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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194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194章

  李宿今日事务繁忙,谢相呴便不再等他,早早回了家中。

  虽已有添衣,但他还是觉得脊背到脚底都有些发凉,恰好侍女端来暖身汤,说是将军特意嘱咐,谢相呴喝了半碗,觉得好受许多,便倚在案前看家书。

  自颜郜襄被封太子后,安国公一派渐渐恢复强势,而二皇子的境地愈发艰难,如今已是深居简出。

  九皇子倒是渐露锋芒,以俞家一派为首的文官,及部分老旧主战臣子,很是推举他。北地形势复杂,安都更是风起云涌。

  不过公主的信也鲜少提及这些,多是在说家中事务,看到下一列时,谢相呴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书中写,谢珩羽近些时日尤为叛逆,已将公主请来的两位名师气走,大闹樱桃宴,与三五个世家子弟打架,还险些误伤到官家,简直活脱脱一个混世魔王。

  夫妇二人自然是严厉管教与打骂尽上,却反激得这小子愈发猖獗,年龄虽不大,胆却不小,竟负气离家出走到菰州,流落好些天才被逮到抓回,醒来便又闹绝食,就是不想再读书。

  谢相呴只看完这些字,便气得深吸一口气,胸肺似乎还是冷冷的,暖身汤只起用了一阵。他拢起披风,好不容易才忍住脾气继续看下去。

  本想送到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那,交由他来管教,不读书寄情山水养养性子也好。

  但彭大学士不知哪篇文章又被翻出来,也不知是第几次被官家不待见又重得官家青眼,已被下旨召回。

  于是嫂兄便想将小玉儿送到他这处来,一是在军中历练,磨磨性子,也能习得武艺,二则是家中人实在是无计可施,却又忍无可忍,只能这般了。

  ……

  夜色暗涌,大帐内灯火通明。

  燕州及周边山川地势沙盘占据中央,其上满|插|小旗。

  李宿站在沙盘最前列,路多、幸英勋、石慎,及楚蔚威、舒青、苏平安,与劲弓军指挥使夏乘依次站立下册,一众军师幕僚在更末,行军司马沈知节则侧在中侧小案上亲笔记录。

  石慎用长杆点着沙盘上的燕州,“我部探明,燕州四门皆有瓮城,城墙经年加固,高三丈五尺,基厚四丈。护城河引自北运河,宽两丈。”

  手指向北运河一侧,动作示意:“城内守军预估仍在二万以上,且多为北狄最后的精锐部队。更棘手的是,”石慎看向李宿,“据报,北狄已强征青壮协助守城,并将部分粮仓、工坊置于民坊之中。”

  楚蔚威加入讨论,接着道:“我军虽连战连捷,士气高昂,但兵力不占绝对优势,且是远征攻坚。强攻必是血肉磨盘,纵使能下,我北军筋骨也将大损。”

  路多摸着下巴:“既然如此,则如石指挥使所言,长期围困,其粮草反而可支一年以上。我军野外久围,困难倍增。若要冬前攻城,能不能挖地道?或者堆土山,造楼车,硬砸?”

  舒青摇头:“我与幸指挥使私下商讨过,燕州地下多岩石,挖掘耗时极长,易被发觉。堆土山、造楼车,需要海量人力物资,且城头必有重弩投石,我们代价不小。”

  一直沉默的苏平安忽然一笑,开口:“九月天干物燥。”

  他手指在燕州城西、北两个方向虚划,“若能以精锐奇袭,夺取这两处外围高地,架上劲弓军改良的重型投石机,不以石弹,改投火油罐、燃火箭矢,借风势覆盖城内……尤其粮仓、工坊、军营密集之处。大火一起,城内必乱,我军可趁乱猛攻一门,大有机会。”

  帐内一时寂静,就目前所知情况而言,火攻的确是破局最快、齐军伤亡可能最小的手段。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幸守夷,等他定夺。

  李宿双手按在沙盘边缘,一直听着他们讨论,视线从沙盘上那片代表城区的密集标记上缓缓扫过,那里不仅有军营工事,更有无数民宅。开口问:“城中被困百姓,总数估摸多少?被强征的青壮,其家眷处境可有补贴?”

  石慎立刻答:“城内平民总数恐不下三十万,被强征的青壮家眷多数仍在城内,乱军围城之下,粮草管制日严,其处境恐怕日益艰难。”

  李宿又问:“若大火燃起,风助火势,可能控制焚烧范围。城中水井分布,可能满足数万乃至十数万惊慌失措的平民救火逃命之需?”

  苏平安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作答,劲弓军指挥使夏乘道:“火势一旦蔓延,极难控制。燕州城内屋舍稠密,水井虽多,但乱军之中,老弱妇孺奔逃践踏尚且不及,恐无人能有效组织救火。”

  李宿颔首,终于抬起头:“火攻确是兵法奇策,破城利器。”

  “但诸位,燕州城内不只是北狄的军队和王公贵族,有三十万条人命。”

  幸英勋笑着用力颔首,苏平安却是欲言又止,不敢轻易插话。

  李宿继而看着燕州城中心,城州布局,城外山河,蜿蜒交错,如同脉搏:“一把火烧掉北狄负隅顽抗的依仗,也烧掉三十万人安身立命的屋舍。焦土之上如何归心?白骨之间,何谈长治久安?”

