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巡防营的人从侧廊翻进来之后,皇城原先的阵脚便彻底松动。太子妃匆匆往皇城外退走,好在已经有人接应,不远处停好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车夫看见众人拥着一个人出来,鞭子一抖,马车便迅速靠拢,而后侍从把太子妃扶上车,车帘落下,一行人迅速撤离。
正是乱时,马车匆忙却顺利地离开皇城,外面还在戒严中,则显得突兀了。于是又穿过两条巷子,转入一片官邸后街。太子妃把手从袖中备好的诏书上移开,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这自然是真的,她好不容易才解决掉内侍,盖上了玉玺的真诏书,只是她却也没有完全顺应贵妃的意思,上面写的并不是颜郜襄的名字。
车在此时骤然停住,车夫跳下车辕,侍从的脚步声在车外散开,身穿武官服的陌生男人揭开轿帘:“太子妃娘娘,末将多有冒犯了,来传一句话。”
太子妃已迅速打量过他,没有下车:“你说。”
“宫中已经打乱,覃勉的人占了左掖门,童皓则把东华门也封了。国公那边失控,娘娘这个状态,恐怕走不远。”
“所以呢。”太子妃冷冷反问。
那个武官犹豫着回答,骤然之间,太子妃迅速掀开车帘的另一侧,人从车厢侧壁翻下去,短刀已经出鞘。侍从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已经下意识将她围住,与这武官带来的另一队人对峙。
她冷声嘲讽:“不知国公这是何意,临时掉头,连自己的外孙都不支持吗?”
——
三个时辰前。安国公府后门临着一条窄巷,平日里只有倒夜香的和送菜的人走,颜郜懿也是第一次到此处。
都快夏天了,安国公给府上竟然还烧着炭火,热得人发燥,安国公坐在交椅上,膝上搭着边角磨起了毛的花色毯,显然盖了很多年。而人看着也比颜郜懿记忆中老了很多,眼袋垂下,头发白去大半,但他还是慢慢站了起来:“老臣见过殿下。”
“事已至此,国公何必拘礼?我独身前来不是问责。”颜郜懿把信从袖中取出,安国公直接问:“殿下来,是想让我做什么。”
“撤掉东宫的亲卫,禁军里的冯家子弟,国公的门生还有国公能压住的人手,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替太子妃做事。贵妃已经被押下,太子妃也出不了安都城。”颜郜懿斩钉截铁,同他说清楚利害:“玉州已经出兵,幸守夷的北军,洪思松西南都护的守备军都在赶往安都。太子在玉州城外绝对撑不过两天,已是强弩之末。”
安国公不免轻笑一声:“这么快吗。”
颜郜懿思忖片刻,还是道,“国公。本宫还是请你三思,若是安都彻底大乱,谁还有余力掣肘幸守夷,谁敢担保他幸守夷没有不臣之心?此人本就狼子野心,北地六年已经彻底养大了他的胃口,你可知北地诸臣先听令于幸守夷,再听天家圣旨?你我都不想大齐出一个窃国明侯。”
何尝不清楚其中厉害,若是幸守夷趁乱夺权上位,冯家满门恐怕只会死得更凄惨。
安国公的笑容在满是沟壑的脸上显得十足苦涩:“左右已经如此,只是不知二殿下拿什么保。”
“我保不了全部。”颜郜懿斟酌过后直白答,“兵变政变总有牺牲。但先动手的和放下刀帮忙收拾残局的,在官家和本宫这里都是两套罪名。”
书房里沉默许久,安国公才低哑答:“老夫自然可以,只一声令下,禁军里我的人,会在天亮之前撤干净。”他说,“只是我还有一事相求。”
颜郜懿预感不妙,可安国公竟然已经直直在他面前跪下,如此绝决,苍老的人瞬间折弯腰:“老夫罪该万死,不求苟活,只求殿下饶襄儿一命,他毕竟也是您的至亲,是您的弟弟啊!”
颜郜懿忙要扶起他:“国公此等大礼,我如何消受,再说——”
“殿下如何受不起?”安国公仓促摇头,但话语笃定且有力:“其实官家一直属意的太子人选便是殿下,否则又怎会一直令人为襄儿下药,使他不能生育?老夫知晓此事对于殿下来说有些艰难,但或许凭此点能让官家有一丝愧疚,留他一命,只求殿下成全!”
说罢,已软绵绵从颜郜懿因震惊而有些脱力的手中滑出,结实地给他磕了一个头。
……
颜郜懿却只觉耳鸣嗡嗡,不由自主摇头:“……什么?这其中恐怕有所误会。”
官家竟然如此无情,竟然如此狠心吗?竟然可以对亲子做这样的事情吗?难怪要将他调去菰州,又在太子北巡时将他召回。可是,可是——
可是低头看去,安国公竟已涕泗交加,“也请官家看在襄儿那个早早去了的哥哥的情分,能饶他一命。他当真如此厌恶老臣和老臣的女儿?当初亲手杀我一个外孙还不够,如今还要杀了我的外孙吗?那也都是他的儿子啊!”
一时间颜郜懿全然愣住,如同五雷轰顶,不可置信地盯着面前的一切,甚至连安国公接下来说了什么都再听不明白。
安国公则扯住他的袖子,哀恸大哭。苍老涌出泪水的眼睛却清醒而浑浊。即便是彻底失败,注定要出局的输面,他也要为官家和未来太子的父子亲情埋下这深浅难辨的一笔。
让大齐的皇子公主,让大齐的臣民都好好看看吧!仔细看看他们究竟有怎样一位仁慈的君父。哈哈!
