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尖牙
乐湛原以为他要忘记了那晚船上发生的事情, 在巨大的震惊和惊吓之下,残留在脑海里的就只有在手背上流转的昏黄光影,草棚顶上被暴雨砸得劈里啪啦的水声,船身连带着他整个身子都成了惊涛骇浪的海里的一片飘萍, 被掀翻的巨浪打下去又被强行扯上来。
连一滴水落入他深凹的背脊, 顺着雪山绵延般的线条中滑落下来, 被身后的人用粗糙的指腹划过的触感, 这样的细枝末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真正令他感到恐惧的东西却是一笔带过, 只敢留下一点模糊碎影。
但是随着乐湛一点点尝试着, 那些被刻意掩饰遗忘的记忆全部死灰复燃,只有频繁不断地吞咽才能稍微压下去一点作呕的欲望, 由于注意力全在翻涌的胃里, 他没有注意到已经很久没有动作了, 仿佛一尊被点化的玉石像一动不动。
由于扶在李修宜身上, 他经常会故意突然收走乐湛的支撑点, 让他不可控地下坠, 乐湛慢慢的不再信任他, 转而去抓垂下来的纱幔。
薄如蝉翼的浅绛色被抓在掌心里缠了一圈, 叠加成艳的一捻红, 是滴落在雪地里灼穿了一串的血迹, 丝丝缕缕地缠在乐湛雪藕一般的小臂上,乱红垂落, 即便哪里再亲密无间, 仍有淡淡的一面纱搁在两人之间, 恍然有种美人如纱隔云端之感。
李修宜的手很下流地摸进他散乱的下摆里,轻轻托住颤栗的臀尖, 说是托住也不尽然,更像是在安静地感受他颤抖的频率,意识到如出一辙的频率,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打算磨蹭到什么时候?”
分明是在寻常不过的词语,偏偏这时候从他嘴里说出带了点狎昵的意味,乐湛手脚冰凉,全部的血似乎全涌到了了脸上,隔着纱幔也能看见脸和胸口不是一个颜色。
乐湛虽然身上全是外族血统,但是长相并不似传统的北狄长相,丝毫不见因为棱角过于分明而显出崎岖凹陷,反而兼具了中原人和缓的面部走向,目若深潭,琼鼻纤挺,脸颊的软肉因为咬紧牙关的动作而微微鼓起,可爱得紧,两眼似乎在望着什么地方出神,被臀上轻轻的一掌扇回神来。
乐湛浑身一抖,险些前功尽弃,一下.面露凶相,“别扰乱我!”
他的尖牙先天的稍微凸出一点点,在做出凶狠表情的时候会无意识的露出一点森白的尖,倘若留心些会发现乐湛一侧的牙比另一侧稍微圆润点。
那是李修宜亲手替乐湛磨的,乐湛那会儿年纪小,叽叽喳喳跟人说笑的时候经常自己咬伤了自己,但是由于不怎么痛,他从来没当回事,也没跟谁特别提起过,反正过两天自己又好了。
后来擅自跑到东宫,胡搅蛮缠要和李修宜一起睡,乐湛趴在床榻上晃悠着素白的小腿,跟李修宜告状说李锦玉又怎么欺负他了,说到一半就感觉到又咬到了,忽然静下来,摸了摸嘴角,意识到没有出血,又打算继续说。
原以为闭目养神的李修宜没有在听,谁想他一停下来,李修宜就睁了眼,手指伸进他的齿间,检查他的牙齿,“长乳牙的时候是不是舔了。”
乐湛任由他用指腹摩挲那颗尖牙,想说话又怕舌尖不小心舔到他的手指,只愣愣的摇摇头。
李修宜原本准备入睡了,忽而又叫宫人去取了磨牙的牙粉,用细绢沾了轻轻地在尖牙上摩擦,齿木虽然能省事些,但是过于刺激不适合小孩子,他又叫了下人再去点了几盏灯,好看得仔细些,不至于伤到肉。
床榻上被暖黄笼罩,乐湛在灯下很仔细描摹了哥哥认真的眉眼,由于眉弓过高而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乐湛能看见自己眨动睫毛的影子投射到了哥哥脸上,他故意忽闪忽闪地眨动两下,让他睫毛的影子隔空挠挠哥哥的脸,蓦地自顾自笑开了。
李修宜的注意并非全在他的牙上,早就发觉了乐湛的小动作,反击似的捏着他的下颌晃了晃,声音温柔地要融化在了一室的融融烛光里,“再乱动?”
乐湛嘻嘻笑着,“不动了。”
李修宜抽空瞟了一眼他的表情,“难受吗?”
