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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284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284章

  为给文德太子祈福,镇国平穆公主颜穆珍决定斋戒祷告四十九日。

  短短几年,亲人接连离世,她心绪大起大落,精神不佳,气血也不足,握着经书便在马车上昏昏睡着。但回公主府的路上,车马却意外停下。

  隐隐听得外头一阵喧闹,吵得她头疼,公主便出声问,“何事?”

  须臾,随行侍女上前禀报,“回殿下,是一男子拦截车马,他浑身是血,似乎要求殿下为他伸冤。”

  颜穆珍眉目一凛,“你去问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侍女依言答是,带着两名护卫走近前去,却见那男子清瘦至极,且满背是血,十分可怕,偏生他神情坚定,血泪交加,哀求道:“草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殿下……求殿下为草民做主,能还草民一片青天。”

  ……

  “怎么了?”驸马见满脸怒色的公主,忙问。又接了扇子,近前为她驱热,“无论如何,消消气,别气坏身体。”另一只手拍拍她背。

  想到方才听到的话,颜穆珍实在恨得厉害,忍不住咬牙,阵阵清风虽然令她稍稍缓解脾气,但再想想还是气得厉害,又骤然拍案而起,“这群混账!老九这个混账东西!”

  谢川杉被吓了一跳,闻言,示意侍女们都下去,方才听颜穆珍说了来龙去脉,也不禁紧皱眉头,“他们如今这等行事,竟是毫不遮掩了。”

  “那书生还是正经走了朝廷科考,层层报上来的名字,就这样被他们随手一划替了下去,不仅如此,还要赶尽杀绝,连安都府竟都不接这案子。”颜穆珍深深呼吸着,“如此不堪,如此一帮蛀虫狼狈为奸。”

  “公主若有意为他讨回公道,不如再差人去地方详细查查。”谢川杉道,“我再令人把这些卷案调来,先留存做份记录。”

  “我自是要去的。”谈到此处,颜穆珍撑头疲倦道,“只是其他兄弟更不争气,爹爹如今竟只剩下这个……东西,可选了。”这样的人,也配做皇帝吗?这样的人,真的能治理好大齐吗?

  似乎与她想到一处去了,驸马一时也沉默住。只是他想,怎么就申冤到公主这来了?会不会是有谁指路?

  半晌缓过来,公主才问,“郡王今日在府里吗?”

  侍女答,“回殿下,今日刚回府里呢,北军那边也送了礼来,郡王似乎与信使认识,正在前厅叙话。”

  “哦?”公主诧异,北军?只是不知是小幸将军和洪将军?还是……

  “末将拜见公主殿下,拜见驸马。”到客厅时,李施平起身,恭谨向二人行礼,才道,“将军和夫人挂念家人,特地差末将送些北地特产来。”

  谢珩羽打量着他,一年过去,李施平倒颇有些脱胎换骨的意味,不仅行事更加沉稳,整个人也更有气度,甚至隐隐有了一分他叔夫的影子。

  公主道,“我们也挂念着他们。只是怎么从北军来?”如今应该在西南驻守才是。

  “娘,小叔和叔夫在豳州拜道士求子呢。”不等李施平回话,谢珩羽插话道,“这位小李,就是去年和我一起在霸州学琴的。”

  李施平不愿表露出不敬,于是安静地再次行礼,驸马才开口,“小李如今住在何处?之后有甚安排。”

  “回驸马,末将住在驿馆,还要去文德太子殿下府上送礼。”李施平如实答。

  听到此言,又触到难过处,公主不免有些动容,“也好,他们是重情义的。”谢珩羽想起李施平如今应该在澄波军干活,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消息,便道,“那我同你一起去吧,我也想探望舅母和弟弟妹妹。”

  ——

  在豳州停留几日,本想避暑,然而暑热追着人不肯放过,沈知节便提议请他们去熊山避暑。

  动身前夜,谢相呴勉强恢复了些精神,他爬到李宿背上去,附身伸手,为李宿按头,也学了一些技法,手指灵巧的按点额头,问:“现在古兀内部正斗得厉害,怎么不去西北?”

  李宿闭上眼睛:“西北风沙大,丹州路远。”况且已经去过陇县了,再绕路回去岂不麻烦。

  谢相呴贴着他耳朵:“难得过来一趟,我还是想去你的故乡看看。”他停下手,环抱着李宿的肩:“世事无常,不想再等。”

  一切都变化太快,难以把握。原来也许人连尘埃都不算。从前想时日还长,想要去到的地方总有一天会去到,如今却觉得渺茫。他忽然明白李宿为何更愿意握住那些实有的东西,如此才能明确存在。

  反扣住谢相呴的手,李宿翻过身来,把他抱在怀里。抱着他恍若抱着一只脆弱的白瓷瓶,全然不舍得用力,只想悉心爱护,用尽一切。

  直到谢相呴回应地蹭了蹭他,轻声催促:“你说。好不好嘛?”

