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齐军的战鼓声追着号角,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太子站在中军高台上,手按栏杆,望着远处燕州城的轮廓。城墙上火光与箭矢交错,喊杀声隔着数里仍震得人耳朵发疼。
魏书陈立在他身侧,道:“殿下,北狄人撑不了多久了。”
颜郜襄看着城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黑点,云梯仍然一架接一架搭上去又被推下来,攻城车撞门的闷响也混在嘈杂的声音中,一下一下传过来。半晌才开口:“夏乘在哪个位置?”
“东门。舒青在西门和南门,苏平安在北门。”
太子高声道:“本宫今日必报当年南逃之仇!”当年齐人先祖如何狼狈逃亡,北狄如何强势,今日便是逆转。
他要一雪前耻,要踏入燕州,踏回他北狄的都城,原先属于他们齐人的燕州!
正在此时,燕州城头上却忽然亮起一片红光,竟然是箭。
箭头上却裹着油布,点燃后从城墙上落下火雨。
齐军的盾阵虽然可以抵挡箭矢,却挡不住流火,前排的士兵惨叫着往后撤,盾牌丢了一地,火油溅在雪地上,烧得滋滋作响。
魏书陈脸色变了:“殿下,”
“不急。”颜郜襄的声音很稳。他抬起头看天。天上云层很厚,灰蒙蒙的,黑云压城城欲摧。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血腥气:“要下雪了。”
兵家作战,岂能不问天象?他不准燕州之战有任何差池。
兴许天意也助他,话音方落,第一片雪花命运一样凑巧地落下来。很大很湿,落在脸上凉丝丝的。紧接着是第二片第三片,漫天漫地,是天公作美,在上方撕棉絮。
湿雪晦火,火弩的光很快雪幕里暗下去,烧着的盾牌被雪水浇灭,冒出一股股白烟。城墙上的北狄人愣了一瞬,箭雨再度落下。
夏乘的劲弓军压了上来,弓弦再度齐声响动,箭矢破空,带着雪砸上城头。北狄人的惨叫被迅速吞没,盾阵裂开口。
而云梯顽强地重新搭上去。第一面旗帜插上城头的时候,太子转身下了高台。
“预备进城。”
——
黑石寨旧道,阿拉坦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他的两千前锋,再往后看不见的地方是押粮草的两千人马。人都打探清楚了,霸州大营所剩人数不多,他几乎势在必得。
“还有多远?”雪下得不大,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张伦。
“过了前面那道山梁。”张伦答。顺着他的手往前看,小山覆雪,白茫茫一片,看不出什么异常。阿拉坦看了片刻,忽然道:“你的人呢?”
“什么人?”张伦装傻。
“黑石寨的人。说好了在寨子里等我的。”只听阿拉坦的语气似乎并不在意,手却按在了刀柄上。
“哦。”张伦说:“寨子被打散了,能聚起来的就几十个,怕见不得人,躲在后面。”
“这样,”阿拉坦的目光在张伦脸上剜了一圈,张伦没有再理会。但阿拉坦也没有再计较,一群匪徒,就算欺瞒他也不成气候。松开刀柄,在马背上伸了个懒腰。
“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大齐的昭武将军,有多大的本事。”
队伍继续往前。山梁越来越近,雪地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没有鸟兽倒很正常,只是好像连风声都停了。阿拉坦的眉头紧皱,手又按回去,本能寻求武器获得安全。
可他正要开口,山梁上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哨响。
阿拉坦猛地抬头。山梁两侧的雪地忽然冒出无数黑点,旗帜展开,箭矢方落。而他的前锋被截成两段,前面的往山下冲,后面的往后缩,挤在窄道上,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立刻反应过来,阿拉坦拔刀,格开一支箭,转头看张伦。
但张伦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十几步外,张伦正往山梁上跑,跑得飞快,雪地里留下一串深一脚浅一脚的脚印。阿拉坦怒吼一声,拨马要追,一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钉在身后亲卫的肩上。亲卫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去。
“王子!撤!”身边亲卫拽住他的马缰。
阿拉坦回头看了一眼山梁。张伦已经跑到了半山腰,回头看了他一眼。太远了,实在看不清表情,但阿拉坦觉得他在笑。
老奸巨猾的黑面狼!