乐湛张着牙咧出一个笑,“不……”
刚吐出一个字就舔到了李修宜的手指,他缩了缩,转而摇摇头。
乐湛很纯粹的喜欢过李修宜,至少在那一个烛火下的片刻,真心盖过了利益讨好,也盖过了不甘嫉妒。
笼罩着整片皇宫,又被隔绝在永乐宫与东宫之外的阴翳彻底扩散侵袭之前,还没有意识到他和李修宜之间地位的悬殊之前,在一切都最开始,他也真心将李修宜当作血肉至亲。
但随着年岁增长和权力斗争,那份可有可无的真心早就被冲淡得所剩无几,爱是真恨也是真,他们生下来就注定了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做一辈子兄弟,他们是互相争夺养分的巨木,必须相争,必须被无数双手推向悬崖深处,做出你死我生的抉择。
那些爱过的记忆早被邙山上的大雪掩埋,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盖得极厚的血层就可以粉饰底下的血污。
只有在看到这颗稍圆润一点的尖牙,那些被雪层掩埋的记忆再度死灰复燃。
隔了一层纱幔,乐湛的牙关被指尖撬开,指腹在那颗牙上轻轻地摩挲,他愣了一瞬,下一刻狠狠咬上去,李修宜被咬出血了也没着急抽出手,只是默默将另一只手掌上移,掐在了乐湛的腰上。
乐湛吃了他两次亏,几乎瞬间明白过来李修宜想干什么,赶紧松了牙关,同时死死抓紧手上的幔纱往上攀,“别!我自己来……”
李修宜不置可否,将被咬出血的手指抵到乐湛眼下,作为交换条件。
乐湛厌憎又屈辱地别过头去,不欲接受。
但腰上的手缓缓用力,时隔十天,异样感再次浮上来,那痛不像被鞭笞也不像被刀割,和他从前体会过的任何一种痛都不一样,好像被撞了麻筋的手,力气被一点一点抽离,只剩下本能而无力的颤抖。
乐湛瞳孔几震,隐隐上翻,被他强行扯回理智控制住,他细瘦的手腕急急抓住李修宜的手腕,带了哀求的意思,李修宜只是停了动作却并没有收了力气,还在观望他的表现。
乐湛又吞咽了两道,伸出舌尖,舔舔他手指上圆润的血珠,甜腥气瞬间在口里溢散开来,那味道并不怎么好受,乐湛皱了皱眉,由于紧闭着眼,他没看见手指上的血珠立马又涌出来,李修宜将血抹在他湿红的唇上,而后隔着纱幔吻上去。
食髓知味后,这一次只是缠绵的轻吻,没有欲求不满的强势,做足了品鉴的姿态。
乐湛一只手抓着纱幔,在手臂上绕了好几道,不知不觉间自己将自己的一只手高高绑住,李修宜在绵长的吻里抬头一眼就来了主意,将乐湛另一只手也举上去,系了一个漂亮的结,配合他那后知后觉的惊慌神情,真像是一件等待拆封的礼物。
乐湛的双手绑得不算高,并没有多少拉扯感,反而因为绑得太低了,身体再没有一点支撑,前后摇晃左歪右斜,唯一能作为支撑点的却是他想顺着幔纱往上爬而逃离的。
“需要帮忙吗?”李修宜忍得太久了,声音浸透了欲色,是乐湛从来没有听过的沙哑低沉。
乐湛咬牙咬得腮帮发酸,一边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一边本能地恐惧。
李修宜的手心有厚薄不一的茧,轻轻拂过肌肤的时候带来些许刺痒,他没有强硬地按住他的腰,而是轻轻握住他的膝窝,缓缓拉开。
乐湛不是被按下去的,他是自己掉下去的,紧绷的后背酸痛不已,身体里的每一寸肌肉都紧绷到了极点,他能感受到每一分每一秒的漫长,仰着脖子昂头,张大了嘴巴,却只有无能为力地大口吸气。
直到彻底落入李修宜的怀里,乐湛全身紧绷的肌肉霎时间被抽干净力气,成了一张彻底崩断的弓弦,酸胀到了极点,眼泪抑制不住簌簌地往下掉,他瘫软地将脑袋隔在李修宜肩上,带着微弱的哭腔,“你骗我……你骗我……”
李修宜的手很温柔的拂过他的脑袋,顺着长发一直抚到腰际,“真厉害我们小乐。已经完全了。”
乐湛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按住李修宜的下巴竭力往上抬,阻止他开口,在他的怀里幽怨抬眼,“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是在尚且年幼,他们还是至亲手足,李修宜和先皇后这么唤他的语气。
乐湛不喜欢和李修宜在做这种事情的时候想去过去。
“好,既然不说,那么中场休息结束。”
李修宜彻底接掌他身体的掌控权。
滚烫好似烙铁的手托住他,留给他缓冲的时间彻底过去。
还没来得溢出来的声音被搅得颠三倒四,他将脸埋在被束起的手臂之间,好像只要他自己看不到,就能当所有的一切不存在了似的,像受到刺激立马颤巍巍缩进壳里的贝类。
不过一会,面上已是泪光盈盈,睫毛被打湿成绺,顺着手臂里藏着的小脸一直往下淌,在白光的映照下好似闪着粼粼碎钻的那乌兰湖。
交缠的发丝似是扎根数丈的树根脉络,不分你我的纠缠在一起,几乎融为一体的身体已经破除了一切隔阂与决裂,要将两颗分崩离析的心强行拼凑到一起。
再不堪入目的感情,碎作了一地残渣之后,只要被强行拢到了一起还能对那些裂纹视而不见。
乐湛不住地躲在手臂背后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身体里好似有一团火,烧得他几乎被焚毁成一捧轻烟,神智悬于半空,即刻要飘远了。
卡在他意志昏沉的节点,李修宜停了手,就是不让他彻底昏睡过去。
乐湛微涨着唇,红得好似舔上去便能尝到血腥气。
他好似受到惊吓的小动物,即便风平浪静了也只敢小心地探出头去。
结束了吗?
显然没有,李修宜还没有轻易放过他的打算,只是将这个过程无限延长。
迷离的目光落到了身前那张脸上,他再怎么逃躲,怎么麻痹自己,终究还是从掩耳盗铃的自我骗局里走出来了,他看清了正在和他欢好的人是谁。
李祯。
他的哥哥。
在烛火里为他磨尖牙的哥哥,为了他从边郡的风雪里连夜疾驰回宫的哥哥,在母后临终前答应会一直保护他的哥哥。
乐湛发了一会楞,神色不定,眉尖紧紧地皱起,胃被搅得天翻地覆再也无法强忍下去,就算拿手腕捂住嘴拼命地吞咽也做不到。
他骤然偏过身去,吐了个昏天黑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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