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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153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153章

  已看完颜郜释的折子,觉得他到底太年轻,缺乏历练,并不算稳重。官家暂且将这些放下,看回幸景彰,却发觉他仍愁眉不展,只是自内侍那里拿来另一封,厌烦到懒得多看一眼,也故意问给幸景彰听:“这又是谁参的?”

  内侍忙答,官家才想起这是安国公手下的人,心知不过又是寻常的攻讦交战,更加不想再看。

  但不过片刻,余光便扫到上头的“高邦”二字,不由凝神,目光更是警觉几分,细看起来。

  幸景彰自然注意到他变化,低眉敛目,心中虽没有明确的答案,但已猜测到些许,只等跪下请罪,不过多时,却听见官家的笑声,或许并不算阴沉,可冷意并不能遮掩住。

  折子被扔到他面前,还未将字迹看完,又听官家问,“幸景彰。怎么,你的儿子还和高邦有勾结?”

  并不去看其上内容,幸景彰已经跪在地上,不等他出声,官家又是嗤笑,“怎么,我大齐的大将军,这样恶霸作态,不仅纵容手下兵士烧杀抢掠、欺压归化贵族,蒙蔽朝廷,还受了高邦的贿赂?”

  悬空一剑总算落下,幸景彰心情反而平和,眼睛盯着地面,“犬子自小流落在外,行事的确有些失礼,但绝不可能做出此事,请官家明鉴。”

  其他奏折却是狠狠被砸在他面前,官家斥道:“不中用。”

  幸景彰不再出声。

  官家起身,自他身边路过,怒声道:“将这些奏折传下去,让朕的臣子们都好好看看!再来回禀!”

  ——

  宫殿之上,内侍将旨意念出后,将奏折全部交由肖相,而后缓缓退至一侧。

  殿中诸臣面色各异,而后谈话声自四面八方袭来,李宿仍站在原地,无视层层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恍若未闻,不过多时,肖相出声,打断众人谈话:“静。”

  声音减弱,而后归于平静,肖相方才有条不紊安排主持,“诸位同僚,今日官家令我等所议之事有三。第一为北方生变,北军私闯田庄,抢掠归化贵族家中财物,并虐杀仆人。如今血书已送至安都,豳州刺史弹劾昭武将军幸守夷治军不严,以此敛财。”

  那些目光再度微妙地落在他身上,李宿不为所动,肖相继续道:“其二。为昭武将军行为轻狂,失仪失德,屡屡冒犯皇室,对九皇子殿下出言不敬。”

  又一阵细微的低语,很快被肖相眼神所压制,他声音到此时也清晰洪亮到极致:“其三。弹劾昭武将军私下联络高邦,并往来财物,疑有不臣之心。”

  此言一出,再压制不住满堂喧哗。自为臣的能力到德行,幸守夷竟全然出错!这样翻天覆地的差异,如何叫人不惊。又一阵声浪,肖相不得不再度阻拦,声音更加威严:“肃静!尔等听旨上言,何须交谈?”

  喧哗略微平息,御史首位出列,神色愤怒,可声音还沉稳:“搜刮财物、不敬皇室,又私通高邦,此乃谋逆之举,若真如其上所言,其人德行败坏,罪无可恕!但既然是为搜刮金银,又有往来财物,理应先将昭武将军下狱调查,待查清赃物,再行判定?否则何以服天下,何以安边疆?”

  安国公一脉臣子却回怼道:“与高邦来往通信已呈于官家,岂能作假?如此不忠不义之人,何须再查?莫不是包庇幸守夷?”

  御史骂道:“在朝为官何谈包庇,如此混淆,朝廷岂是你们排斥异己之处?臣请彻查到底!”

  “恐怕不仅如此。”梁超仁摇头,紧随其后:“大齐举国之力北伐,皆为收复失地,幸守夷治军如此荒唐,北军军纪涣散,欺压归化贵族,已是动摇国本!老臣更请彻查北军上下,以正军纪!”

  三位皇子之中,六皇子手下臣子已然表态,颜郜懿仍按兵不动,正到此时,九皇子那方终于发声:“诸位所言有理,北军与高邦一事,理应彻查。但幸守夷目无君上,屡次冒犯是真,若是再不清算,我大齐皇室颜面何存?他岂非要反了天不成!臣请严惩幸守夷,以正朝臣德行。”

  朝臣如沸水般涌动,收押、革职、彻查,此起彼伏,好似机会千载难逢。

  肖相在此中并未发言,而是静静看着他。他则看着眼前群情激奋的朝臣,就像看着一群垂涎猎物的鬣狗。

  “昭武将军。”肖相声音平静,不知已是第几次打破喧嚣,“你还有什么话说?”

  “臣认罪。”他向前迈出一步,不再看任何人,只回话:“臣修心不足,的确对皇子出言不逊,亦治军不严,致使北军内乱,被挑动攻击归化贵族。但,臣从未勾结高邦叛国。”

  “逆臣叛臣,竟——!”反驳话语戛然而止,李宿收回目光,继续道:“若诸位同僚仍有异议,便拿出证据,否则休怪幸某!臣问心无愧,恳请官家详查。亦自知不足,难再胜任军职,故臣自请官家依罪削去爵位、贬去官职,由臣做一介布衣。”

  ——

  听罢众臣的议论与幸守夷的回话,官家居高临下,淡漠地看着他。“幸景彰。”

  “臣在。”

  “你猜,朕知不知道你那儿子在做什么。”怒火渐去,他反而平静,“你觉得,该如何是好?”

