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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198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198章

  军营夜间管理更严,多数营帐已陷入沉睡,唯有一座偏帐依旧亮着灯火,人影映在帐布上。

  路多撩开帘子进来,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对帐内几人道:“黑石寨这颗钉子迟早要拔。但怎么拔、用多少力,得先有个谱。否则若是将军问起,咱们几个答不出个所以然来,又要遭殃,趁着今夜有点空,咱们先碰个头,不拘说什么,想到哪儿是哪儿。”

  还没那么冷,幸英勋刚巡夜回来,脱了外氅,只着轻甲,俯身在简陋的漳河地形草图上:“成。”楚蔚威坐在她下首,随她一起看图。

  期间石慎已快速报完最新的侦察情况,抱拳退到一旁阴影里,再不说话。舒青则坐在最末,也是一言不发。

  “石慎,你再把寨子最新的布防说说。”幸英勋点着草图上一处示意。

  石慎言简意赅:“核心堡垒在旧河工石台上,三面环水,一面是开阔滩涂,视野不错。外围苇荡里至少还有七八个暗哨,互相呼应。”

  “硬骨头。”路多啧了一声,“强攻不是不行,但咱们的兵在烂泥芦苇里跟这帮地头蛇耗,不值当。最好是引蛇出洞,或者……”他看了一眼石慎,“兄弟,得看你能不能从里头弄出点动静了。”

  石慎微一颔首:“我正差人设法接触寨中底层匪众,但黑面狼驭下颇严,且疑心极重,进展缓慢。”

  “不能急。”楚蔚威思索着说,“此类匪帮,根基便是地利与内部勾连。我们大军压境,他们反而缩得更紧。须得找到其命脉。”

  路多忽然笑了笑,轻嗤一声:“这种地头蛇,命脉除了老巢,就是运气。你们记不记得当年打云州的时候,那股盘踞山里的流寇?本来固若金汤,结果因为他们自己内部分赃不均,一个头目手下哗变,开了寨门。”

  他眼神似乎无意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在舒青低垂的头上停留:“不过咱们自己也得防着意外,不怕敌人硬,就怕自己人里头出岔子,或者又出什么纰漏。教训一次就够了。”

  幸英勋也看了舒青一眼,见他仍是那鹌鹑样,没说什么,只对侍立在旁的亲兵抬了抬下巴。亲兵立刻上前收拾。

  楚蔚威观察的却细致些,明显看到舒青的腿抖了抖,但也什么话都没讲。

  路多则接着刚才的话道:“所以石慎你多费心,咱们各军也要把眼睛擦亮,管好自己的人和地头,别让莫名其妙的东西混进来。”

  帐内的讨论还在继续,如何利用水道、封锁、侦测。舒青都好像听不太清,他脑子里不住出现旧事,火光、惨叫、倒下的人一个个变成尸体。

  他神思恍惚,几乎要坐不住,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亲兵压低的呵斥和焦急的禀报声也陆陆续续响起。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路多麾下的兵士闯了进来,忙行礼对路多道:“副将!暖阁那边出事了!”

  “什么?”路多霍然起身:“说清楚!将军还好吗?”问着问着自己也觉不对,忙改口:“夫人呢?”将军很难有事,最要紧的反而是这位。

  “夫人无恙,是、是钱营田使!”兵士喘着粗气,“钱营田使在暖阁里查验,炭气中毒,晕过去了!将军和夫人已经赶过去了。”

  “钱老?”幸英勋也站了起来,尽是惊怒。

  楚蔚威有些疑惑,舒青也是刚反应过来,与他对视一眼。

  路多已经披上外氅,对帐内众人快速道:“我们去看看,但别都涌到跟前。”

  知石慎不喜欢看戏,又有意提点舒青,便道:“石慎,你继续忙你的。舒青,你也同去。”

  ……

  夜风更急,卷着沙尘扑打在营帐上,细碎连绵。暖阁小院外,兵士持戟而立。

  路多、幸英勋、楚蔚威、舒青几人刚到,便看见另一侧,沈知节也被两名亲兵带来,步履略匆促。

  他脸色在显得有些苍白,嘴唇紧抿,身上的官袍倒穿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路多看了沈知节一眼,并不像往日那般寒暄。他只觉这人的官快做到头,以后大抵也没什么交集,只朝把守的兵士略一颔首,便当先引着几人进去。

  沈知节脚步微顿,随即沉默跟上,与舒青擦肩而过时,舒青还是忍不住,小声道:“你小心些,别犟。”

  沈知节一怔,还是没有答话。

  因需要通风,又恐肺部已受损,不便移动,是以钱和光还躺在担架上。他昏迷不醒,医官自然更忙碌。

  两个男子立于檐下,一个长发未及全绾起,只用簪子别着大半,余下几缕散在肩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几乎将整个人都笼在里面,微微靠在身边高大男子身上,一只手也被他紧紧握着。

  高大男子则直直站着,明明他们站在一起,可目光却不敢落在他身上。

  路多忙加快步伐,走上前去问安,李宿只略一颔首。

  而后幸、楚、舒三人都静立一旁后,沈知节才上前几步,在距离李宿数步之遥处停下,抬手行礼:“下臣见过将军。”

  “匠作营主管指认,暖阁通风密管被你以军械库急用为由全数调走,以致匠人用劣管替代,酿成炭气淤积,钱营田使险死。”李宿看向他,问,“你有何话说?”

