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三日之后,贵妃在牢中自戕。据说她面容平静,似乎走得没有痛楚。
然而官家也并没有醒来,匆匆用过早膳后,颜穆珍要再入宫中去探望官家,听到这个消息,只与驸马对视了一眼。
谢川杉道:“贵妃走时是戴罪之身,冯家如今自身难保,恐怕不会托关系好好安葬她,不如我们,”多年夫妻,颜穆珍自然懂得他的未竟之言,颔首:“我早先就已经打点好了,会有人妥帖处置她的尸身,好好安葬。”
……
沉默半晌,似乎又有些压抑,不由交握着手,驸马看着憔悴的她,极力找些轻松的话题:“我看小玉儿如今像样多了,不如趁着这空档,把他的婚事定下来,也不急着成婚,只怕再晚便耽搁了。”
公主才稍稍回神,颔首,“是这个理,只是他那样的,不知道哪家姑娘能镇住他。”说罢,才发觉驸马的神情有些难看,问,“怎么了?”
谢川杉犹豫片刻,“我怕他,唉。你是没见到他回来路上,一路缠着他那个师傅,师傅长师傅短的,人家都怕我误会,极力避嫌,偏这小子不害臊,还往上黏。”
李宿手下那几号将领,她只对幸英勋和路什么的有些记忆,说起谢珩羽的师傅,颜穆珍倒是真的全无印象,听得此言,不由诧异,“竟然如此?”
驸马头疼,也没有旁人在,索性抱着脑袋敲了又敲:“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
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颜寄随手肘撑在膝上,十指交握着抵住额头,摇摇欲坠,肖雁荷不看他一眼,道:“我想过了。要么继续逃。走之前跟宋潜夫妇摊牌,说清楚我们是谁在躲谁,求他们看在小芍的份上给一笔银子。若是他们肯,我们连夜就走。”
此时方才抬眼,与颜寄随四目相对,缓缓吐出几个字:“要么就先发制人,提早下手。”
烛火在他瘦削歪扭的脸上跳过,映得眼眶里两点幽幽的光:“逃?以幸守夷这样不死不休的架势,我们还能往哪逃。已经没有一块地方让我们去。”
原本他们还抱着些微弱的希望,但是当真的了解如今的局势时,又自觉彻底浇熄了所有幻想。
官家昏迷,幸守夷止步明州,此时此刻,肖家绝不会冒险拉他们一把,把头转回去,想到那些流离失所,猪狗不如的生活,便几乎泪目,“难道要我们回镇茶山?回皇陵?去过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那不如今日就死在这里,早早了此残生。”
肖雁荷何尝不是如此,谁愿意回到地下苟延残喘?窗缝漏进一丝夜风,吹得火苗猛地矮了一截,暗夜随影子的晃动悄无声息爬上他们的肩,爬入人心。
“阿荷,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要我记住这些教训,往后千百倍奉还。”这些时日,他就是凭这一句话,凭着这一口不甘心强撑下去,颜寄随咬牙切齿,握住自己断掉的半截手指:“他幸守夷行事果决狠辣,想要什么就去拿,要杀谁便杀了。如今我们不用学到十分。三分就足够。”
捏紧手,肖雁荷却没说出小芍二字,只听颜寄随不再绝望呓语,道:“实话说,宋潜说他们家从前做药材生意,但我那天潜进他书房,桌面上摞的账册。药材生意。”说到此处,颜寄随露出一个极淡的讥诮,“可抽屉里锁着的东西是上万两的银票。一个做药材生意的富户,家里仆人不安排几个,鬼鬼祟祟。宅子买在这偏僻地方,他宋潜不见得多干净。”
肖雁荷微微眯眼。
骤然之间,颜寄随紧紧握住她手:“而我们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没有一寸地一文钱,何谈日后?若是能借了他们这些东西,说不定可以重新起势。那些钱搁在他手里,不过是再多买一座宅子。搁在我们手里,便有大用。”
“殿下让我想想。”不动声色将手从他手中轻轻抽出,肖雁荷没有立刻回答。
看蜡烛一点一点矮下去,蜡油顺着烛身淌下来,在烛台上凝成一滩温热的半透明的白。肖雁荷才问:“你有把握吗。”
颜寄随盯着她的眼睛。“十拿九稳。”
肖雁荷轻笑一声,笑容转瞬即逝,“已经到了这地步。没有也得有。”
——
“哥,我已经派人送信去西北了,请父亲与洪家商议婚事。”幸英勋步入屋中,开门见山,直接向李宿坦诚。
“好。”李宿将军报合上。
也许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路多者会察言观色李宿,幸英勋竟然从一个好字品出微妙的心情:“是有什么事吗?”
