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三个月
乐湛又一次在梦中看清了那个女人。
按理来说他不该梦到她, 阙氏被赐死之时他尚未满月,不该还存着那么久远的记忆。
但他偏偏就是看清了女人的脸,和他七八分相似,柔媚与英气并存, 那道淡如远山一般的眉总是含着淡淡的轻愁。
女人小心抚过他婴孩时稚嫩的脸颊, 她告诉他, 只要虔诚地向萨仁娘娘祈愿, 他们总有一天会回到北狄, 回到喀尔夺草原的怀抱, 他们会骑着最矫健的烈马在冰山初融的春日疾驰, 躬身薅下一捧淡紫色的野花抛向空中,单手去抓住指尖过隙的风, 抓住晨早一缕雾气奔向不设阻拦的远方, 他们不该被困在红墙黛瓦之中, 他们的灵魂和身体是自由的。
如果不是萧铎领军大败北狄, 他们就能回去。
如果不是萧家, 他和李修宜的地位该是彻底颠倒过来的, 该做小伏低谨小慎微的人就成了李修宜。
阙氏被赐死, 他也彻底沦为李修宜的脔宠, 梦想里的故土, 他们都回不去了。
乐湛蜷在被子里, 被闷得喘不过气也不愿意钻出来,只有在被黑暗笼罩的时候, 他还能当自己是尚在襁褓里的孩子, 手心紧握着一线连接他与生母的脐带, 期盼着降生的那一天。
他的母亲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风头一度盖过了萧皇后, 他也该是最受宠爱,在万众期盼下降生的孩子,未必不能和太子李修宜一较高下。
现在想想,他和李修宜人生的症结从尚未出世的时候已经定下。
他们该是互相怨憎着对方的,无数的利益纠缠国仇家恨横在其中,偏偏第一个注意到他乳牙偏了,冒着被处置的风险也要闯禁相陪的也都是对方。
不清不白的烂账,都是烂账。
李修宜向来天资过人,任何一件事只要他用心去钻研了很快就能熟捻起来,那方面也是一样,只用让乐湛主动尝试一次,他立马就摸清了乐湛的限度在哪里,再也没有像第一次把他弄伤。
那一日在船上本就不是冲着泄欲的目的去的,而是真的打算惩处乐湛,谁想那滋味他自己也不很好受,见着乐湛承受不住昏过去了便中途停了。
这一次像是要把那日和压抑的四年的份额一并讨回来,死去活来好几回,再睁眼,天黑又天亮。
乐湛已经软成一滩水,看那无神的双眼便知道意识还是清醒的,李修宜拭去他唇角无意流出的涎水,让人替他清洗干净了再睡,自己则稍作修整便移驾永乐宫去上朝了。
上清殿。
今日皇帝的心情似是不错,即便面上表情无甚变化也能感到周身的气压没那么具有压迫性,朝臣谏言也可放松些。
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即便皇帝再做出仁厚之君的样子,内里仍是不容冒犯的天子,即便心有不满也不会当面表述出来,甚至不会叫人发觉,只是每一笔账都在心里累计着,直到他决定了要处置哪个人便是打蛇掐七寸,不给一点转圜之机。
之前早有言官上奏,以“广继嗣,安宗庙”为由请皇帝选秀立后,以固国本,只是递上去的奏疏石沉大海,皇帝处未见一丝表态,亦没有要选秀的打算,在那沉默里,意思已然明确。
朝臣心中门清,因先皇后的缘故,皇帝很不喜欢后位成了朝臣权势运作的砝码,凡有敢冒犯天颜者,皆是怀揣异心之人。
谏言的声音自此沉寂了一段时间,可自从皇帝启用永乐宫后,心怀鬼胎的朝臣再次蠢蠢欲动。
自皇帝继位以来,新旧两党摩擦不断,一边是累世功勋的门阀世家,一边又是正阳门之变立下汗马功劳的功臣,两边的人都盯死了那中宫之位,眼见皇帝开了永乐宫,既然打了个头便事无绝对,并非坊间传闻中身负顽疾的断情绝欲之人,死了一半的野心又旺炽了。
又或许是今日那张和善的面目太过贴合,短暂的忽略了潜藏在底下的暗流,给人可以畅所欲言的错觉。
谏大夫王进,高得成等人联名上奏,反复劝谏皇帝顾全宗庙体统,不致中宫空悬,皇嗣凋敝。
而在他们背后不知有多少双手推动,底下藏了多少小动作。
皇帝很冷静地听着这一番所谓的忠贞之言,手指一下一下地点在眉弓上,视线里,那上下翕动的嘴里一口一个规矩体统,他曾经最看重的规矩体统。
忽然想起昨晚情到深处的时候,也有人说了这两个字。
乐湛吐过一次后,被李修宜叫人送来了水为他清口,柔韧的身子支撑不住要往旁边倒,被捧住脸才堪堪能将早已散乱的视线聚焦在他的脸上,脸上的肉被捧得微微变了形,声音也不大清醒,绵软地骂他,“疯子,你这个离经叛道的疯子,早晚有天打雷劈的那一天,你等着吧。”
李修宜嘴角勾起一丝笑,从冰层里射出一丝白光,是毫无温度反倒更添冰冷的笑。
他反复吟味着那句话,那副神情,还有手里温热柔软的触感,他向来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忤逆,偏偏骂声从乐湛的嘴里吐出来便格外动听,昆山玉碎也不过如此。