  众人实在不能忍住不看沈知节。舒青稍后于其余几位,不能看清他们的神清,可自己却是心跳如擂鼓,他好像已经可以看出自己的末路。

  沈知节维持着躬身的姿势,沉默片刻。又不由望向钱和光,终是愧疚。这时他才直起身,答:“回将军。军械库确有文书呈报,称修缮旧窑,急需一批耐烧陶管。末将核查库存,暖阁所用密管规格相符,且……且当时暖阁物料已大半齐备,而军械库修缮关乎劲弓军弩箭生产,不敢延误。故末将行文,将已运抵之密管暂调军械库急用。文书在此,请将军过目。”

  他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双手奉上。早有亲兵上前接过,转呈李宿。

  李宿却并未去看文书,只问:“暖阁建造亦是三日为期。你不知道吗。”

  “末将知晓。”沈知节极力维稳,但还是几乎站不住,答,“末将以为,暖阁无需用密管,同样可以制暖。”

  “你以为?”怒意再次泄露,李宿问:“你又岂知替代之物风险几何!”

  沈知节被问得哑口无言。他确实不懂工匠技艺,更不知晓细微差异会酿成如此大祸,但仍憋着倔强高声答:“将军如今坐镇霸州,天下仰望,万军系于一身。正当效法古之良将,持身以正,示下以公!暖阁之事虽是体恤,然规格用度难免引人侧目。下臣不愿损将军清誉,使小人得以诋毁将军。”

  谢相呴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他对沈知节印象不深,只记得此人办事认真,但此时已听出端倪,原是因为自己。

  微微眯眼……那不知这人对李宿究竟是怎样的意思。

  沈知节声音明显单薄,说话却很用力:“下臣调拨密管,固然思虑欠妥,然初心实是盼将军能略抑私情,以赫赫战功昭示天下,以煌煌军威震慑宵小!将军乃当世英雄,切不可因闺阁之暖,冷了军中将士之心,折了擎天架海之志!”

  噢。原是来劝诫李宿的。

  谢相呴顿时放心许多,不再纠结。

  路多则忍不住别开了脸。这书呆子,死到临头还搬出这些大道理,字字句句都在戳将军的心窝子。他完了,他真的完了。

  幸英勋紧张地望着二人,楚蔚威眉头也再次紧皱。他已听明白,原来沈知节并不算全然就事论事,而是针对夫人而来。

  舒青还是呆呆地看着沈知节。

  李宿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沈知节说完,他才问:“还有别的话吗?”

  未料到将军仍然如此平静,甚至毫无反应,沈知节失魂落魄,膝盖一软,连连摇头:“除此以外,下臣再无话可说。”

  李宿点头,“我下令三日内用密管建暖阁。”

  他声音反而不再那么大,可是更让人惶恐:“这是我的军令。”

  沈知节脸上一丝茫然,而后渐渐清明,却是迟来的懊恼。他再次张口,可悔到不能发声,只听逐字逐句步步加重:“你接我军令,不去想如何完成,却在想是否合乎古训,是否有利我名。来替我权衡对错、评判军令?”

  他们明明隔得很远,沈知节却觉心被一只手捏住,雷霆震怒狠狠砸下:“你是我的行军司马,还是御史大夫!”

  沈知节再也支撑不住,双膝软塌,跪伏在地上,再吐不出来一个字,连知错都不及说,众人各自屏息,眼观鼻鼻观心,却又听李宿道:“把他扶起来。”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将几乎瘫软的沈知节从地上架起。沈知节却不因此庆幸,他跟在将军身边也有些时日,太知道接下来会如何。所以双腿仍在打颤,官袍下摆沾了泥泞,勉强站立,头颅却深深垂下,不敢再抬。

  李宿道:“沈知节身为行军司马,不思尽责,反擅改军令,几致人命。革职。”

  比霹雳雷霆更可怕的是处罚,沈知节都不敢再呼吸,但终于听到后一句话。

  “因并非存心害人,死罪可免。按军令杖四十,革职后以白身暂押,听候发落。”

  “杖四十”三字落下,沈知节猛地一晃,若非亲兵架着,几乎又要软倒。这已是极重的刑罚,他怎么可能承受?就算能侥幸捡得一条命,不说志向,前途也是一片废墟。

  路多心里轻叹一声,幸英勋和楚蔚威也有些意动,但到底知道李宿脾性,没有劝解也不能劝解。

  一阵剧烈的、同病相怜的恐惧反而攫住舒青。沈知节不过是调换了物料,心存偏见,便要落得如此下场。那他呢?他还有妻子,他很快就要有孩子了——

  “郎君。”

  夫人的声音一向不高,难得混乱的风夜里还这么清晰。谢相呴轻叹一声,却道:“不要这样安排,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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