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平常日
之后几天,无聊的明信片果然纷至沓来。
大多是琐碎的事,还有他已经知道的事,毕竟他们见过面了。
比如:【听说萤火虫培育基地可以买到成虫,不知道它们喜不喜欢花园的环境。】
那是前天的事了,但言夜还是打下:【不太清楚,还没有跟昆虫交流的经验,但是它们很漂亮。】
就这样,他回复着时差五天、七天,九天的消息。
看着丰富起来的聊天记录——大部分是他的回复,所以像是自言自语——他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银耳钉闪着细碎的光。
电话第二天,快递把它送上门了。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把身体的控制权交出去了,对方说要打耳洞,那就打。
过程快速,也不痛,就是睡觉时异物感清晰,好像在提醒他,这里扎了标签。
手机震了一下,他摇摇头,把注意力转移到屏幕。
贝子遥发了消息给他:【终于不卡文啦,可以继续找你咨询啦。】
最近他跟外界的联系好超额。
他回忆了一番,上次贝子遥写到自杀的主人公被好心人救起,然后又想跳天台,这时候好心人已经走了,因为——谁也没那么多工夫救赎别人。
于是主人公就像薛定谔的猫一样,生死不明。
【之后情节是怎么发展的?】他问。
几乎没有停顿地,回复立刻跳出来,这手速堪称一绝:【那个好心人回来了。】
该说不说,有点让人失望。
上次不还说“谁有空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太累了”,现在又突然变成“世界有真情、人间有真爱”了?
当然很正能量,但太容易了一些吧。
不过,他不是读者也不是编辑,不打算发表评论。
然而没等几秒,像读到他的心似的,消息又跳了出来:【不是因为好心啦,是因为利用。】
什么?
【好心人打算死之前先让主人公立遗嘱,主人公名下还有一套房子不是吗?】
好阴暗。
【也可以先哄他签保险单啦,受益人能拿到一大笔钱。】
更阴暗了。
【像主人公这样和世界联系很脆弱的人,很容易把救他的人当成唯一吧。只要稍微体贴一点,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那么可爱的脑袋里,怎么那么多残忍的想法!
【情节大致就是这几个方向,来跟我聊聊吧!】
他接受了阴暗漫画家的邀请,去聊了。走进那间一居室前,在楼道里看到了被嫌弃的花束们。
它们在桌子上排排坐,挂着“新鲜玫瑰,需要自取”的牌子。
但是没人拿。花瓣上的露珠像是哭出来的眼泪。
言夜走进屋里,漫画家反常地没在画稿,瘫在沙发上,跟门外白送的花一样萎靡,一样生无可恋。
自己是不是一直这种表情?言夜研究着。
贝子遥瞟到他,摸索着抓起平板:【大麻烦!】
言夜在旁边坐下:“出什么事了?”
贝子遥举起平板:【编辑刚刚找我了。】
他的每一个笔画都凝重无比:【跟你讨论的那个漫画数据不好,编辑说得先放放,换个流行点的题材,不然可能影响续约。】
“那她有什么建议?”
【加点元素,比如……】贝子遥不假思索,笔触一路狂奔:【霸道总裁巧取豪夺疯批美人腹黑狼狗年龄差阶级差体型差……】
言夜迟钝地问:“……什么东西?”
贝子遥一个激灵,呆毛竖了起来:【是吧!很套路吧!】
言夜摇摇头,他不是在批判,是在询问。他童年太脱节、青春期太阴暗,没时间摄入网文,这些元素他压根不熟。
“我不是一般受众,问我的意见也没用。”言夜提醒他。
贝子遥撇了撇嘴:【我不太想画爱情故事啦。】
言夜想了想,难得说了一句算得上安慰的话:“不感兴趣的事,强迫自己做了,也不一定有好结果。”
他那几年的医学生涯,医院的规培经历,还不够血泪教训吗?
