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太子自校场回来后,便着手处理内务,林姗娘跪在他面前,魏书陈勉强镇定了些,主动递话:“你的事情,殿下都清楚了,还不从实说明?”
颜郜襄仍然不说话,只以手撑住低垂着的头,明明他在面对谢珩羽时心情还不错,觉着做什么都很有精神,此时却骤然疲累。直到姗娘开口,“小女的确没有什么异心,娘娘平素教养小女琴棋书画,小女不胜感激,前些日子施恩放走小女也是因为孕中疲累,无暇再教。”
颜郜襄听到此处,终是冷笑一声,“我府里这么多丫头,就偏偏选中了你?偏偏教你?”
姗娘却说,“有时人与人之间便是这样眼缘。”
“放走你,你又偏偏到北地,到幸守夷手下做事。”颜郜襄将手拿开,抬眼问她:“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若还想要这条命,就说实话。”说罢,他只一个手势,一旁侍卫的刀便已经架在姗娘颈前,魏书陈都被吓得不觉后退一步。
姗娘垂眼看过冷冽的刀锋,才悠悠叹一口气:“殿下为何不懂娘娘的心?”
懂她的心?若在安都,他一定为此话动容,可惜如今在北地,他忽然明白他们一个个何其可怕,“因为幸守夷好听曲,便将你送到这里给我递信?用我仇人的女儿去做细作?在你们眼里,本宫是傻子吗!”
姗娘答,“殿下既然知道小女是林潭淳的女儿,便知我也更容易令幸守夷信任。他恐怕只以为我是摇摆不定。”
颜郜襄想,他们都想毁了他。
姗娘如无视面前的刀刃一般,继续道:“不管殿下是否信任小女的说辞,但娘娘到底怀着您的孩子,您不能这样猜忌她。”
颜郜襄仍是不语。
姗娘却又道,“小女自有办法证明娘娘清白。”不再多话,顶着脖颈便朝身前刀刃撞去,脖上立刻划出血线一条,好在侍卫手疾眼快,狠狠提住她后发往后一拽,才未叫她就此丧命。
姗娘头发顿时散乱,偏头看着一旁,有些狼狈,一两滴血从她颈上滑落。
罢了。颜郜襄想,哪怕她骗自己,他也认了。
——
自那日谢相呴吩咐沈知节后,他很快递信回福州老家,近几日总算整理好名单,呈上他二人。他也是干了好事,谢相呴便留李宿看着,也好年末多给沈知节一些赏赐,或能重新做回司马。
其实李宿确没有选错人,除却暖阁那次,沈知节办事认真,速度也极快。这些时日,除了福州文坛愿意受他们夫妇帮助的文人名单,还厘清了北地各州府的学堂数量,未开蒙孩童的大概数量,甚至统计到各乡。
文书后面,列齐和李宿帐下幕僚商讨出的资助策略,首要必是鼓励各地开放学堂,而后是针对学子功名的激励,各年龄到童生、秀才、举人的银两都不同,是要他们不能只满足眼下地位,要更积极进取。
谢相呴自是十分满意,笑看李宿,“他这次是做得很好了。”
李宿又细问了年龄与功名各阶的发放,再问过各乡的激励银两与年限,方才颔首:“可以先择一些州府试验。”放下书册,又拉起谢相呴的手,“朝廷没有为女子和生暗人开放的恩科,”
谢相呴轻笑一声:“却未想过,将一半的人困在家中,只会叫世上有的财富和机会越来越少。若可以从这一半的人中择出人才,不知是如何盛世。”
李宿道,“我会跟姐姐与会长商议,看如何教她们技艺,让她们有活计可做。”
谢相呴却摇头:“混沌未开,劳作得来的血汗钱也只会流入他处,若是从前你不读书,会有今日思量与抱负吗?恐怕一身功名,也是为李家做嫁衣。”
二人又沉默片刻,心思重重。许多事情到底行之不易,常为世人所不容,若要实施,必定付出代价。况且仅仅到此一步,付出的财力与人力已是巨额,除了自己资助,定也要压着一些州府知州,他们才肯愿去做。
沈知节却道,“不如先取个委婉折中的法子,像南方各地盛产丝绸,寻常百姓多送女子去绣房做活计挣钱,北地并无丝绸那样的产业,可也有纺织、手工,因着咱们常年打仗,军工坊也是不少。若不送女子和生暗人读书,便不准他们的兄弟去地方免费学堂。若是他们都想挣这一份钱,便都要去读书。”
谢相呴思虑半晌,“半工半读,会否有些……”
“有心之人,自能成事。”李宿说,“试验过后便见分晓。”将沈知节递上的州府册子交给谢相呴,“亲亲选定吧。”
他说的不错,无论如何,总要先做起来。谢相呴便也不再犹豫,点了几个相对开明些的州府,交回沈知节,“预算确认后,再将明细报于我和将军吧。”
才重新倚回李宿身边,抱着他胳膊撒娇,“人家干这些也不容易,郎君不赏他些什么?”李宿想捏他小鼻子,因外人在,显得不敬重他,便忍住了,只捏捏他的手背:“你想怎么样。”
他们这样腻歪,沈知节不太好意思,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谢相呴看一眼沈知节,他知此人父母早逝,如今还并未成婚,漂泊无依。若是钱财恐无人搭理,田宅也无人享用,乱点鸳鸯谱更是损福报,不过书生好功名,谢相呴道:“不如让他主理此事,郎君为他请加衔学士,再赏一笔银钱为他修缮福州祖庙,岂不美哉。”
谢相呴永远心善。李宿道,“还不谢过夫人。”
沈知节难掩面上笑意,连忙行礼,嘴上却还分寸地推迟,“下臣先前本就犯错,有幸能得将军与夫人饶恕,方能略尽绵薄之力,岂敢再邀功求赏?”
