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李宿神色未动,并不说话,谢相呴开口:“的确言之有理。不过北地苦寒,非甲胄可御。冻伤减员非战之失,乃主将之过,岂不荒谬?”
乔幡瞪向他。又是这个谢川明,又是他!
“旧袄不御寒,新袄便是军需,非是奢靡。木棉价昂,便可暂配精锐哨探及先锋。新袄必须尽快足量赶制,入冬前配发全军。如此而言,相比去年军费不过新增一成。”谢相呴问:“监军以为如何?”
他已给了台阶,不想乔幡此人竟不知见好就收,竟打蛇随棍,“我以为不好。进攻北狄已近尾声,还要新增军费?想来官家,户部都不能应允。”
谢相呴笑问他:“难道这等小事,监军也要禀报官家?期间拖延军机,还难免使人心生揣测,究竟是谁不体恤兵士?”话到此处,半点不想再客套,骤然收了笑脸,冷冷盯向他:“如此扰乱军心,不维护官家爱民之心。乔监军,你当得起吗!”
乔幡脸色不快:“若事事都牵扯官家,不断给老臣加罪,才是不爱君爱民。既然如此,那这些都不必再议了,北军诸事全凭你们俩夫唱妇随一言一语做主去!”
见这老太监要坚持到底,若再争执,李宿定会出声怒斥。不想李宿动肝火,谢相呴便向路多使了个眼色,路多会意,立刻适时回话答:“监军歇口气,我怕您老身子骨撑不住。”
又兀自下座求了李宿:“将军,乔监军他老以前在安都宫里,冬天有暖阁炭盆,自然温暖,可咱们这是在霸州,这也是因着体会不同,无谓争执。末将倒有个法子,也算公道,请将军与夫人准许。”
乔幡瞧着这无赖,心下忽然预感不妙,可李宿已经颔首,于是路多不再等乔幡反应,说话如同连珠炮突突:“咱们就在外头立三个同样的营帐,里头各摆一张硬板床,不放被褥,就放旧袄,芦花袄和木棉袄。请监军分几日住进去试试,就从今夜开始。自然是亲自验过才知效果如何,也更能彰显咱们一心,体恤兵士。”
这是明的不成,要来阴的借机冻死他这老骨头吗?乔幡十分恶心这无赖,却见幸守夷瞥他一眼,似乎要脱口而出准了,忙开口挽回:“既然如此,我看也是不必。路副将这样一说,便明白多了。”
路多笑,毫不客气直言:“那这新袄的钱,监军您可就别再拦着了。总不能咱们几万弟兄在野地里冻着,您连在帐篷里试两个时辰都不肯吧?”
乔幡气得都要长胡子,冷哼一声:“胡言乱语。我何时这样说过。”
李宿方才发话:“厘清钱款,采买组织不准怠慢。路多去督办。其余人可有难处?”
古闵见乔幡都撑不住,自然连声道:“下官定当竭力!”钱和光也肃然拱手:“匠作营已准备妥当,只待物料齐备。”
此事作罢,于是李宿转而看向幸英勋和石慎,路多道:“详细汇报周边肃清事宜。”
幸英勋率先起身,抱拳道:“禀将军,监军。靖安军协同澄波军探马,半月内已将霸州近侧匪患基本廓清。”
她转向地舆图说明,“保州西南三股流寇,津门水匪两巢,均已剿灭。累计斩首二百一十七级,俘获三百余众,粮道沿线已恢复通畅。”
“不错。”李宿道。
幸英勋眉头微皱,实话道:“只是还有一处心腹之患,盘踞深远,非急切可下,不得不报。”帐内众人闻言,都专注起来,齐齐看她。
石慎随即出列,接话说明:“幸指挥使所言,是指盘踞在漳河故道黑石寨的匪帮。据末将所部深入侦察,此匪非同小可。”他靠近地舆图,点到漳河一处,“其巢穴在此,距霸州约三百里,地处漳河废弃河工堡垒,水道芦苇错综复杂,易守难攻。”
李宿握住谢相呴的手,理着他的手指,不紧不慢:“人数、从何而来,头目是谁,如何运作。”
石慎低头答:“回将军,黑石寨已成势头,其中匪众近千,其中约三成为溃逃的北狄士,其余大多亡命之徒。匪首黑面狼来历不明,疑为大齐逃犯,但熟知阵仗,黑石寨防御有度,且匪帮似乎财力颇丰,昔日也打北狄兵。北狄治理时,他们掌控私盐、铁货通路,装备不止刀弓,还有弩械。”
谢相呴似有似无用手指勾他手指,浅浅回应着,于是李宿另一手拿起他们呈上的情报。先前已经扫过一眼,再听幸英勋复述:“我军主力直面燕州,若分兵远道征剿此獠,一则兵力牵扯,二则补给线长,三则其据险地,若是强攻损失难料。然更不能置之不理,此匪位置险恶,恰在我军侧后要冲。一旦北军与燕州北狄守军陷入胶着,此悍匪再受别有用心者驱使,西进袭扰我粮秣中转或后方州县,必是肘腋之患。”
乔幡方才在冬衣事上吃了瘪,此刻恨不得立刻扳回一城以长气势,幽幽开口:“哦?照二位将军所言,小小一个土匪倒是成了气候,比北狄还难对付?说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细声细气,谢相呴听他说话就烦躁,手轻轻按了李宿虎口一下。