“杀!”他甩开亲卫的手,用古兀话喊出一句,而后拨马往山梁上冲。雪很厚,马跑不起来,一步一步往上蹬,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但也随他一声令下,山梁上的箭更加密集,身边不断有人倒下,原先安静的地方也嘈杂起来。
阿拉坦不管不顾,只凭一腔勇气,奋力向前,冲上山梁的时候,身边只剩下几十个亲卫,近百数士兵。
山梁后面是一片缓坡,不出他所料,坡下则站着一排齐军,盾牌连成一道墙,长矛从盾缝里伸出来刺。盾墙后面只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人。玄色甲胄,没有打旗,也很陌生,但阿拉坦只看一眼就猜出了他的身份。
这人必定是幸守夷。
阿拉坦勒住马,喘着粗气,死死盯着那个人。那个人也在看他,虽居于缓坡之下,却仿佛睥睨于他,令阿拉坦十分不适。
“阿拉坦王子。”很快,幸守夷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胆识过人。”
阿拉坦没有答话。他更加握住了自己的武器,忽然大吼一声,纵马冲过去。马匹冲下缓坡,踏雪溅白成浪。盾墙内的长矛立刻伸出来,他侧身躲过一刀,挥刀砍断两根矛杆,马匹勇猛地撞上盾牌,轰的一声,盾墙塌了一角。
李宿的马也动了。
两匹马对冲,雪地里腾起一片白雾。阿拉坦的刀劈过去,李宿侧身躲开,枪从腋下刺过来,枪尖擦着阿拉坦的肋骨过去,貂裘被划开一道口子。
阿拉坦一惊,立刻回刀格挡,枪与刀撞在一起,较劲到极致,直到两人错马而过,阿拉坦只觉手臂都还有些余震。
于是他拨转马头,李宿已经调过头来,枪尖指着他的面门。
“下马。”幸守夷命令。
阿拉坦没有答话,反而咬牙再次纵马冲过去。这一回他看清了幸守夷的枪路,侧身躲过,刀劈向幸守夷的脖颈。
李宿的枪杆横过来,挡住刀锋,顺势一拧,枪杆绞住刀背,往外一带。只此一招,阿拉坦的刀脱手飞出,落在雪地里。
不等阿拉坦回击,紧接着枪杆砸在他肋间,也撞得他从马上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上,砸出一个雪坑。
阿拉坦挣扎着要爬起来,十几支长矛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抬头不甘地看幸守夷。若是他今日也持长枪,未必会输!
李宿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甲胄上已落满雪,李宿的眉睫上也挂着霜。亲卫弯腰,利落地从阿拉坦腰间摘下另一柄弯刀,呈交给李宿。
不过扫了一眼,李宿就扔给身后侍从:“速去燕州。”而后看也不看阿拉坦:“绑了。”
亲卫们立刻涌上,将阿拉坦架起,从雪地里拖起来。他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绳子勒进手腕,疼得他龇牙。
“你们齐人真是狡猾。”他嗤声说。
李宿再度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山梁上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侧头:“你胆敢闯入霸州,必要承担代价。”
——
燕州城,雪越下越大了。
夏乘的旗帜插上城头不到半个时辰,不想又被北狄人推了下去。城墙上的厮杀已经持续太久,无数尸体堆在垛口边,血与雪搅在一起,都已结成带满血污的冰碴。
齐军的云梯断了又架,架了又断,城下全是碎木和箭矢,攻城车的轱辘陷在泥雪里,渐渐推不动了。
舒青的破敌军在西门和南门打了三波,伤亡最大。苏平安的横江军则在北门拉锯。只有东门还在打,但劲弓军的箭也快用完了,弓手们换了第三次弦,手指磨得血肉模糊。
太子站在中军帐外,望着远处的城楼,面色铁青。魏书陈站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还要多久?”太子质问。
穷寇莫追,更何况人家是亡国之战,必是竭力抵抗,何来速成?魏书陈没答上来。
恰在此时帐帘掀开,一个传令兵跑进来,浑身是血,单膝跪地:“太子殿下!东门破了!夏指挥使已经登城!”