谢相呴如何看不穿他心思,有些好笑,却也觉这人有几分可爱,“……嗯?将军一贯是赏罚分明的,人哪里有不犯错的时候。若是你之后出了差错,照样会罚。预算便要好好核对收集。莫要推辞了,好好当差罢。”
如此一番,沈知节方才感动地接了赏赐,却不曾察觉李宿一直看着他。待他退下,李宿道,“亲亲深谋远虑。”
谢相呴笑眼看他,“我只盼有再无兵戈的那日。”天下安康,方才计划才能彻底实现,他们也才可以筹划细水长流。哪怕要重回朝堂,尔虞我诈,也胜过今朝烽火临城。
两人手拉手静静对坐片刻,谢相呴想安慰他,十指扣着躺倒,枕在他腿上,以小指与他紧紧相钩,“咱们明州近两年争气,给将军挣了很多钱呢。否则怕都做不成这事。”
李宿目光凝在二人钩住的手上,沉默须臾,问:“亲亲会否觉得委屈。”
“啊?”谢相呴懵懂。
李宿说,“我总觉得委屈了你。”
角落的碳炉烧得旺盛,并不见烟,红黑中迸出亮色,谢相呴笑问,“哦?哪里委屈了我呀。”只有李宿在身边,他才觉每时每刻都能有如此开心。
李宿说,“明州是你的。我其实并不想动它。”
“哪怕是这样的用途吗?”谢相呴有些惊讶,问。却见到李宿真的点头了。谢相呴说不出心里的感受,只是有些好笑,才答,“什么你的我的呀。你以为我不想世间更好吗?”哪怕对李宿私心更深,他如今也愿留一片地来展望幼时所虑所想。
李宿:“那终究不同。不用他们来算,我也大概估得出预算,十分庞大,而要持续。”
“那有什么要紧。”谢相呴描着他衣襟绣线:“许多事情总是难在开始。”
……又是长久的静默,谢相呴终于察觉不对,从他怀里爬起来,捏着他嘴巴,“你又在想什么。”
李宿:“我不知道。”
要做的事情太多,没那么多时间思索。很多需要细细思量的,都不得不抛诸脑后,付出行动方能看到成果。
谢相呴松开手,直直盯着他,半晌不再说话,李宿又说,“我想要更多更好。”
谢相呴反问:“你是不是还在想那天的事。”
他也能在风声里听见炭火的声音。直到李宿颔首承认:“是。”
心中苦笑,谢相呴也不再说话。如若一团野火已在一个人的心底烧了十余年甚至二十余年,他要如何以薄纸将其熄灭,况且就算纸能包火,想来内里也是千疮百孔。他忽然疑心自己是否做错。
李宿则侧头看着垂眸的谢相呴,只望到他的发顶,小小的耳朵,长睫毛。遮掩了思索的神色。过了一会儿,李宿又道,“从前我只想驾驭他们,却疏忽管教。是我的事故。”
谢相呴才知道该如何回答,“郎君要如何做呢?”
“不做什么。”李宿眼底神色重归一片漆黑,或说竟然更加坚持:“他们是下属,我本就只要让他们按我心意行事。我只会多一分宽容。但宽容也只会为你而生。”
他太独绝,谢相呴一时没有明白:“什么?”
“我不止要他们忠于我,”李宿说,“我更要他们忠于你。”
终于明白过来,讷讷不能言,谢相呴紧紧搂住他脖颈,“郎君。”心下感动,并未料想李宿竟然是想如此,却再默然无话。
他竭力也坚持要与自己共享所有的一切,可自己却费力也坚持要关住那头汹涌的野兽。
捧住他面容,抚摸他鬓发,直视案前文书,李宿撇开一切杂念,又说,“黑石寨递信来,已经和燕州取得联系。”
“很好,既然通信,便有机会让他们信任张伦了。”谢相呴说,“古兀那边如何?”
李宿道,“探子说要迟些。”
——
沈知节走出帐外后,不想不过几步,常服侍在李宿身边一个小侍从便追出来,不动声色地在他背后轻咳一声。
沈知节诧异,回头问:“可是将军还有什么事嘱咐下臣?”
侍从见他懂事,便主动凑近一步,并肩低声道,“沈司马,这话本不该小人说,只是如今路将军他,他不在将军身边,哎,所以少不得要小人冒昧来提醒您两句。”
沈知节挑眉,但因最近起落频繁,心里难得也有几分忐忑,递了点银子过去,悉心求问,但也挤不出什么漂亮话:“请说。”
侍从动作麻利收好,又不动声色扫视周围两眼,推着他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愈发小:“这,您以后还是蓄须吧。”
他说得小心,沈知节一时没有听懂,皱眉,“什么?”
侍从耐心摸摸自己的下半张脸,示意,“这个,留胡子,蓄须。”
沈知节听懂过后,反而莫名其妙:“这是为什么?我不蓄须,也不曾影响我做事。”
哎,真烦,侍从只觉与这人讲不通,但看在银子的份上,只能将他拉去更边上的位置,问:“您可长点心吧!您以为楚将军为什么蓄须?他模样俊朗了,将军不爱见他在夫人眼前晃,他要是模样好看了,夫人也不爱见他在将军眼前总晃悠,这会儿总懂了吧?”
沈知节:……
豁然开朗,这真是……他轻咳一声,略行了个礼,“多谢。”想到方才将军打量审视的眼神,现在只觉头皮发麻,如芒在背,忙不迭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