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宋潜拉着温氏的手径直往书房走,打发走奴仆,匆匆把门闩上,又掀开墙上那幅山水挂轴,摸到暗格的机括,引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里一灯如豆,勉强可以视物。宋潜却是愁眉不展:“我们可能惹到大事了。”
鲜少见到丈夫这般模样,温氏眉头一紧:“什么事?你慢慢说。”
宋潜深吸了一口气,将今日部分事情先匆匆道出。
原来他一向谨慎,本就对这夫妻来历存疑,自然要打听清楚才能放心。便花了银子,动了些人脉去。这一探不要紧,探出来的话让他后背凉透。近几个月的确来了一拨人,奉昭武将军幸守夷之令,沿富盛山一带挨村挨镇地盘查,理由是北狄贵族暗自逃窜。
温氏想到饭厅内二人的答话,“看来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不。”宋潜沉沉摇头:“假的,不真。”
温氏更加不解,宋潜却道:“他们的确是得罪了昭武将军,可是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寻常官宦人家。”他抬眼看着妻子,脸色愈发煞白,“我还打听了一桩旧事。当今官家的幼弟贤王,据说俊美无双,早几年却风流成性,又因此和昭武将军抢妻而势不两立,被昭武将军暴打毁容。”
妻子的眼睛渐渐放大,宋潜也觉得呼吸难平,继续不可思议地摇头:“官家也厌弃贤王,点他来镇茶山守皇陵,可是贤王又求娶了当今左相的女儿肖氏为妃。”说到此处,不由握紧妻子的手:“也是在前几个月,贤王和贤王妃死了。”
油灯猛地炸了一个灯花。温氏退了一步,背撞在石壁上,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一时惊悚不已。
宋潜一字一句道,“我想,他们就是已死的贤王和贤王妃。”
“我们……”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我们收留了皇亲?他们还是被昭武将军追拿的人?”
宋潜沉重地点了点头。密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惴惴不安。
“官家如今无法上朝,安都动荡,昭武将军权势滔天,他要杀的人,我们怎么拦得住。”宋潜说,“你说这是不是大祸临头。”
温氏抓住他的手臂,压低声问:“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想个法子……把人送走?”
宋潜犹豫了一瞬,却想到女儿被救起时的样子,把手覆在温氏手背上,没有立刻答话。
与此同时的东厢房。肖雁荷坐在窗前,正小芍写字。小姑娘趴在小几上,捏着毛笔的手还不太稳,写出来的永字歪歪扭扭,最后一捺拖得老长,像一尾水花。
这家人才搬到这里,也没有给女儿请先生,家中下人也不多,小芍成日无聊,肖雁荷左右也无事,又喜欢这女孩,更是投缘,便多教教她。伸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带着她又写了一个安字。
小芍击掌,倒在肖雁荷怀里,赞不绝口:“姨姨的字真好看,比爹爹那些字帖还好看,是书法大家呢。”
肖雁荷只是淡淡一笑,答,“安都的书法大家里没有我。时人多欣赏追捧彭俞谢的墨宝。”
小芍亮晶晶的眼睛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察觉到她的悲伤,竟然倾身抱住她,哼声,“那些肯定都是老头子啦,怎么能和你比。”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喜欢这个姨姨,见到她就觉得很亲切,好像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一团软软的东西突然扑进怀里,肖雁荷猝不及防一惊,而后眉眼缓缓收敛放软,轻轻闭上眼睛,也小心翼翼回抱小芍。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一些人执着于要有一个孩子。她的确是新生的希望,源源不断为人带来温暖。世间原本已经死气沉沉的一切,都因为她的欢声笑语而重新温暖,焕发光彩。
于是真诚道:“谢谢你呀。彭大学士和右相的确已是不惑之年,可是谢川明和我差不多大,他的字很好看,来日我送你一幅字帖,你可以临摹。”
小芍撒娇,脸却羞窘地红了:“我没见过世面,又没听说过他们嘛……”
便在这时,颜寄随推门进来,他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只是朝小芍笑了笑。肖雁荷便轻轻拍了拍小芍的肩,说今天的字就练到这里,而后歪头问她:“要不要去厨房看看点心蒸好了没有?”
小芍脆生生应了一声,放下笔就跑出去了,走过颜寄随时礼貌地停了一下,才又重新跑起来。
见女孩走远,颜寄随才问:“什么事?”