  苏平安虽不是全然认可,但认错却快:“是末将欠缺考量,失了胸襟。”

  李宿并未斥责苏平安,只深深看一眼舒青,又转看向路多:“为将者思胜,无可厚非。但为帅者须思百年。人心非一族之心,而是天下生灵求安息之心。若以焚城灭众为代价,纵得疆土,亦失天道。”

  燕州必须光复,但王师是终结乱世,而非另一场浩劫。否则与北狄当年侵攻大齐时有何异?想到此处,多数人自是以深以为然,不服者碍于幸守夷一贯强势,也是不敢说话。

  燕州之坚,非一朝一夕可图,看来还不是时机,李宿道:“暂罢。燕州城防细节、粮草囤积变化、守军调度规律,澄波军的调查仍显粗疏。”

  “是末将疏漏,办事不力。”石慎连忙行礼:“末将领命,定会详查。”

  “近来许多事要你办,可调整申援。”李宿道:“攻坚、登城、巷战之技,各部需反复锻炼。散。”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相继退出大帐。

  ……

  秋夜寒气渐渐上来,无声侵人。

  见各部将领各自回营,四下无人,苏平安快走几步赶上夏乘,并肩而行。回想方才集议,苏平安压低声音,不以为然:“夏兄,方才将军所言,未免过于……呃,求全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他幸守夷杀的人还少吗?为了城内那些不知是狄是汉的百姓,便缚住手脚,连火攻这等利器都弃之不用。”

  他话音方落,夏乘还没回答,身后偏远的脚步声却忽然停住。

  苏平安一怔,倒未想到竟还跟着人,不由忐忑。回首要看是谁,却见舒青霍然抬头:“苏平安!你胡说什么?将军雄才大略,思虑深远,岂是你能妄加揣度的?”

  苏平安没料到被这人听到,更没料到平素厚直到有些老好人的舒青反应如此激烈,被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舒青!你吃错药了?我不过与夏将军议论两句,轮得到你来教训我?我看你是没得将军肯定,在这里借题发挥吧!”

  “你——”舒青额角青筋跳动,竟一步跨前,伸手就要去揪苏平安的衣领,“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不像你,我对将军绝无二心!”

  苏平安也毫不退让,抬手格挡:“怎么?说不过就想动手?来啊!怕你不成!”

  两人剑拔弩张,眼看就要厮打在一起。夏乘在一旁皱眉,欲要劝阻,不想他一插手,二人反倒更加起劲,动手幅度更大。

  “都给我住手!”一声断喝从他们身后传来,路多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二人动作顿时制住。

  “好大的胆子。将军帐前议事方散,你二人便在此喧哗争执,甚至欲拳脚相向,眼里还有没有军法?若是惊动了将军,或是传扬出去,动摇军心,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路多压低声音:“还不住手!”

  苏平安和舒青闻言,到底立刻退开,尤其是舒青,脸色更白,还略显慌乱。

  路多面色方才好看些,又恢复往日嘻嘻哈哈的模样,只是并不亲近二人:“这还差不多。有什么话摆在明面,在该说的地方说。私下揣测主帅、同僚内讧,是军中大忌。苏平安,管好你的嘴。”

  苏平安虽然更加不忿,但还是服软:“路副将说得是。”想来他早些认错,以路多的性子,应当不会告状到幸守夷那里。

  “唉,”路多又抓了抓舒青的肩膀,“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再有下次,不必将军发话,我路多第一个不答应。都散了!”

  苏平安利落抽身,朝路多拱了拱手,转身大步离去。夏乘叹了口气,也摇摇头走了。

  舒青则害站在原地,半晌才哑声道:“路副将,我……”

  路多摆摆手:“兄弟,你最近状态不对。”他转过舒青的肩膀,将舒青带到一旁,嘀咕耳语:“有个消息。上个月将军请旨赏赐,只求了我们两个人的。今天集议专门提点我俩呢?你不晓得他看重你?”

  他平时不甚关注这些,确实方才得知此事,舒青一时愣怔,颇有些不可置信。

  “好了。”路多看他这样子,也不再多说:“无论有什么事,我们能帮衬的绝不会看着。但若自己钻进牛角尖,或是……行了,回去好好想想,冷静一下。破敌军还需要你这个指挥使稳住。”

  说完,路多不再多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

  舒青独自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只觉秋老虎太厉害,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

  路多回到帐中,道:“果然如将军所料。”

  李宿颔首:“下去吧。”

  路多稀奇,没有立刻挪动脚步:“将军还不回府,可是有事?”

  “北地秋冷。”李宿说:“要给夫人建一座暖阁,稍后匠作营送图。”

  路多闻言有些笑不出来,无奈地沉默。

  三年了。每到秋风起时,这件事就会提上日程。

  大军开拔,若预计停留时间稍长,一座专为夫人建造的暖阁便拔地而起。木材要上好的松木或柏木,地龙要盘得周密,窗户要镶嵌透光最好的明瓦,帘帷要厚实防风……有时大军前锋还未完全抵达新驻地,后方匠作营已分出一部分人手,带着提前备好的物料先去选址动工。

  暖阁建得快,但维护却需时时费心,尤其在战时,木炭、防潮、修补,哪一项都不是凭空得来。

  更何况将军本人极少踏入暖阁,所以军中不是没有议论。尤其是一些出身寒微、与士卒同甘共苦惯了的将领,或是那些认为应优先保障作战的,私下难免觉得此举过于奢费,甚至有损主帅声誉。

  只是慑于将军威严和对夫人的维护,无人敢公开置喙。

  路多心中亦觉有些过了,但每次话到嘴边,哪里敢提?反正损的不是他的声名,久而久之便罢了。路多有时候都美滋滋想,自己若在盛世,一定是个大佞臣。

  “是,末将知道。”路多缓缓退开,快要出帐时,却忽听见将军的声音传下:“若是夫人听见那些议论,你的副将也不用再做。”

  倏然之间,路多全身汗毛倒立。

  他忙答:“末将省得!”

  答话间小心翼翼瞄了一眼,将军已直起身,背对帐门,身影在灯火下拉得很长,依旧专注于面前的舆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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