  到底颜郜懿的死去,对他是一种重创,李宿忽然后悔,为什么在明州时执意要他杀六皇子,若是当时自己再铁石心肠一些,真的强制谢相呴下手,那么此时此刻,他们之间会不会已有一道天堑。

  “好。我们去西北。”

  他也很想带谢相呴去到那一方天地。

  于是二人又果断启程往回走,此举虽然不似他们作风,但一干下属自是不敢置喙,李宿留了楚蔚威与沈知节在此继续料理诸事,一路毫无牵挂。

  其实他自己也许多年不曾踏上这片故土,与身旁的谢相呴一样陌生,只是在听到一口西北话时,在脑中发觉自己可以立刻接上一句,方有些迟来的近乡情怯。

  之后先进叠州,这里大多山区,树木成林,全然清静幽凉,路过一涧小溪,水流湍湍,兴许周围鸟鸣清晰,或者四周太过静谧安宁,抬头只看见参天的绿意,点点细碎的光,湿寒的雾气反而驱散暑热,难得引起谢相呴的好奇。

  循着声音往上走去,终于看到一潭小池,也同样清澈,谢相呴便对李宿说,“郎君,我们在这歇会儿吧。”

  颔首应下,李宿直接脱了外衣铺展在石上,才让谢相呴坐下。

  也并不推辞,轻艳一笑,谢相呴直接坐在他衣上。而后低头静静看着水面,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李宿也顺他的目光望去,荡漾的水波中,他们的面容倒影在其中,小虫漾起细微的涟漪,不知名的鱼在其中时缓时急急摆尾,不知道遭受怎样刺激。但谢相呴似乎看得入神,目不转睛。

  于是李宿在他身边坐下,手按在他身后,无声地将他环在自己怀中。也察觉到李宿的细微动作,谢相呴直接歪头,靠在他肩上:“从前只觉得文金、银鱼那样的花色才好看,这些小鱼都有些灰扑扑的,说丑陋似乎太过,但也的确普通,如今却不那么想了。”他忽然觉得,想通了许多,心情也缓和了。

  李宿:“是否因文金常困于浅池或缸中,而青鲫草鲢于山水中自由,所以有此想法?”

  水声仍在耳边持续响起。谢相呴嗔问,“亲亲在郎君眼里,只是这样以色取向的浅薄之辈吗?”

  自然不是。可是看着青木流溪间鬓如乌云,肤白胜雪的人,他觉得自己更该被冠以这个名头。这样想着,不由侧头在谢相呴唇角浅浅啄吻,“色之美,目遇之而成。生之美,却是天地大德。亲亲所言或许不在鱼之乐,而在观鱼者从容。”

  谢相呴想轻叹一声。可是最终却是笑,眷恋地靠近李宿,“你已经把我完全看透,我该何去何从?”

  可你已经完全掌控我心,我该如何存活。想反问他。但终究作罢,李宿没有回答。

  谢相呴略一抬腿,足尖越过水草,鞋底轻轻点过水面,继续道,“我还没有说完。”

  李宿见他鞋面已经不小心沾湿,把他腿抓回来,“亲亲请说。”一面已经脱下他鞋袜,还好,此时还没有打湿,才道,“此处寒凉,不要贪玩。”

  “谢谢你啊,又让你担心了。”轻笑过后,谢相呴仰头看他,“我想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但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难道真是言江湖之大,自由之贵?”

  隔着好远,依旧听见原处清脆胜过前一声的鸟鸣,又渐渐隐入深处。

  沉默须臾,李宿答:“不在江湖之大,自由之贵,而在相忘。”所以谢相呴要在白明台说放过他。各全其性,各得其天吗?其实他认可这一点,谢相呴是对的……不,他也完全不认可。手已经紧紧扣住谢相呴的手指,虽不曾看他,意味却坚决。

  谢相呴:“缸池非囚,心拘则囚。”可是这次却任由手被李宿紧紧握住,没有喊疼,也没有抽出的意图。

  二人安静许久,久坐此处,寒意渐袭,甚至快完全打败暑热,心中念头千回百转。李宿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睛,却道,“我们未驻足前,它们已在此中生,此中长,此中死。不因我们美,不因我们丑陋。但我早已看见你。”我再无法归心为素,亦无法无尺无量。见你是我生机中最不可相忘的。

  谢相呴长久凝望着周围,目光四下移动,最后还是落回李宿脸上。停在心上。

  “郎君,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铺垫这样久,他终于还是开口,“第一件。我要你爱惜自己如爱惜我。”

  并没有立刻回答,李宿只反复摩挲着他的手指。

  谢相呴继续道:“第二件,如果有一天我先你离去。我不准你拘束己心,我要你准许遗忘。”

  话音防落,他已经被李宿重重拢入怀中。

  “你在强迫我。”李宿说。

  谢相呴却眼带笑意,“你答应我。”

  李宿很执着:“不。”

  如山一样可靠的人,也有山一样的海枯石烂,却岿然不动。可是生命不是,生命是指间一息,是转瞬即逝,其实谢相呴已极力劝解自己,他都活到了如今,身体被李宿养得健康,未来也一定能活过而立,不惑,甚至与李宿真正白头都很有可能。但劝解中反而越发清醒。

  攀住李宿,亦沉沦在他怀里,谢相呴不再等他回答,道:“第三件事。我要你一直爱我,直至见天地如见我,见我如见天地。”直至心也不随我生灭。

  因你将全部的情给我。

  因我也早已看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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