太子猛地转身,盯着传令兵。传令兵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雪水:“北狄人退到内城了。夏指挥使让属下禀报,最多再有一个时辰——”
他的话被一阵号角声打断。出乎意料,却并非齐军的号角,而是北狄人的。从城楼上传下来,低沉绵长,是哀鸣之音,是不甘之音。
所有人都愣住了。值此之际,号角声却莫名穿越了一切,声声入耳,越来越低沉,最后全然消失在风雪里。
而城墙之上,北狄人的旗帜随之缓缓降下来。
呼延晃站在城楼里,看着那面降下来的旗,一动不动。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呼延杰。
“大哥!”呼延杰冲进来,“古兀人——”
“古兀人不会来了。”呼延晃把一样东西扔在桌上,是一柄弯刀。
呼延杰不明所以,愣住:“……这是什么?”
“阿拉坦的。”呼延晃说,“幸守夷的暗线刚刚送来。说只要我们投降,保你不死。”
呼延杰看着那把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可是泪水却从眼眶里一点点流下:“他想要什么?”
如此一来一回,即使最初就猜古兀不会来支援,但心已经死透,幸守夷拿捏得很好。呼延晃没有答话。
转过身奋力推开窗。风雪灌入,窗外是燕州城,屋舍连绵,炊烟早就灭了,只有雪的白茫茫,盖住了所有。自然也一视同仁地盖住了北狄最后的生息。
“幸守夷亲笔所书,他夫妇二人惟愿北狄认降。”呼延晃说,“莫再让燕州士兵和百姓遭受战乱之苦。”
呼延杰站在他身后,再没有接话,也无话可说。兄弟二人沉默了很久。直到呼延晃从案上拿起玉玺,递给呼延杰。“去罢。”
呼延杰接过玉玺,低头看了一眼。北狄南下盘踞燕州几十载,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没剩下,或说千载轮回,战争不断,最终又剩下什么?只是还是问:“大哥,你呢?”
呼延晃:“我哪儿也不去。”
呼延杰站在门口,他浑身发冷。最终他把玉玺收入怀中,转身大步走出去。身后,呼延晃慢慢闭上眼睛。
……
城门外,雪下得极大。齐军的旗帜在风雪里猎猎作响,夏乘骑在马上,看着城门缓缓打开。门洞里走出一个人,穿着北狄皇族的袍子,手中高举玉玺,步步向前。
“北狄呼延杰,奉王兄之命,前来请降。”
玉玺已被他双手捧过头顶。夏乘看了他一眼,下马接过玉玺,而后快速走向不远处的太子,行礼呈上。
——
霸州山内,李宿站在雪地里,遥望燕州城的方向。相隔太远,其实他无法看清,无法了解战况,身边只有风雪,还是风雪。甚至风雪已吹得他头发都散乱。
但他却看到一切。看到山川自山石堆叠而起,能遮日月,看到溪流汇成江河,怒涛拍岸。
他看到人来人往,车马不停,看到兵来兵去,见宫殿起塌,乱雪卷舞,这片天下的事情每日都在重演,又不同。
这世界在俯仰之间奔流前行,不容抗拒,他或只是雪中的一片,细微到不可察。
可是心中的所望却不因此渺小,反倒无限地张大,到万事万物入心,到他身灭,到昭阳升起、太阴又现的每个时刻。
在此一瞬,他终于想透彻自己近来最大的疑惑。
原来遮天蔽世只手翻云覆雨始终不是所求,破革改旧见新象换日月才是初心愿想。
他嗅到一缕最明显的芬芳,是谢相呴擦在他脸上的香膏。
所以他伸手,接住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