  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紧,幸景彰将头彻底叩在地上,“臣不敢揣测君心,更不敢蒙蔽官家。犬子此举,的确是在请罪。”寒气悄无声息侵蚀,他说话已有些沙哑,好在字字清晰,“如此,可平息朝野的不满,亦可留下余气,来日再为官家尽忠。”

  官家沉默了许久,再缓缓走回案前,手指敲击着案头,却摇头,又对内侍吩咐:“既然众臣要证据,你便将他们呈上的往来信件下发。”

  ——

  “将军已知晓。六月初九可往安都会面。丁丑年四月二十六。”内侍念完,道:“这是送往高邦苴城的信件。”

  已有人暗暗交换眼神,内侍拿起另一封信,继续念:“我军内确有变动,监军受控,军心动摇,抢掠为实。末将尚不知是何小人挑唆,更恐北狄生乱,不能决断。恐有不可挽回之危,请将军速速请旨回豳。丁丑年六月二十八。”

  念完两封信件后,内侍又道:“有一归化贵族呈上血书,直言北军所为皆受昭武将军指使。”再度退至一侧。

  肖相面上神色莫测,御史则紧皱眉头。其余臣子面色各异,一时间都未开口。

  周瞻侧隐在众人身后,不觉加重了呼吸,倒看梁超仁还是首当其冲:“传信不过一面之词,诸位不妨看看昭武将军是如何在北方纵容——”

  “梁殿帅。”李宿并不接他言语,“北军内部动乱,的确是我治军不严,不必就此再谈。我甘愿领罪。”再度示意:“臣请官家派下巡官,联络监军,北上查明乱因。”

  微微侧身,肖相也道,“臣以为然。虽要处置昭武将军,但兹事体大,为避免军心动摇,不可不察。”

  梁超仁被二人噎得够呛,只能一笑了之,强作体面,而后附和,“臣始终也以为如此。”

  “此事却可暂做治军不严而论,那与苴城通信一事,你又该如何解释?”御史指向信件,“莫说这信是伪造,并非你手下将领送出?”

  “去年四月二十六,我的确曾差人与苴城通信。”可李宿答得坦荡:“但是为高邦马采购一事。曾上禀官家,为官家所准许,又因涉及军务要秘,不为外人所知。不知从何涉及勾结?又不知何人如此居心叵测?”

  颜郜襄听闻此话,嘴角轻微牵动,“昭武将军。你欲用高邦马,向官家禀明,约见自然顺理成章。可有没有暗中偷天换日?那便是说良心的事了。”

  李宿看他:“殿下有何指教。”

  冷嗤一声,颜郜襄递过眼神,即刻有官员拂袖行礼,“请代禀官家,臣要弹劾昭武将军私借买马之名,实际收受高邦贿赂,暗中勾连,存黄金百两,又以其打造金梅摆件做赠礼送于平宣侯府,只为讨情人欢心,藐视国法,荒唐无度。臣有钱庄及工匠票据为证!”说罢高举双手,盯向李宿。

  “满口胡言!”一道清朗的男声怒斥道:“仅凭一纸票据,便可肆意污蔑?是否我呈上票据,也可说你们勾结高邦?”

  众人惊愕,齐齐看去,却见竟是驸马。驸马身处闲职,一贯并不议论政事,还是难得开口说话,见他此时被气得面色通红,愣怔之间,才想起平宣侯府可不正是驸马家?如此来说,收贿礼的可不是驸马亲弟?如此说,更有指平宣侯府与昭武将军一并勾连之嫌,难怪他如此动怒。

  官员当即将头低下了些,还是答:“驸马何必动怒?臣并非此意。令弟更无不臣之心,已将赃物呈上,臣今日带至待漏院,可差人取来。”抬眼征询,肖相已经颔首。

  随他一言,谢川杉面色总算稍平,但到底还是紧皱着眉头,骂道:“我平宣侯府自然忠于官家,忠于大齐。可你污蔑我弟弟与他幸守夷的关系,便不是胡言?明堂唯御极,岂是你可以胡编乱造的地方!”

  驸马难得发火,到底是官家最宠爱的平穆公主的脸,众人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尽管他在商议朝政时因小事不合时宜地斥责,也无人劝阻。

  六皇子面色也不算得特别好,甚至并未帮他说话,好一阵,那官员才勉强道,“臣一时情急,的确口误。”

  说话间,侍从已经从待漏院归来,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

  已有礼部官员眯起眼:“的确是高邦样式。”

  内侍又将锦盒打开。

  满金枝的金梅顿时落入众人眼中,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其实这并不算什么太过震撼的物事,众臣并非没有见过更加华贵珍重的玩物。可特殊便在于,尽管崇政殿如此威严辉煌,却也不令它变得平庸黯淡,反而相互映照,更显耀眼。

  ……

  颜郜襄终于忍不住,在此时此刻看向李宿。

  你会如何做想?被深爱之人毫不留情地出卖背叛。是震惊还是痛苦?是悲伤还是惶急?

  但他不得而知。李宿也同众人一样,他垂着眼睛,静静看着那株金梅,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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