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猫猫家访
一天早晨,他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对周星沉来说,从事故中醒来的一刻,大概就是这种感受。
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泛黄的照片里,他有一张“大多数人”的脸。
不算高挑也不算矮小,不算胖也不算瘦,不算出众也不算寒酸。
而后来……
超市排队,他站在货架旁。身后的小朋友会指着他,声音清脆又响亮:“妈妈,那个人的脸像化掉的蜡烛!”
夏天坐公交车,脸上的植皮区域因为无法排汗,泛出病态的紫红色。旁边的大人会下意识地把孩子往身后拉,说着“别挤到别人”,但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惊惧,好像他身上有传染病。
表哥结婚,全家去喝喜酒。母亲在电话里和姑姑商量座位,他听见姑姑压低了声音:“星沉……要不就别来了吧?婚礼上小孩子多,看到了会怕,不太方便……”
在学校里,一切也很糟糕。
无论他走到哪里,周围都会形成一个真空地带。
体育课的两人三足,没有人和他绑腿;食堂午饭,没有人坐在他对面;美术课的“画朋友”,也没有人和他搭档。
看着他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
直到初中,才有了一线希望。
新班级的同学很和善,很真诚,体育课上,有人问他“要不要一起打球”;课间,有人找他聊天;开公开课,他甚至坐在第一排,老师会主动叫他回答问题。
每个人都对他很和善。
他从来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有朋友。
可惜,这份友谊也没有持续多久。
那天放学,他经过办公室,听见班主任和其他家长说话。
“老师,我不是对你的教学方法有什么意见,”一个家长说,“我也能理解,你觉得那个周同学应该得到更多关爱,但是逼其他孩子去跟他交流、相处,有点不合理吧。”
班主任解释说:“我没有逼他们……”
“你说班干部要多关心同学,还说选班长的时候会考虑这一点,这不是在强迫他们吗?”
班主任说:“爱心也是做班干部很重要的一点啊。”
“我明白,”另一个家长说,“但是他们不想跟他多接触,也不是没有爱心啊。现在孩子压力很大,每天上学、做题就很累了,还要做这种爱心任务,负担太重了吧。我家孩子是不好意思说,我才替他说的,跟那个同学相处真的很累,也不敢看那个同学的脸,要注意自己的表情,食堂里坐那个同学对面,感觉全校都在盯着他们。那位同学性格也闷,有时候都不知道跟他说什么。”
班主任顿了顿,说:“你的顾虑我了解了。”
“我也觉得那孩子很可怜,”家长说,“但是让其他孩子受影响,不太好吧。”
“你的想法我理解,”班主任说,“我会调整的。”
“唉,我也知道您不容易,”家长说,“谢谢您。”
家长们走了,周星沉背过身,低头往前走,身后传来轻轻的议论声。
“听说是他爸妈特地去求老师和校长的,让他们多关照孩子。”
“之后没人跟他做朋友,他家长不会再找来学校吧?”
“你说他父母得多操多少心,唉,我要是他父母,早知这样,还不如不让他来这个世界上受罪了……”
他的手脚冰冷,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知觉。
他在侵占别人的时间,他在强迫别人献出爱心。
他并不是他们的朋友,他是他们的负担。他们或许希望他好,但并不愿意和他待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有开灯。
哥哥走进来,坐在他身边。
“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出门,”他说,“再也不交朋友了。”
哥哥没有问发生了什么,静默良久,握住了他的手:“我永远是你的朋友。”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去过学校。
他在家完成了学业,拿到了高中和大学的文凭,也没有去上班,就在家做兼职。
除了父母和哥哥,他再也没有和其他人来往,直到现在。
现在,他有了新的室友——一只小橘猫。他给它起名叫旋风,因为它蹿得很快。
而这只橘猫的原主人,今天要来家访。
早上起来,周星沉先清理屋子,再给猫猫换水,铲屎。然后他挑选了食材,在厨房里忙碌了大半天。
一切准备就绪,门铃准时响起。
几乎是门开的瞬间,橘黄色的影子窜了出去,蹭着来人的裤脚,发出马达般的呼噜声。
言夜从纸袋里拿出带羽毛的转盘玩具,放在地上,旋风立刻被迷住了,玩得不亦乐乎。
“它长胖了,”言夜观察着追逐羽毛的猫,“毛也有光泽了。”
“那个……”周星沉犹豫着说,“你吃饭了吗?要不一起……”
“不用了。”
拒绝得这么直接吗?一般不都要说一下自己有事,或者感谢他的邀请吗?
周星沉退缩了一瞬,但片刻后,他还是努力开口了。
“哥哥说,家里难得来客人,”他的尾音弱了下去,“要留下吃顿饭……”
这对他来说很艰难,但哥哥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言夜留下来。难得见哥哥这么执着,他也只好照做。
旋风还在地上研究玩具,言夜想了想,多看一会儿猫猫也好,换上拖鞋进了屋。
桌上的菜很丰盛,排骨酥烂脱骨,味道很好。
言夜一边品尝美食,一边目不转睛地望着周星沉。
吃饭的时候,骨骼是这样运动的啊,好神奇。
周星沉被盯得发毛,平常他跟别人吃饭,一般对方才是难受的那个。
除了医生,还没人盯着他看这么久。
他拿起排骨,用牙撕开肉,盯他的人忽然眼睛放光——为什么啊!——伸出手,指了指他右侧的面颊:“这里,是做了上颌骨的填充手术吗?”
