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太子与昭武将军共观演军之后,三军拔营,攻向燕州。
攻城前夜,雪暂时停了。
十里之外,天还没亮,营帐里已经动了起来。
夏乘的劲弓军最先出发,弓手们背着比寻常长弓大出两号的硬弓,弓梢已用油布裹紧,整装完毕。舒青的破敌军则紧随其后,苏平安的横江军最末,负责粮草和攻城器械,车轱辘碾过霸州郊外已经冻硬的土地,嘎吱做响,又被淹没入啼声。
颜郜襄最前,李宿与谢相呴居左,九皇子一干人居右,站在营门高台上,看着队伍一拨拨开出去。
燕州攻城已经多轮准备,太子于此道也算擅长,其实李宿很放心攻城。恰好魏书陈主动道:“外头风大,殿下不如入营等候。”
太子略一颔首,众人齐齐散去。李宿才以手碰了碰谢相呴的脸,虽然只在外面站了一刻,却已然被风吹动,也拉着他入了侧房。
谢相呴适才将手从袖中拿出来,却是一盒香膏,打开到手上揉化开:“早上又忘了抹吧,幸好我记得。”
他手被手炉滋得温温热,捧在李宿面上,指腹要贴到每一个地方。摸到粗糙的位置,难免心疼。李宿从不晓得爱惜自己,读书那阵,他要是哪天看着李宿面上起皮了,便晓得罗姐姐近几日肯定很忙,没人顾得上给他拿香香擦脸,他自己也不会想起。
“将军。”正好这时楚蔚威入内,才注意到他二人动作,愣神一瞬,不好意思地连忙低下头禀道,“路指挥使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李宿注视着谢相呴认真的模样,直接点头。楚蔚威便退下,点将过后翻身上马,往黑石寨方向去了。
——
幸英勋和路多带着三千人,昨夜里就摸到了黑石寨旧道两侧的山梁上。雪盖住了他们的踪迹,也盖住了他们的声音。路多趴在最前头,亲自盯着寨子方向,几乎一夜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斥候猫腰摸上来:“路将军,有动静了。”
路多支起半个身体。远处寨子里亮起几点火光,有人声马嘶。不多时,一队人马从寨门出来,约莫两千骑,队伍中间有一面旗,旗上绣着狼头,是古兀人的。真是嚣张,竟半点也不作掩饰。
路多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直到队伍最末都消失在晨雾里,才慢慢趴回:“放过去,别惊动。”
燕州城南,北狄皇族登上城墙。
他们的将领们站在身后,眼眶布满血丝者不在少数,他们大多紧握着武器,再没有人说话。远处的齐军的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攻城车和云梯已经推到了阵前,黑压压的,真是好大一片要压下来的乌云。
风从北面吹过来,灌进呼延晃的貂裘领口,冷得刺骨,却无心再管,呼延杰站在他身侧静立。
“古兀人怎么说?”呼延晃没有回头。
“四千骑。”呼延杰的声音被风吹得听不清:“阿拉坦答应了。人随后就到。他让我们尽全力抵抗,拖住齐军主力。”
城下传来号角声,是齐军在调兵。那声音倒很贯耳,穿过风雪,一声接一声,催命的鼓不外乎如此。
“尽全力。”他笑声短促,“他倒是会说。”
呼延杰没有接话。他知道兄长的意思,无论古兀来不来帮他们,结局好像都快注定。阿拉坦要的是燕州,不是北狄。哈哈?四千骑自然也是来捡漏的,不是来拼命的。
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传令下去。”呼延晃转过身,看着城墙上那些面色灰败的将领,“各营上城,弓弩手就位。齐军不登城,谁也不许退。”
呼延杰率先拔刀,刀光在灰暗的天色里闪耀,北狄最后的光芒或许在于此。北狄将领只余一口气,齐身叩首:“是!”
城墙上就此开动。
弓弩手跑上垛口,箭壶磕在石砖上,响个不停。滚石和擂木都被迅速抬上来,堆在城墙内侧,码得整整齐齐。小部分士兵蹲在墙角,默默磨刀。
远处,齐军的战鼓同样响起。
第一波是箭。劲弓军的硬弓手列成三排,指挥使一声令下,上千支箭腾空而起,然后倾泻而下。箭矢砸在城墙上,石屑飞溅,也砸在垛口上,木屑横飞。不过砸在人身上时,惨叫都来不及出口,便立刻倒下。
“举盾!”北狄将领的嗓子已经喊劈。
盾牌手们纷纷挤上来,铁盾叠铁盾,城墙上搭起一道整齐的屏障。箭矢钉在盾面上,笃笃笃,作暴雨一般打在屋顶,又被立刻抵挡开。
不容他们喘息,劲弓军的第二轮箭紧跟着就抵达。这回不是先前的抛射,平射专门打露头的弓弩手。北狄弓手刚探出一个头去拉弓,一支箭正中面门,整个人往后一仰,从城墙上栽了下去,砸开尘土溅起血。
抹把溅在脸上的血,防止遮挡视线,北狄士兵转头看城下。齐军的攻城车已经推到护城河边,云梯架在壕沟上,步兵潮水一样涌过来。最前面的是破敌军的盾阵,盾牌连成一片,同他们守卫的整齐一致,只是他们被逼退,齐军却不断上前。
“放箭!放箭!”
