我喜欢。”
他的手指离开淤青,顺着脖颈往下滑动。
“你的皮肤很白,”华尧光端详着,像是在看一块无暇的画布,“在上面留下痕迹会很漂亮。”
他忽然用力,在锁骨上按了一下,看着那里的皮肤泛起病态的嫣红。
“但这道伤不好看,”华尧光说,“它不协调。”
言夜清晰地感受到那只手的热度,指腹滑过皮肤,窜起细小火苗。
那火苗顺着血管蔓延,全身浸泡在温热粘稠的酥麻感中。
“我喜欢更美、更均匀的痕迹,”华尧光说,“也许专门的绳子和手铐会好一些,或者特殊的吊具。”
他凝视着他,似乎在脑内描摹着场景,“除了我留下的痕迹,任何刺眼的、多余的东西,都不能出现。”
真像他一贯的风格。他的软件,他的花园,他所触及的世界的一切,要由他精心构造、精心设计,不允许其他人扰乱、触碰、破坏。
包括身体的主人。
言夜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安静地被圈在他的掌控中,思考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还是算了吧。”
这拒绝来得出乎意料,但华尧光看起来没有太在意:“为什么?”
“你说得对,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无所谓,”言夜说,“但听你的意思,我自己也要失去对身体的掌控权,这就麻烦了。”
让他不能伤害自己,不能留下任何痕迹,这难度太高了。
华尧光望着他,良久,那只手离开了他的锁骨。“好,当我没有提起过。”
言夜眨了眨眼。就这么放弃了吗?
“很遗憾,”华尧光站起来,不再看他,“我不碰不能掌控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