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离明州城还有三十里。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矮山,树木还没有完全返青,灰褐色的枝杈在暮色里如无数只伸开的手指,将他们抓取欲要留在其中。
太子发髻已散乱半边,脸上被烟熏过的痕迹和汗水混在一起,干透之后残留在颧骨,更显落魄消瘦。
几千余兵的队尾由夏乘殿后,魏书陈的马瘸了一条腿,快驮不动他,只能匆匆与旁人交换。
直至后方的催命符追来,短促哨声再度响起,夏乘拍马赶上,匆匆禀报:“殿下,楚蔚威追上来了。”
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一圈,太子问:“多远。”
“预计不到十里。从玉州方向过来,他们已经汇合,至少有上千骑兵。”
“进山罢。”太子说。
魏书陈愣了一下:“殿下,若是被围剿?”
“进山。”太子重复,不留商量余地,“进山之后分三路走,明州城外汇合。”说罢,他才后知后觉想起。明州不是幸守夷的封地么。原名金州,之后被李宿上旨请求更名。这个明自然是斜日半川明的明,是川明屡回顾的明,也是川明山影动的明。而风缓波声远,世尘空衮衮。
夏乘应声传令,千余人迅速分作三股,太子的中军人数最多,有近五百之多,夏乘率一队断后,另一队走侧翼诱敌,而后三队渐分。
山路崎岖,许是刚下过雨,底下是湿滑的泥。太子走着兀自下了马,拉缰绳扔给亲卫,自己拄着一根捡来的粗树枝走在队伍中间。不消多时,他的衣服便沾满泥点,下摆也很快被刮破些微。
一对人便是如此走了将近一夜,天蒙蒙亮时,三路人马终于在明州城北二十里的废驿站碰头。
太子下令让所有人歇一个时辰,幸而驿站四面环山,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通进来,易守难攻,不过万一被堵住出口,就成了困兽。又令将士将干粮分过一圈,总算就地休整。
事发突然,众人都有些沮丧,几个幕僚同魏书陈想说些安慰鼓励的话,却又不知该从何谈起,只能围坐一旁闭目小憩,盼着上天显灵,或是自己快想出些点子助太子殿下脱困。
就这样安静半晌,夏乘忽地快速站起,抬手拿枪,而亲卫们也反应迅速,也在眨眼间扔下干粮摸向兵器。
马蹄声隐约,还听不真切,门却被推开缝隙,放哨的亲卫探头进来,神色堪称苦楚:“指挥使,追兵又快到了。”
魏书陈站在太子身边,手不住发抖:“殿下,我们……”他们只怕是要彻底交代在这里了。
“投了吧,”隔着门可以听见外面士兵在嘈杂声音中的议论,本该是泥牛入海,可在耳边十分真切,“投了还能活……”
太子对夏乘说:“告诉他们。不想死的就把兵器放下,走到外面去。到底同出北军,幸英勋和楚蔚威不会杀他们,也不会杀你。”
魏书陈和夏乘同时愣住,异口同声:“殿下,”
“去。”太子道:“本宫要投降了。”
夏乘不再啰嗦,已知这是唯一能做的,领命就走,魏书陈却难免执着地跟在颜郜襄身后,“殿下,您要去哪儿?臣,”
“你会跟着我吗?”他竟然浅浅笑了,兀自摇头:“你吃不了那种苦,早些回安都吧。”扫过角落里那些始终跟着他,翘首以盼的幕僚,太子道:“可惜我已经没有筹码换你们平安。”
魏书陈还要再说什么,太子从怀里摸出一枚墨玉的琴。他本想拿这个还给谢川明,如今只是眯起眼睛扫视,而后拉过魏书陈的手,郑重放进他掌心,为他合拢十指:“本宫也保不了你,你不要想不切实际的东西了。不过你啊,在我手下作威作福富贵了这么些年,还是不算太亏……要是能活着,帮我把它交给太子妃,好吗?”他觉得她这么聪明,肯定可以活下来。
外面已经组织该如何投降,仿佛又有了一线生机,而屋内死气沉沉,魏书陈到底直接跪下,额头抵在太子的膝盖上。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太子收手转身:“都走吧。”他催促:“走吧!”
——
童皓暂时接管宫中防务,东宫亲卫陆续缴械,偶尔有几处零星抵抗,很快就被压了下去,贵妃也被押走,只颜穆珍始终守在御榻边。
已连续熬了将近两天,她眼睛底下青了一片,喝口水都顾不上,但没有离开半步。两个侍女一个仍旧守着殿门,一个在旁边给她协助她,谁劝她去歇都无用。
太医令跪直,额头触地:“臣无能。官家所中毒药罕见,臣一时无法辨明全部药性,须会同太医院其余数人商讨,配药还需时日。”
颜穆珍专注看着官家:“还能不能醒。”
“能。”太医令没有抬头,“但……毒损太深,就算醒来,官家的身体恐怕也是,”
未竟之言,不明自喻,颜穆珍不想追问也不愿意追问。贵妃那边始终不愿开口,她似已全然陷入复仇的快意,在牢中大笑,全然是疯癫姿态。
强撑着后半夜,颜穆珍正支着额头,困意涌上时骤然睁大眼。她看见爹爹的眼皮在颤,听见他喉咙里发出含义不明的声响,全然来不及叫人,颜穆珍一把抓住他的手,俯身到榻边:“爹爹,小珍在,小珍在这里。”
官家便在这时睁开眼。目光浑浊找不到重心,但手劲忽然大得出奇。他反抓紧颜穆珍的手,骨节突出的手指掐进她手背里,有气无力:“小珍宝……”
“我在,我在。”须臾之间,颜穆珍已满脸泪水,生怕错过,忙答:“女儿在这里,”
“不准,”官家的眼睛骤然睁大,迸出奇异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执着,明明只能挤着自己发声,还是执拗道,“不准幸守夷…进安都,不准,杀之,”
颜穆珍不明所以,一时僵住。可手里官家的手还在用力,分明已到极限,却不肯松开。他挣扎着要动,喘息粗重,喉咙又涌去含糊的声音,最后化作暗色的浊血从嘴角溢出来。
颜穆珍不免尖叫,连忙伸手为他擦去血迹,不住应答:“好,好,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一定做到,女儿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大齐江山!”可官家只是更加急切,仍在坚持开口:“立,立懿儿为太子!”