底下令他心烦的声音早就匿了下去,他撑着额角的手指摸到那伤处,回想起了永乐宫里那人,不管是曲意逢迎还是怒声斥骂,都像是存心勾人一般,思及此,不由得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传进朝臣的耳中,却是完全变了意味,列位诸人皆躬身持笏,莫敢直视,方才谏言之人更是汗如雨下,两脚发飘。
长久的寂静,只有微风徐徐吹过水面,泛起层层波纹,折射水光在诸臣脚下流转。
良久过后,皇帝不急不缓地开了口,“不合礼法?不顾宗庙?卿等不妨说说看,朕继位以来做过哪几件昏聩无道之事。”
王进等人只是想进言皇帝不纳后宫之事于礼不合,谁想他直接添油加醋将高度抬到了昏聩无道上,这些个话他们自是死也不敢说,更没处辩解,忙跪下请罪,“臣等绝无此意,还请陛下宽宥臣等失言。”
“原来是失言吗?朕还以为做这个皇帝早成了任人摆弄而无动于衷的物什,后宫册立,嗣续大事也要由诸位插手替朕做决定。”
说话时环视一周,敲打那些暗怀心思却又不敢露面的人,声音沉稳不显丝毫怒意,偏偏有种叫人胆颤的魄力。
直到四下沉寂,无人再敢有异议,皇帝的态度缓了缓,“好了,此事朕自有分寸,卿等安心朝政,此事往后不必再议。”
退朝后,李修宜同段太师等人商讨了一会儿政事,而后即刻移驾至他心心念念的永乐宫瞧瞧他心心念念的人。
“替他清洗干净了吗?”李修宜在走进寝殿时随口问话。
宫人躬身紧随,“回陛下的话,还没有呢,里头那位不叫人碰,离得近些就要挨一脚踹,臣等不敢靠近。”
“罢了,都下去吧,朕亲自伺候他。”
宫人很是诧异地转了转眼珠,忙行礼退下了。
寝宫里面一片狼藉还没来得及收拾,怕乐湛着凉窗户也只开了一个小缝,走进去能看见纱幔后的床榻上团着一个圆润的白玉团子,四个角都被折进去,像个软软的刺猬似的无处下手。
隔了一层锦被,听见了外面的动静,乐湛的声音哑的不像话,仍虚张声势地大喊:“滚开!”
那人非但没走,反而在他床头坐下来,手轻轻拍着白玉团子,用很风轻云淡的语气说了句叫人五雷轰顶的话。
被子里的人很明显一僵,李修宜没有羞耻心他还有呢,滔天怨气憋在胸口里无处发泄,乐湛很用力地隔着被子打开他的手。
但这点力气落到李修宜手里不痛不痒,挠痒痒似的,带着十足的孩子气。
李修宜用下作手段强行将人吃进嘴里,行为的确为人不齿,故而很体谅乐湛心里的怒气,耐心地哄道,“出来,别闷坏了。”
乐湛不理他,彻底被弄生气了,躲进壳里再也不愿意钻出来了。
李修宜瞧见一缕发丝漏在了被子之外,他顺着那死角探进去,果然大溃了里头那人全是漏洞的防守,那只手很不老实地摸到了他的脸,掐在他软软的脸颊上捏了捏,温软的触感叫他忍不住地稍一用力。
“啊……”
乐湛吃痛又急切地低喊了声,险些没给李修宜喊起来。
那只手肆无忌惮,乐湛张口就死死地咬上去,说什么也不撒口,李修宜顺势将他从被子里整个捞出来,抱猫儿似的抱在怀里。
那张被闷红的脸上全叫发丝缠满了,熬了一夜也哭了一夜的眼里有些细小的血丝
李修宜任他咬着,好让他出口恶气,另一只手将他乱糟糟的头发理清楚,即便怀里的人一脸凶恶,他看着也可爱得紧,忍不住低头吻吻他的手心。
不出意外地又得了一道抓痕。
由于指甲不太尖,只有点红印子,起了微微的棱。
乐湛从来都有爱动手的毛病,只不过从来不在母后和哥哥面前表现出来,上一刻将李锦玉抓得满脸血痕,下一刻就能跑到李修宜面前装可怜说是李锦玉欺负了他,但他现在不装了。
摸也不让,亲也不让,哪里都不让碰,分明做出可爱讨人的样子,但若真的伸出手想爱抚一番定要被赏一身的口子,像是应激了的小兽,朝着比自己凶狠百倍的凶兽龇牙示威,虚张声势。
乐湛一面本能地害怕李修宜生气,一面控制不住怒火用能想到最脏的话骂他。
他防备了李锦玉,甚至防备了齐鄯见,万万没想到李修宜也是个喜欢男人的死断袖,就因为想着他从前恶心断袖的样,乐湛从来都没有怀疑到他身上去。
李修宜抓他的手就会被咬,咬他的嘴就会被抓,短短一小会儿搞出一堆细小的伤痕,却也不忍心将他强行按住,他知道将人逼得紧了迟早有发疯的那一天,倒不如给他一个短暂的指望,让他好安心地待在身边。
乐湛半个身子悬空,险些从李修宜腿上滚下去,被人拦腰往里头紧了紧,乐湛很厌恶地和落在他腰上的那只手做抗争,一个个揪起他的手指往反方向掰,不想叫他碰着一分一毫,正专心的时候,就听见声音从上头传来,“三个月。”
乐湛愣了愣,手里的动作顿住,一个恍眼的时间,李修宜就已经将他抱起来,微微一颠好抱得更稳些,迈步朝外面走。
“给我做三个月的宠妃,三个月后放你自由。”
==========作者有话说:==========
不敢搞了,赶紧把剧情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