门关上,肖雁荷收起笔墨纸砚,直接道:“他们找上来了。宋家夫妇也许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
走完最后几级石阶,李宿已抱着他踏上白明台的台顶。
这棵玉堂春大概是此处花王,花期已过了盛极,枝头只余零星几朵晚开的,倦意更甚,也许随时凋零。
没有把谢相呴放下来,李宿拿下丝帕,环视一圈:“你喜欢吗。”
已经迟到了六年的景色,会太迟了吗。
谢相呴仰头看着他,此时此刻爱人的眉眼沉到几乎陌生的地步。也许他也在等,且不知道等来的会是什么。可他再也不想摘掉落在李宿肩上的一片花瓣,“你从玉州走到明州。下一步是哪里?安都吗。”
山风忽静,只有玉堂春的花瓣还在毫无征兆地坠落,一如李宿脸上现过的茫然,良久之后,他终于将谢相呴放下,再度环视周围一圈,道:“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瞒你。更不想骗你。”
你在克制。谢相呴无声地说。
“因为你的话,我确实打消过那些念头。”李宿如实回答:“从霸州到燕州。打完北狄的时候觉得就这样也很好。”我以为我可以继续悠然地望着这一片风雪。领着你的手亲手种下一株梅花。
他看回谢相呴,目光如日暮黄昏后渐临的夜色,你不知其后是实质的漆黑还是巨大的他物,“可一有动静,我心便不能停歇。谢相呴,我永远愿意因为你放下那些念头。但我也是我,那不止是我的欲念。”我的理想,我的目标,我为人的所求。于是它们只能交织着,永无休止地战斗。
谢相呴忽然不敢再落泪,只怕牵连李宿心疼。可是自己的心亦是一阵阵绞痛。
到底李宿因为他陷入了这样挣扎的境地,内心不断交战,是吗?他到底还是令李宿痛苦万分。
“但是当你真正坐上哪个位置,你就可以掌控一切。”谢相呴摇头:“古来没有新鲜事,难道太宗武帝不是贤君吗?可是现在依然有皇帝,百姓已经过了千年这样的日子,没有变化。”
他手不住颤抖,极力遏制着自己的情绪和泪水:“并未我不相信你,而是世间种种,已成规律,哪怕你有滔天之势,也并不能由一人改变。郎君。”
他虽没有落泪,可他的哀求已如泣如诉。
但无法再继续逃避,今日到白明台,也再不为一笔带过,轻轻揭下。李宿直白答,“我知道。我已很清楚自己要走怎样一条路。”
自在玉州许下誓言起他便确认了。而后的种种,不过是一步步再深与推进,促使他越走越远,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光明,他都不会惧怕,他不因任何结果而动摇。
手按在谢相呴的肩上,他认真看着谢相呴的眼睛:“况且你担心的事情,我在解决,也会解决。”
是啊,他为了他的顾虑,甚至可以给自己绝后。这样爱意如何不令人震撼,如何不让人甚至愿意跪地接迎,祈祷永存。可谢相呴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他的目光侵蚀吞没。
他别过头去,最终无能为力:“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李宿再次重申:“我会解决。”
他倾身抱紧谢相呴,令他不能动弹,“你什么都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一切。”
谢相呴答:“你明明知道我做不到。”
李宿没有回答,依旧维持着动作。谢相呴目光渐渐黯淡,“非你要选一个呢。”
“你。”他的声音和白明台的风一样飘来。
谢相呴说:“然后背着我去做。其实你都想要。李宿,其实这点我很懂你呀。”
他眼睁睁看着风又吹落好多花,也投进李宿的怀中:“如果是我,我会彻底放弃一切选你。可是正因为如此,我根本也坐不到你的位置。”
李宿道:“官家驾崩,但古兀高邦尚在边疆虎视眈眈,大齐多年来被文臣控局,如今势必反扑。二皇子太过仁德,不能驾驭,九皇子无才无德,更非帝星。”
谢相呴答:“自始至终,我都没有你的宏大愿望,即便有过,那些也排在我家人之后。可我已经不想再拿众叛亲离来威胁你。”
我再也不想刺伤你。
他微微一笑:“我懂得。其实你并不是权欲熏心,你想得那么清楚,你肯定犹豫了很久。”
李宿手掌按在他背上,“亲亲。”
我再也不想令你痛苦。
谢相呴说:“我知道你所求的东西不多,只是它的范围太大太广阔。我早就应该告诉你,就算真有欲望野心也好,其实都没有对错。对不起。”
李宿答:“不要跟我说这三个字。”
谢相呴只是闭上眼睛,双手也攀上他的脊背,极力感受着他的拥抱。
李宿。你真的,真的很爱我。你的用情至深比肩深渊广海,你的坚定日月山河难撼。
他贪恋地紧贴着李宿,明明决定要忍耐,可是泪水还是这么放纵。
我也终于,终于彻底明白,我再也不能,也不该束缚你,以我的爱缠绕你。
谢相呴睁着眼睛,他看天色也快降落下来,玉堂春真的似云霞,映叠曼妙。
因为你不是蒲苇身边的磐石,顽蛮不动,终年屹立。你是征伐的利刃,你要开疆拓土,挥砍变革,与你紧缠的藤蔓只会约束你,成为你的软肋。
“郎君。”谢相呴轻轻唤他:“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问过你,是否人天性如此。”
李宿答:“记得。我叫你十年后再问我。”
本来就不用再问,我已明确至极。与其问你,不如我自问。
他侧脸蹭掉泪水,李宿却帮他拿去落在发上的花,“掉的没完没了。”
“我现在觉得,从前的我很傻。”谢相呴缓缓道,“我以为自己心爱你,可是所作所为都是自我自己而启。”因为爱你,不能离开你,所以要你留在我身边,甚至不惜害你。因为爱你,不能与你相悖,所以要极力说服你,甚至不惜隐瞒你。
李宿说:“是我对不起你。”两个人抱得太近,身姿这样靠拢,不觉来回摇晃,他说,“亲亲,我知道我太强迫你。”
谢相呴:“……不。”我只是还想保留一点自我。不想任我情不自禁再被你尽数吃掉。原谅我最后一点自私吧。便在此刻说:“让我回安都吧。”
……
“什么意思。”
谢相呴眷恋地看着满目玉堂春,说:“我决定放过你了。”
我决定不再我自以为是的爱,我决定决定不再纠缠,我决定放你自由,让你毫无顾虑地选择。
因为我终于真正学会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