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沉默的话痨
早上起来，言夜盯着天花板，终于确定，自己还很在意昨晚的消息。
一条消息而已。
今天是休息日，他竟然有大把时间反刍这件事。
他坐在露台边沿，颠来倒去地看那个孤零零的句子。看够了，就往上滑。
上一次，他跟华尧光的对话是这样的。
【能来见一面吗？】
【好。】
再往上，就没有了。
原来他们留下的痕迹这么少。
他吹了一会儿风，决定遵循工作指示，开始跟平行世界的自己聊天，这样就不用去想昨天莫名其妙的对话了。
他点开万联，像抽彩票一样，选中了3号自己：【你好。】
对面很快回复：【我也好。】
言夜： 【我现在在做什么？】
言夜（3号）： 【把地板上的血迹、碎肉和脑浆清理干净，喷上除味剂。】
言夜歪头盯着消息。原来，在另一个世界，他变成了连环杀人……
言夜（3号）： 【我是犯罪现场的清洁员。】
哦。
言夜（3号）：【脑浆干掉之后跟水泥一样硬，要用锤子敲掉。】
言夜： 【听起来是个体力活。】
言夜（3号）： 【总比当医生简单。至少没人希望我救活他们。】
言夜望着“医生”两个字，咬了会儿指甲，虽然希望渺茫，但还是问一问吧：【你找到哥哥了吗？】
言夜（3号）：【没有。】
也是，有了万联，各个世界线的消息应该是对齐的。如果其他世界线已经找到了哥哥，华尧光没理由不知道。
言夜（3号）：【你们那找到了多少条世界线？】
言夜：【目前是7条。】
言夜（3号）：【一样。】
言夜和自己核对了世界线序号，果然是重合的。
言夜思考了一会儿，把3号世界线归入了“镜像世界”，正要继续聊天，忽然听到下面响起熟悉的、麻烦的声音：“那边风景很好吗？”
言夜低下头，艾琳今天的发髻挽到了右边，像砸扁的蜂窝。
“你要上来吗？”言夜挪了挪，给她腾出位子。
艾琳思考片刻，摇摇头。“算了吧，”她晃了晃车钥匙，“我还有事呢。能不能请你帮个忙？我有个画漫画的朋友，想找个懂医学的顾问，我灵机一动，就想到你了。”
他说什么来着？活人真的很麻烦，认识了一个，就会牵连出一串。“我不喜欢跟别人说话。”
艾琳拍着胸脯保证：“放心，他也不喜欢跟别人说话。”
言夜试图反抗，但之前的经验告诉他，跟艾琳讲道理是没用的。
果然，半小时后，言夜站在贴着海贼王贴纸的防盗门前。
艾琳带着胜利的微笑，按了门铃，并没有“叮咚”一声，而是闪起了富有节奏的光。
门开了。
言夜连打了两个喷嚏。好浓的花香！
门口摆了少说有十个花束，个个都是金婚纪念日级别的花朵数量，挤在一起，让人嗅觉失灵。
打完喷嚏，言夜看到来开门的男生。
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浑身上下穿着毛茸茸的衣服，看上去像个挂件娃娃，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揉一把。
他手里拿着平板，看到艾琳，眼睛亮了一下，看到言夜，疑惑地歪了歪头。
“这是言夜。”艾琳说，“他是医学生，我给你抓来的顾问。”
说完，她转头对言夜介绍道：“这是贝子遥，漫画家。”
男生低头看了眼平板，拿出触屏笔，在屏幕上刷刷刷涂了几下，举起来。
屏幕上写着：【欢迎你们！】后面跟着一个星星眼的小人。
言夜转头望着艾琳。
对方开口：“他是听障人士……”
哦，原来如此。
“他能读唇语，喜欢在屏幕上写字来跟人交流……”
贝子遥又举起了平板：【你们想喝什么？】
艾琳纠结起来：“有点想喝西瓜汁，但是……”
贝子遥往右一滑，翻了一页：【只有阿华田。】
“……阿华田更好。”
贝子遥无声地笑了笑，转身去泡饮品。
言夜穿过花之森林。不大的一居室里，到处是密密麻麻的分镜稿。柜子里装满了古今中外的漫画。
贝子遥端着阿华田，放在茶几上，举起了平板：【阿姨身体好吗？】
艾琳捧着杯子：“我母亲很好，谢谢你惦记。”
贝子遥往右翻了一页。
“江总也很好，就是最近项目有点多，很忙。”
贝子遥的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放下了平板。
艾琳摸了摸下巴：“楚临渊啊……”
贝子遥露出无所谓的表情。
艾琳耸耸肩：“还是老样子，听说又把新来的助理骂辞职了，江总不肯给他招新人了，他只能自己一瘸一拐去泡咖啡。”
贝子遥消化了一会儿这个消息，伸出了某个手指。
“对！活该！”艾琳举杯致意，然后揉了揉鼻子，“门口那些花，是这混蛋送的？”
贝子遥露出困扰的表情，大概是送花人罪该万死，但花很无辜。
言夜看着他的表情，眼前闪过见到楚临渊时的场景。
他还记得华尧光与楚临渊的对话。
看来，眼前人就是楚临渊“想要看到不同结局”的人。
艾琳察觉到言夜游离在对话之外，觉得他有些寂寞：“你认识楚总监吗？”
言夜平淡的语气和内容不符：“见过一次，印象深刻。”
贝子遥的笔在屏幕上疾驰：【我做过他的看护。】
看护？言夜看了看满屋的漫画。
艾琳补充道：“楚总监去年出了场车祸——我怀疑是因为他边开车边骂人——伤得不轻，有段时间他腿不能动，所以请了子遥去照顾他。哦，子遥之前是学护理的哦。”
言夜很难想象，楚临渊会允许一个听障人士照顾自己。
他对手下的员工这么挑剔，对照顾自己的护工肯定也挑剔。