幸英勋面不改色:“监军,匪患与两军对垒不同。北狄大军集结,我可寻机决战。此匪依仗地利,藏于茫茫漳河苇荡。我军大军开去,彼则四散隐匿。我军退后,彼则聚拢复来。”
她摇头:“监军不懂兵法,应当勤学才是。非不能剿,而是需时需策,更需防其与北狄勾连,滋长后患。末将只是据实禀报利害,如何定夺,自有将军明断。”
乔幡嗤笑,看回李宿:“好,明侯定个主意吧。”
李宿并不理他,直接点到沉默的舒青:“舒青,你有何看法。”
突然被点名,舒青仓促抬起头,脸色比平时白些。但顶着所有人目光,终于挤出声响,声音干涩:“末将……末将以为幸将军、石将军所言甚是。此匪确需慎重。”
其实他更害怕得将军劈头盖脸一顿骂,不由想到上回,舒青只得迅速提起精神,叫自己快速流畅些:“或可先遣精干小队,进一步查探其与外部联络之实据,再图后计。”
李宿听后,只看他一眼,未予置评,转而对幸英勋和石慎吩咐:“黑山寨暂以监控、阻滞为主。英勋加派游骑,封锁其西进我后方的主要通道。石慎务必查清其背后牵连。其余各军,按原定方略整备。”
……
集议结束后,李宿与路多去劲弓军视察新兵训练,谢相呴便留在主帐中,单留了舒青问话。
“坐吧。”
舒青已推辞一番,闻言只在谢相呴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半个身子,双手成拳放在膝上,目光低垂,还是看着自己靴子。
谢相呴温声道:“舒指挥使不必拘谨,今日留下你并非公事。只是见你有些心神不宁,夫君和我都很关心。可是近来太过劳累,或是家中有何难处?”
他语气平和,寻常友人间的问候一样。
但舒青见识过他的手段,越是轻松越是不敢说,舒青的声音也是干巴巴的:“劳将军和夫人挂心……末将无事。许是近来巡防事务繁多,有些乏了。”
“哦?”谢相呴颔首,若有所思,而后看他,“我昨日去探望了尊夫人。她身子重了,很是辛苦,提及稳婆和用度,也有些烦恼。”
舒青猛地抬起头:“贱内让夫人费心,实在不该。这些琐事,本不该——”
“既是军中眷属,将军与我理当照拂一二。”谢相呴截断他的话,依旧和善:“尊夫人似乎颇为忧心于你,说你近来夜里睡不安稳,白日也常愣神。只是既然如此,你却还给我送这样的礼?说说你所求为何。”
这次舒青的答话倒顺畅许多:“末将出身平平,幸得将军提携,方有今日,无以为报,也拿不出什么名家字画,只能借此聊表心意。”
“是吗。”谢相呴手放在案上,拿起李宿进来翻过的书,“你若没有那样的本事,夫君也不会提携你,说来还是最该报答自己。”
舒青答:“末将是个粗人,有些听不懂了。”
“东西我已经收下。”谢相呴见他暂时还不愿开口,也不再追逼,翻动两页:“我会用好你的心意,看看你能为你夫人做些什么,能为这些将士、百姓做些什么。”
余光撇过舒青,提到他夫人时,他显然有些微动摇,谢相呴继续不紧不慢说:“只是舒指挥使,有些心意能收,有些心意收不得。更要紧的是,要知道这心意是从谁手里递过来的,递过来的人,又想要你做什么。”
大致知道李宿近来看了些什么,谢相呴缓缓放下书,目光澄如秋水,直视舒青躲闪的眼神:“夫君将破敌军交于你手,是信你可托重任。你若有难处,现在说出来,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但你也知道他的行事,夫君海纳百川,允准许多上峰不能包容之事,甚至背叛,前提是你需得有那个本事——”
已经彻底露骨,到底戛然而止,谢相呴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让舒青胆寒。
呼吸不由得发重,此时才听见帐外的风声似乎大了一些,卷着沙粒扑打在帐布上,沙沙作响。舒青沉默着不再说话,谢相呴也耐心地等待着。
良久,舒青颓然松开拳头,“末将知晓了,多谢夫人提点。”
谢相呴心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单凭言语,是撬不开这蚌壳:“你先回去吧,尊夫人那里,我会让人妥善安排,不必过于忧心。”
舒青向他深深行一礼,快速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谢相呴靠躺在李宿的座上。既然向他送礼不是为了求得什么——还是笃定他一定会告诉李宿?只是舒青越是遮掩,问题恐怕越大,石慎那边的暗查,必须加快了。
北地的秋,真是越来越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