周星沉把骨头放下来:“是。三院有整形专家来巡诊,哥哥托人让我去做的。过两天还要去复诊。”
言夜的目光又扫过周星沉的鼻子、嘴唇、颧骨,到处都是整形手术和植皮手术的痕迹。
难怪周星河工作这样拼命,手术费和康复费怕是个天文数字。
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周星沉说:“我也有赚钱的。”
他站起来,把言夜带到了里面的房间。桌上有巨大的显示屏,屏幕上流淌着代码。
“我自学的编程和建模。”周星沉解释说,“现在在家接一些零散的活,大部分是帮人修补防火墙。”
言夜点点头,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块平板,亮着一个软件界面,Logo很熟悉。
是万联。
看到它,言夜短暂地晃神了。
他想起了它的创造者。
早上他起床时,华尧光已经走了。
他们没有道别,现在想来,昨晚分开得也很冷淡,甚至没说晚安,很疏离的样子。
本来也应该疏离的,言夜想,他们认识没多久,亲密接触也就一个没回应的吻。
他晃晃脑袋,把创始人从思绪中甩出去。
“你在试用万联?”言夜问。
周星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
应该是周秘书给的账号吧。“你和其他世界的人聊过天了?”
“嗯。”
“镜像世界?”
周星沉点了点头:“有时候一聊就是一整夜。”
“这么着迷?”
周星沉笑了笑,笑容牵动了疤痕。“有些事,只能自己说给自己听。”
言夜沉默下来。
“哥哥常说,我有多么坚强,多么特别,”他说,“可是,我一点都不想特别。”
哥哥很爱他,但无法感同身受。
哥哥是站在光里的人。是真正特别的人。
但是‘他’能懂。另一个世界的周星沉能懂。
他们受过一样的伤,经历过一样的绝望。
没有人能完全理解他,除了他自己。
“就好像……”他说,“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言夜的心脏震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握住了手机。
和平行世界的自己聊天,孤独就能被慰藉吗?伤痛就能被抚平吗?
半晌,他忽然想起什么,犹豫着问:“你……找到伊甸园世界线了吗?”
伊甸园。这个名字像是天堂,但对于很多人来说,伊甸园世界线并不美好吧。
那个世界确实很幸福,可幸福的是另一个自己。
这到底会带来快乐,还是痛苦?
对周星沉来说,伊甸园世界,想必是那场事故没有发生的世界。
看到那个世界,他会有什么感受?
听到言夜问题的一刹那,周星沉的脸灰败下来。“嗯。找到了。”
“你跟他聊过了吗?”言夜忽然很忐忑,好像有人预先替自己迈入了地雷区,“感觉怎么样?”
“我们没聊两句,”周星沉把脸转过去,“听到他有朋友,有爱人,生活幸福,还在一家大公司工作,我就下线了。”
言夜沉默下来。他不善处理别人的情绪,话断在这里。
旋风把玩具的羽毛咬断了,兴冲冲地跑过来,像是求表扬。言夜揉了揉猫脑袋,想了半天,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好说,只能起身说:“我先走了。”
周星沉站起来送他,走到门口,忽然望着猫说:“以后……欢迎常来。”
言夜和地上的猫一起歪了歪脑袋。“为什么?”他说,“我不算个很好的客人吧。”
周星沉思考了一会儿。“我好像……不会成为你的负担。”
言夜想了想,抬起手,挠了挠猫猫的下巴。“好啊。”
言夜走出小区,夜色深沉,人流稀少,是个难得的、在外面也不用碰到活人的寂静时刻。
附近有条河,河边竖着“水深危险”的牌子。这简直就像猫薄荷一样,吸引言夜走到那里,试了试桥边的栏杆爬起来麻不麻烦。
还好耶。他满意地拍了拍手,在心里记下一个标记点,走到地铁站。
等车的间隙,言夜拿起手机,发现有一个未接来电。
看时间,是他在河边做攀爬运动的时候。
通话人华尧光。
华尧光为什么在出差的时候联系他?
他打开对话框,准备打字,又停下。
真有急事,不会一次打不通,就放弃吧。
列车进站,轰鸣声淹没思绪。
会再打过来吧。他把手机放进兜里,决定不管它。
后面的人往前挤,他终于想起来上车。
回到家,天黑透了。他打开别墅的灯,给自己许可,现在能看了。
拿出手机——没有打过来。
烦躁混杂着隐隐的担忧,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问一问:【有什么事?】
消息发过去,秒回:【没事了。】
言夜皱了皱眉。难道是不小心按错了?要怎么才能按到他这个几乎不聊天、沉到最底下的联系人?
然后,又是一条莫名其妙的消息:【现在没事了。】
真的没事,因为没有下文了。
言夜望着断尾的消息,忽然想起什么。
他点开世界时钟,果然,华尧光那边是凌晨两点。
忙工作忙到现在?
在工作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快回复吧。
也许,大概,可能,是没倒过时差?
言夜决定不去想这件事,毕竟他们是陌生疏离的室友,离开都不会和对方打招呼的那种。
他倒在床上,却没有睡着,好像他的时差也没有倒过来。
作者有话说:
开头出自卡夫卡《变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