即便拥有现代科技，贝子遥和他沟通起来也不方便，对于一个脾气不好的病人来说，这是很上火的。
常人或许会碍于贝子遥的特殊情况嘴下留情，楚临渊绝对不会。
果然，贝子遥抿了抿嘴，举起平板：【他本来是坚决反对的，原话——“我现在是伤残人士，你们还要给我配个伤残护工？！”】
文字下方是一个腿上缠满绷带的火柴人，正张着血盆大口咆哮。
真是一如既往地讨打。言夜开口：“那为什么……”
还没说完，贝子遥又低下头，刷刷写：【他脾气太臭，骂跑了三个护工，圈子里都传遍了。根本没人愿意接活，要不是艾总资助过我，拜托我去，我才不想去呢。】
言夜顿了顿，顺着话茬问：“那他最后是怎么同意……”
话又被掐断了。因为贝子遥又低下头，运笔如飞：【江总指着他的鼻子吼——楚临渊！你少摆谱！你把别人都骂跑了，现在还敢挑三拣四？要么你用他，要么你给老娘爬着去上厕所！】
下面画着一个怒拍桌子的小人，咆哮产生的声波把背景里的房子震出了裂缝。
言夜看着那张图：“原来如此。”
不过，照现在的情况看，最后一任护工显然也没能逃脱被气跑的命运。
“那你现在……”
言夜还没说完，贝子遥又低头开始写。
看着对方翻飞的手指，言夜发觉艾琳的评价完全错误。
这哪里不喜欢跟别人说话了。
根本就是话痨吧！
贝子遥举起平板：【从他家里出来之后，我就辞职了，现在全职画漫画啦。】
看来是太恶劣了，都给人家造成职业心理阴影了。
艾琳拿过桌上的一叠线稿：“这是新漫画吗？是什么主题？”
贝子遥举平板的动作很郑重：【一个人，顶替双胞胎哥哥的身份，生活了很多年，然后突然回到自己原来身份的故事。】
艾琳的眉毛挑成花栗鼠。她望向言夜，等待他发表评价。
言夜喝了一口阿华田。
“挺有意思的。”他最后只淡淡说了一句。
艾琳复杂地点了点头，既然本人都没有意见，也不想暴露自己，那随他去吧。
平板继续说：【我从新闻里得到的灵感。】
嗯嗯，新闻当事人就在这里呢。
“你这次可以把主人公画好看点了，”艾琳瞥了眼言夜，“漂亮的脸蛋跟表达主题不冲突嘛。”
贝子遥吐了吐舌头，摇摇头。
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发出了震动声，艾琳接起来。
“抱歉，公司有急事，我先走了。”她站起身，“你们聊。”
防盗门“咔哒”一声落锁，屋内只剩下他和贝子遥，还有慢慢变凉、越来越甜的阿华田。
言夜转过头，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眼神大声说着“我们可以开始了吗可以吗可以吗”。
这要怎么拒绝嘛。
“可以。”言夜说。
贝子遥列出了一长串关于人体结构、创伤反应的问题。言夜把答案写在文档里。
贝子遥开心地接过来，又有些不好意思地举起平板：
【还有一个请求……我马上要画这一话的重点场景，有一具死去不久的尸体——唉，就是主人公的父亲啦。我刚起好草稿，不知道能不能请你把关，看看有没有什么硬伤？就是要麻烦你等一会儿。】
“好的。”言夜说。
反正回家也是坐露台。
贝子遥转身钻进山一样的漫画书里，抽出几本，塞进言夜怀里。
【超推荐!!!!!!】
一排感叹号像是一排站军姿的小人。
贝子遥缩回工作台前，拿起压感笔。言夜则陷在懒人沙发中，翻开了漫画。
有问题时，贝子遥递平板过来，言夜在上面写字。
真的很安静，像在无风的湖面上泛舟。
不知不觉，一天就这样过去。
他离开时，贝子遥送他到楼下，忽然神神秘秘地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看样子，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纸。
上面有一个人，窝在懒人沙发里，长发披散，手里捧着一本漫画，看起来很安详。
言夜将纸沿着折痕叠好，放进口袋。“谢谢。”
贝子遥站在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像雨刮器一样挥手。
言夜向他告辞，晃荡到路口，温度适宜，他在马路上散了一会儿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果然跳动着那个名字。
他没有接，任由机身在掌心嗡鸣。规律的震颤爬向指尖，带起一阵酥麻。
这次变成未接来电的话，会继续打过来吗？
濒临自动挂断的最后一秒，他做出决定，接起了电话：“今天还是没事吗？”
对面的声音像是沉思：“你喜欢吃虾、牛排和彩椒吧？”
这是什么回答：“是啊。”
“刚从晚宴回来，”华尧光说，“有一道地中海风味的烧烤拼盘，你在就不会浪费了。”
原来是因为菜品想起他了吗？
“你这样对没吃晚饭的人很残忍。”言夜说。
对面一点都没有愧疚：“还没吃吗？打算吃什么？”
“不知道，回去再看吧。”
“既然在外面，怎么不直接找家餐馆吃饭？”
“不想在活人多的地方待着，”言夜说，“虽然回去了也只能在茶几上吃饭。”
这是谁的错啊？
对面没对此做出评价。“有电话打过来，先挂了。”
言夜听着断断续续的铃声，回想刚才的对话。
所以，这通电话到底传达了什么信息？晚宴的食材？
真是毫无营养，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