贝子遥顶着一张娃娃脸,叹了一口老成的气:【我原来也是这么想,可是……】
他放下手里的平板,从凌乱的草稿堆下抽出手机,打开了一个软件。
“万联”内测版。
大概是艾琳给他的账号。
【我找到伊甸园世界线了,】贝子遥写道,【这几天一直在跟他聊。】
言夜露出钦佩的神色。
大多数人,遇到更好的、更杰出的自己,都会选择回避,因为会造成心理落差。
即便有人抱着“有一个自己过得好也不错”的心态,知道过得好就够了,也不会每天找人家聊天。
这样持续的对比,就是持续的打击。
因为对比的对象是自己啊。
在以前,网络上也能看到很多成功人士,比自己幸福,比自己优秀,但那时候还能找到理由。
人家原生家庭好,人家天生能力强。
但如果那个成功人士是自己,就毫无借口。
只能承认,自己的人生,就是自己搞砸了。
在这样的情境下,贝子遥找到了伊甸园里的自己,还能持续接触,毫无芥蒂,真是心理强者。
言夜大概猜到了贝子遥为什么犹豫。“他在那个世界里很成功?因为画了……”言夜瞟了一眼,机械朗读,“霸道总裁巧取豪夺疯批美人……”
贝子遥点头点头点头,随即蔫了下来。
好吧,这就推翻“做不感兴趣的事不会成功”的论断了。
人们常说,不要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
但现在有了万联,你就能看到那条路真正的样子了。
如果它直白地告诉你,没有美化,就是会很美呢?
言夜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你还是不想画,是吗?”
即使知道会成功了,也还是不想做,是吗?
贝子遥的目光在两块平板之间来回游移,一伸胳膊,从架子上抽出了《东京平常日》,翻到一页。
“在我看来,所有的文化创作都已经越过了终点,变成了反复的永久运动,而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现实,还在每天生产似曾相识的拙劣产品。”
【是这样的,】贝子遥撑着下巴,一脸挫败,【现在,不管是热门题材也好,小众题材也好,都是重复而已……可是,我还是不甘心,想再尝试看看……】
言夜看了眼五官普通的主人公。
艾琳之前提起过,贝子遥坚持让主人公的长相近似路人,因为——“有了颜值优势,它的困难和平常人根本不一样啦”。
更甚者,之前他还画过毁容的主人公。不是从丑变美,是从美变丑,且一直丑到最后。
编辑大叫“这样有谁看啊”,但他依然不改,有种莫名的执着呢。
过了许久,漫画家紧绷的背脊松懈下来。他向后栽倒,举起平板:【当然,说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也许我只是害怕。】
“什么?”
【怕画不好啦……霸道总裁没有那么好画的,热门题材竞争也激烈,谁画都能火的话,也不至于有那么多漫画家饿肚子了……你的脖子上是什么?】
言夜扯了扯领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但你现在知道你会成功了,如果你能用你的快乐去换钱的话,你愿意吗?”
贝子遥陷入了沉默。这一天,他们并没有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从疗养院回来,又到了打电话,或者拆明信片的时间。
不过,今天两样都没有到来。
言夜推开别墅大门时,有种微妙的异样感。
低头一看,地垫上有一双皮鞋。
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在空荡荡的别墅里转了一圈,到处都没有开灯。
直到他打开露台,想再坐坐边缘时,听到了下方传来的水声。
他扶着栏杆,向下望去。
泳池的一片碧蓝里,规律地溅起水花。
华尧光在游泳。
这还是言夜第一次见到他赤着上身的样子。
那是常年高强度锻炼才能雕琢出的身体。浅麦色的皮肤泛着光泽,随着双臂的摆动,背阔肌收缩出深深的沟壑,紧窄的腰线,充满力量的臀腿,完美的倒三角身形。
连他的身体,也遵循他秉持的美学。
随着每一次发力,手臂和肩颈上的青筋在湿漉漉的皮肤下微微凸起。
言夜的目光在那具躯体上游走。
水中的人终于游到了终点,手一撑,身体破水而出。水珠顺着轮廓分明的胸肌滚落。
他摘下泳镜,抬起头,仿佛早就意识到上方的目光似的,冲言夜招了招手。
下来。
作者有话说:
“在我看来,所有的文化创作都已经越过了终点,变成了反复的永久运动,而我们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现实,还在每天生产似曾相识的拙劣产品。”出自松本大洋《东京平常日》。
这个论断并不一定正确,但看到它确实很有感触(没有把自己当成正面案例的意思,而且似曾相识的产品有它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