北狄人的箭也落雨一样射下去,落在盾阵上,叮叮当当地弹开,而盾阵后面,夏乘的劲弓军正在换阵,弓手们退后,弩手上前。
弩机咯咯吱吱的绞弦,是北狄人的命弦,并没有拉锯太久,第一架云梯很快搭上城墙。
“推!”北狄士兵一起用长杆顶住云梯,拼命往外推。云梯晃了晃,又稳住了,梯头上已经冒出齐军的头盔。
北狄军人都发了狠劲,一刀砍下去,刀刃砍在铁盔上,露出下面一张年轻的齐人的脸,眼睛瞪得圆圆的,还没来得及喊出声,紧接着就被另一个北狄士兵用长矛捅下去,这回彻底倒地,被淹没在攻城大军里。
国之将亡,士气空前高涨,一时满城楼都是北狄士兵竭尽全力的嘶吼和嚎叫。
不过第二架,第三架云梯,甚至更多云梯也在眨眼间搭上来,春风过后,遍地野草。城墙上到处都是齐军的头盔,到处都在砍,都在呐喊。滚石擂木往下砸,砸得盾阵里惨叫连连,可后面的人还在接连不断地往上爬。
北狄皇族门尽数站在远处的城楼里,听着遥远的厮杀声,静默哀悼一动不动。
一个传令兵跌跌撞撞跑进来:“王上!东段城墙告急!齐军快攻破防线!”
呼延晃没有动。
“王上!”
“知道了。”死灰一片:“让人顶住。”还能怎样,守不住就立刻亡国!
传令兵张了张嘴,也明白了什么,转身快速退下。
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外面的声音像潮水,一波接一波,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他听得出,齐军的战鼓越来越近了。
他只求上天能站在北狄一侧,能让他们再缓和一刻——会活下来吗?会吧!
——
霸州大营,前线传来捷报,确认北狄人只能守城,无力反扑,太子和九皇子已经启程去往燕州,留昭武将军坐镇大营。
四万余人的军队,三万六千余人调去攻打燕州,再加两千人在外郊响应后勤,若是在浑然不觉的情况下遭遇突袭,的确危险。
李宿搂着谢相呴,二人共看一本书,楚蔚威再次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雪气:“将军,斥候来报。古兀人过了黑石寨,第一批已与张伦汇合,往霸州方向靠拢。前锋约两千骑,探子报道后面还跟着押粮草的两千人马。”
谢相呴放下书:“英勋和路多那边呢?”
“路指挥使已经就位。幸指挥使在山梁后头,等古兀人过了伏击圈,就封他们的后路,不容他们逃跑。”楚蔚威已彻底适应了如今职责,有条不紊地禀报,“石慎那边也传了信,虽然形势大好,但北狄反抗激烈,一时半刻,怕是没那么容易轻易拿下。”
李宿点头。他早已经换上甲胄,此时从架上取下头盔利落戴上,转身检查谢相呴的手炉,让侍女去换一个,又怕硌着他,故而只是轻轻一拥,便自觉退开:“等我回来。”
谢相呴笑言:“郎君定然凯旋,活捉阿拉坦……”他怎么会不担心,但只能信任:“我在大帐等你。”
“好。”李宿转身出帐,不忘吩咐楚蔚威:“将郡王请来陪伴夫人。”
楚蔚威应是,他则留在原地,将军走后,他便要带精锐人马守着大营与夫人,如此将军才能放心。
帐外马已经备好。小雪不知何时又飘起来,李宿翻身上去,勒缰往北。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薄冰,直行破雪。
……
等待已久,一个小兵终于从怀里摸出一面小旗,朝山梁方向挥了三下。
雪地里,路多看见了那面旗。
他趴在最前头,盯着山下那条窄道,心急如焚,真的都快盯出火来。古兀人的前锋已经过去两刻钟了,后面那拨押粮草的还没跟上来。这样的关头,每个机会都尤其重要,一定要立功。他等得心焦,手心里全是汗。
“将军,”斥候又摸上来,“后队到了。约莫两千人,走得慢,粮车多,应当是押往黑石寨的。”
心忽然安定,路多没有答话,但半晌后,嘴角终于轻轻扬起。盯着山下那支队伍,看他们慢慢走进伏击圈,看前锋已经拐过山嘴看不见,雪上空留马行处,看押队的那个古兀将领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地等待。
不是等他们。是等黑石寨的人。可惜的是,黑石寨的人不会再出现了。
路多握枪,言简意赅:“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