勉力说完,手从她掌心径自滑落,重重跌回榻边。颜穆珍浑身发抖,嘶声大喊:“叫太医,太医!”
——
虽然不知为何李宿临时变了主意,带他们来到明州,但是谢相呴也没有胆量再问,更没有什么消息来源,一切仅能凭猜测。最终顺从着他的安排在府邸里休息,顺便过眼明州的事务解乏。
与李宿的冷战自然也是如此不冷不热地持续着,车马停下,到了明州府邸,谢相呴本想求和,要轻轻拉李宿衣袖,不想李宿转身嘱咐众人,自己先走了。
午膳时他差人去明州府衙给李宿送些膳食点心,结果却是被李宿赏了下去。再晚些他已经差人收拾好府邸,静静等着李宿,直到那边侍女又递来消息,小声道:“将军说今天留在府衙,不回来了,叫夫人早些休息。”也颇有些头皮发麻,往日没见二人闹这么久的别扭,看着谢相呴沉默的神情,一分莫名的憔悴,我见犹怜,不由劝道:“夫人不如亲自去府衙找将军?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必了。把我桌上的信送去给将军。”谢相呴道,“你拿一壶金陵春来吧。”
侍女劝道:“夫人一整日都未进食,直接饮酒怕是不好。”
谢相呴掩住面容,声音轻和,不叫她为难:“那你再拿一碟蜜汁藕来,我就着吃些,才好入眠。”
侍女才依言去做,将酒稍稍一温,倒入白瓷小盏,谢相呴一饮而尽。除去蜜汁藕,侍女又为他端了小碟香干马兰,又一小碟色如白玉的盐水鸭:“明州吃食可多呢。夫人好不容易有些胃口,不妨都尝尝。”
“你有心了,多谢。”谢相呴应下,叫她也下去休息,便又小酌一杯,撑头看着院中渐昏的天色。酒暖耳热,面前一切似乎渐渐融化。
金陵春绵柔饱满,不失为佳酿,细嗅有淡淡甜意。一杯接一杯,一切所见的边界似乎都在消融,融为一处,化作分不清水天与陆的湖,荡漾畅游其间,很快便醉眼朦胧,侧缩在案边,天渐动摇,地渐摇晃。
侧头看去,案上小食全然未动,手脚虽不再冰冷,可是胃中有如烈火焚烧。谢相呴举箸夹取蜜汁藕,糖丝却凝在蝶边,看起来就好冷清。手指已经有些不受控制,稀里糊涂地换了另一双筷子夹取盐水鸭,又被谢相呴放下。
将手撑在案桌上,谢相呴步出屋中,竟见好一朵焦骨牡丹,已提早盛放。花瓣妖冶,国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
手指轻轻抚过花瓣,好似被莫名灼烫,更深露重,他却跌倒花丛。仰头不见明月,花叶交叠,谢相呴胡乱喊:“郎君,”无人应答。
他只好费力要撑起身体,仿佛已经软软坐起,可周围又依旧是花叶,怎么也没有一个人扶他?谢相呴眼睛一睁一眨,委屈喊:“李宿……”
才没有,他一点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李宿哪里会来。一味伸手往上抓,又碰到那朵焦骨牡丹,已经软绵无力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它骤然往下拔动。
整朵花头落在手里,谢相呴觉面上冷冷热热的,将它放在鼻尖嗅闻,花瓣却被泪水沾湿。万籁寂静中,他忽然听到水流的声音,便强撑着摇摇晃晃起身,往院中寻去。
虽然从前从未到过明州,但宅邸布置显然十分有心,竟然还有小小一个水池,睡莲朵朵,含苞待绽。谢相呴便撑头趴在水池边,伸手轻轻打着水面。水波荡漾,他看到自己的脸也在其中荡漾摇晃,忽然恍惚至极。一时间,他忽然觉得死了也很好。
——
李宿留在明州府衙,今夜并不打算睡觉,只将北地近日挤压的信件看过,侍从便来送信,说是夫人给的。
看过内容,竟是谢相呴将吴大写给他的信完全复述了一遍,他是能记得一字不漏。其实李宿猜得也不远,是太子妃为复仇所设下的局,利用太子和官家之间的父子嫌隙来动摇安都。
片刻,李宿继续看积压的文书,仍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
只是三更时,困倦已经彻底消退,不想府上再次匆忙来人,却是惶急道:“将军,夫人出事了,请您一定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