——
谢相呴心如擂鼓,一时怔住:“听不懂你说什么。我知道你爱重我,可是生病也由不得我呀,你要怪我就怪我好了。到底是我身体太差,对不住你的悉心呵护,是我对你不住。”
良久之后,李宿松手,放开他的下颌,也不再强求。他别过头去,抬手拿起案侧一卷书,“那便等回去后再安排。”
车马中寂静下来,只听得外面仓促行军的声音,士兵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二人却保持着静默,看李宿一眼,他平静如常,有条不紊地翻着书,偶尔沉思,彷佛已经随手将所有的事情翻篇。
但谢相呴心知肚明,哪里就这样容易过去,最终微微别过头,自己也取了书来看。
不过多时,谢珩羽骑马随在车马外,笑问:“叔夫,怎么没看见我师傅。他被你指派去了哪儿啊?”
李宿答:“在玉州。”说罢将书放下,“你来陪你小叔。”
已经叫停车夫,起身下马车。谢相呴本想叫住他,但李宿动作利落,车帘已经再度落下,而后谢珩羽不明所以,却很会读空气,半是懵懵懂懂地问:“你们怎么了?我小叔夫怎么生气了。”
谢相呴欲言又止,微微摇头,转而同谢珩羽说起旁的:“这次回安都,我们说不定可以看到你姑姑。”
谢珩羽更懵了,睁大眼睛:“我哪来的姑姑?”
点他脑袋,谢相呴颇有些到处撒气的意味,“好啊,小玉儿看看你,简直六亲不认,你父母都是重情重义的人,也不知肖了谁。”
方才从记忆里翻找出来,似乎确实有这么一号人,谢珩羽说好听话哄了他两句,见谢相呴神情稍霁,又问详情,才摸着下巴琢磨:“这么一说,姑姑是个很厉害的人啊,商会可是很大一笔财力支持。”
看出他的意动,谢相呴想揪他耳朵警告,又因为方才和李宿的事情恹恹的,由心觉得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想什么都没劲透了,便说:“此事尚且不能确定,再说姐姐离家多年,你这个便宜侄子还没孝敬她,便想着人家帮你?”
“话怎么这么说,”谢珩羽摊手:“我们到底是一家人嘛,血脉相连。”
谢相呴闭上眼睛,有气无力:“那你到底也收敛些,我真怕你叔夫察觉后直接宰了你。”
谢珩羽不信,狐疑:“我可是你的亲侄子,爱屋及乌,他怎么舍得?”
终是忍不住轻叹一声,手按在额头上撑住:“他的心思,你我怎么能揣测到?”
预感到他要伤春悲秋,谢珩羽试图提前打住:“我倒觉得叔夫没什么想法呢。为什么似乎人人都觉得他有不臣之心?”
谢相呴:“你说说。”
谢珩羽一笑,低下头来细细看谢相呴的神色:“我要是我叔夫,我还派人在玉州抵抗?直接等我六舅舅占了皇城,再拉上西南军围杀,直接登基。”
谢相呴听出他语气里的兴奋,也微微一笑,乌黑眼眸直直盯着谢珩羽张扬却还是稍显稚嫩的眼神:“西南守备的洪指挥使虽然和你叔夫是好友,但若是你叔夫要反,他会首当其冲,带兵来拦。洪蔡两家从来都是大齐的纯臣,与大齐宗室利益息息相关,否则你以为官家为何敢放心让他去西南?”
随着他的话语,谢珩羽眉头微皱,不由细细思量。谢相呴却继续道:“而后西北的幸老将军也会立刻和他断绝父子关系,再之后,安都的文臣会齐齐抱团抵抗。以你叔夫的性子,即便他杀光大齐宗室绝了他们的希望又如何?铁血屠杀镇压,民心至少动摇十年,届时古兀和高邦仍在外侧,他便不担忧了吗。”
谢珩羽愣怔停住,半晌才若有所思颔首,却再抬眸间问出关键,“既然有这么多阻碍,那您还担心什么?他一时也不能做什么啊。”
“……”谢相呴沉默着,收回目光:“履霜而坚冰至。况且我何尝不是推手。”待再过几年,北地的孩童因李宿的策令和主张陆续入学,福州的文坛渐渐倾向明侯,他所说的那些问题,不都迎刃而解吗?况且李宿手下的这些人都十分年轻,不知日后又有怎样造化和作为,他只觉自己已经不能预见,难免心累。
谢珩羽嘀咕道:“我搞不懂你怎么想的呢,难道做案板上的鱼肉就更好受?”
谢相呴:“自然不是。所以求中庸。”
“哪有什么中庸,不进不退还是鱼肉,天王老子始终不是自己。”谢珩羽劈里啪啦一大堆:“你管他这么多干嘛,反而碍了夫妻情分,伤了我小叔夫的心。再说了,我觉得不想要天下的人才不正常呢。”他寻思着他小叔和小叔夫没有孩子,若是真上去了,最后说不定还是轮到他。
谢相呴:“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父母该怎么办?有没有想过你二舅舅他该何去何从?”他们都是大齐的皇子公主,何尝不是他的亲人。
谢珩羽却答得干脆,全然没心没肺:“自古成王败寇,若是我被小叔夫杀死,只会盼他对你好些。而且正因为他们不能怎么办,所以也不准别人怎么办吗?”
沉默一阵,谢相呴终是轻叹一声。
“你又不是他的枕边人。你也不是我。”你也永不知道什么叫做悔教夫婿觅封侯。用不知道我的二十余年如何度过。他自己却很清楚。
谢珩羽没脸没皮:“我要是他的枕边人不就出事了。”弯腰用头拱着谢相呴手臂撒娇。“好啦,你别想了,想得好可怜哦,我都心碎啦,一会儿我舞剑给小叔看吧!好不好嘛,好不好嘛?”
谢相呴力气还没他头大,很快不敌,只得推推他:“好啦,不想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