眼里划过一丝茫然,李宿说:“他回安都了。”
暂时还看不出更多,幸英勋不明所以,也不敢多想,犹豫后试探问:“那嫂子那边……是不是等他从安都回来,再定昏礼的日子?我看沈知节他们已经在拟请柬了,明晖楼那边的菜单都试了好几轮,都说要在明州好好办一场。”
说完后,他反而清明,李宿说:“不举行了。”
他站起身来,拍了下幸英勋的肩,看着院中造景:“英勋,如果。”
“没有如果,我支持你。”幸英勋已明白他的意思,斩钉截铁。
李宿回头看她一眼,而后摇头:“父亲和幸叔不会。”
原来是如此。话至于此处,幸英勋一下就明白了。父亲不会同意,义父不会同意。他们幸家祖辈守了一辈子大齐,骨头深刻着忠字,也烙印在灵魂中。李宿要走的路,他们不会跟着走更不会支持。而嫂子回安都,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家中和皇室有姻亲,而且看来感情十分要好,怎么会轻易同意?恐怕也无法做到,实乃人之常情。
“哥哥,我支持你,是因为我和你立场相同。你是我的统帅,也是我的兄长,我跟你走同一条路。”其实不止是她,私下喝酒闲谈时,路多和舒青,还有其他的一些将领,都流露过这样的想法,只要李宿一声令下,他们随时可以执行。
“但父亲和伯伯与你立场不同。你是能掌控很多事情,可你不能强行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更清楚。”幸英勋的话几近于直白,没有提起谢相呴,但她知道,落在李宿耳中,句句都有谢相呴。
李宿说:“我知道。但可以改变。”一切都可以。
“那样他们也不再是你认识的他们了。”幸英勋也不觉摇头:“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太放任或太沉重,都是过头。”她其实想说,她有时也觉得哥哥太强势,太过强迫,压得人有点喘不来气。
夏日长荫,安静好久的庭院突兀响起一声蝉鸣,第一声清晰的彻悟。
李宿说:“所以他说他放我自由。”
——
小芍躺在被窝里,眼睛已经困得眯成一条缝,却还舍不得闭,拉着温氏的衣角不让她走。温氏俯下身,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柔声说:“快睡吧,明日还要早起背书。”划过她鼻子:“你这个小滑头,明天是不是要找借口偷懒?”
“才不会,我现在喜欢写字。”小芍却忽然精神了一下,仰着脸对诧异的夫妻二人说:“还有呀,娘亲爹爹,我原本还不信你们的话,现在我也觉得我真喜欢越州。”
宋潜正亲自关窗,闻言手顿住。喜欢越州吗?他却想,早知如此,当初不来越州就好了。可又不得不来。他只能背对着女儿,把窗户闩好,转过身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怎么又喜欢了?当初是谁说的,一个人都不认得,不好玩。”
小芍翻了个身,把被子蹬下去一截,温氏叹气一声,又给她拉上去。“谢姨姨特别温柔,”小芍掰着手指头,“她今天教我写了好多字,永字我都会写了,还写了一个安字。还有水,流,宁……她说话慢慢的,比我见过的所有姨姨都好,比之前那些女老师也好。”
宋潜和温氏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温氏便轻轻拍着女儿的背,嘴里敷衍着答:“好啦好啦,娘知道了,小芍快睡快睡,姨姨的事明天再说。明天再请她教你写字好不好?”嘟囔了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到底是小孩子,小芍很快便睡着了,呼吸均匀地吹在她的布兔子上。
夫妻二人轻手轻脚地退出来,把门掩上,又再三叮嘱守夜的侍女。
回到自己房里,温氏便坐在榻边,双手交握纠结着,好半天才开口,“夫君,难得结一段善缘,女儿又这么喜欢那王妃,依我看,我们还是让他们偷偷走了吧。给些银子,让他们趁夜里走,就当从没来过。我们也不报官,也不供出去,这样两边都留一线。”
宋潜缓缓点头:“好。都听娘子的。”又说,“事到如此,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明日我先探探他的口风,找个由头,”
话没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却戛然而止。宋潜一惊,猛地转身,“有人闯进府了!”顾不得什么,温氏上前两步,惶急中握住丈夫的手,惴惴不安:“难道是昭武将军的人找来了?”
他们追杀的到底也还是皇亲国戚,若说直接上门刺杀,似乎也不是不无可能。可是若是昭武将军的人,应当会直接锁定目标?他们会滥杀无辜吗?
该死,怎么来得这么快。一时间宋潜的心无比沉重,手环住妻子,屏着呼吸,听院墙那边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二人不由自主地贴紧在一处,满心惊惧,再无别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