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立刻将阿拉坦提出,我要审他。”赶到陇县,李宿一边下马一面吩咐。一路急迫,他双眼已经彻底熬红,“召集军中所有六品以上官员,半个时辰后集议。”步履匆匆迈入廊下,继续问,“其他文书全部备好,包括关中各地民生。”
掀帘而入,见到沉默坐在内间的幸阳平,语气一凝:“幸叔。”
幸阳平也已知晓兄长去世的消息,近来一直恍恍惚惚,又要竭力备战古兀,看起来并没有比李宿好上太多。两人皆是狼狈憔悴,又强作工整,立刻道:“守夷,快来。”他勉强一笑:“一路累了吧?吃些东西,咱们再说话。”
李宿点头,快步走到他面前。幸阳平知道他的行事,没有繁复的餐食,只简单准备了两个脸大的肉饼,一壶紫苏水,备了湿巾擦手。情况危急,备战的分分秒秒都可贵,本也不顾及这么多,李宿三两口吃完两个肉饼,一壶紫苏水下肚,便着重问起如今情况。
“建州军现在只有两万三千人,除去后勤,也不过两万人。”幸阳平思虑重重:“古兀不擅攻城,但据探子回报,他们在木发里购入了大量回回炮用以攻城。”
眉头紧缩,幸阳平已决心破釜沉舟:“我已下令,差人从潼关运输来三千斤火药,只是古兀来势汹汹,我怕还要安排百姓提前撤离。”
古兀以往内部作战,多是在辽阔的草原,因此战术也多为轻骑重骑交杂,轻骑扰敌,重骑冲锋,而不擅长攻城,更没有什么工匠做抛石机攻城塔。但是前些年他们围攻西北时,已从北狄人这里学到不少技术,并且带走大量俘虏,甚至可能还学会了如何制作火炮。
他们的士兵素质极高,本身就有天然优势……李宿道:“我们的探子,所知消息到底有限,先前古兀对陇县多为骚扰,也许没有展现真实实力,问过阿拉坦之后,或许才能查清敌情。”
幸阳平深以为然,叙话间士兵已经火速将阿拉坦压来,将他往地上一按,强行将他跪下,不过阿拉坦身体虽然跪下,还是倔强地抬起头看着李宿。
很好,虽然还是丧家之犬的模样,但是衣物干净,体格正常,眼中已没有惊弓之鸟的绝望和惊恐。看来比起在草原游荡躲避追杀的日子,这位古兀王子还是更喜欢呆在大齐的牢中软禁。
李宿道:“王子,能不能回到草原,就看你今日表现了。”
阿拉坦眼瞳微缩,身体后倒些微,显然警惕。
横绝不容他有其余选择,骤然出鞘,眨眼间便已横在他颈下:“告诉我古兀军队和装备情况,或者死。”
心中也明白,幸守夷并不缺自己这条命,阿拉坦眼中思量片刻,“你想知道什么?”
一旁的文书闻言,提笔便准备开始记录。
谁想横绝不收反近,李宿道:“直到我确认你说的是实话前,王子还要受些委屈。”
阿拉坦冷嗤一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此处轮的上我说话吗?”其实倒也算拎得清楚,就算如今幸守夷放他出去,他怕也是一个死。开口便道:“父王在木发里和旭烈那要了工匠,现在古兀一共有上百台回回炮,此物不同于你们的抛石机,它不需要这么多人同时动手,有一个配重箱,只需要瞄准就可以快速投放,最高可以打出十钧以上的巨石。”
他倒是真的认真回答,思索一会儿,又道:“对了,这玩意比你们打得远,至少一倍!”看着面前人冷漠的神色,难得多了些骄傲戏谑,“怎么,幸守夷,你慌了?”
李宿不理会他的嘲弄,只问了关键一点:“这样精密的器具仅能投石吗?”是不是小题大做。
阿拉坦一时一梗,低下头去避开他目光:“那我就不知道了。”
李宿便示意文书:“记,或许能投火油罐和火药丸。”
闻言,阿拉坦面色变得很不好看,强压眉眼。
幸阳平同样没有放松:“守夷,不妨问问他,古兀军队西征时,书上记载的浓烟妖术是什么?”
其实他们实现已经有过猜测,应该是毒雾一类的东西,只是没有确切消息。便看向阿拉坦,等他一个确切回答。
短短半炷香时间不到,阿拉坦已经将家中卖了干净,此时自然不愿意再继续开口:“我可以告诉你,那些就是毒雾,把砒霜和巴豆做成毒箭,摄入敌阵便有此效。但是我父王他们西征千里,手段可不止这些。你若想知道,便让我拿到我母族的回信,再来问我。否则我死得不是很冤枉?也非英雄。”他还是要些好处的。
“王子想念家人,自然。”本也不指望得到实话,李宿挥手,示意士兵将他带下去,等到阿拉坦离开,面色才全然沉重:“先把这些整理好,让工匠一日内推测出大致图纸。”待之后再与阿拉坦核对一二。
转而邀请忧心忡忡的幸阳平:“幸叔,我们先去集议。”
幸阳平回过神来,却在此时发觉李宿的肩膀十分不对劲,忙问:“你手受伤了?”
“不碍事。”是雷首山上受的伤,还没有康复,又因为奔波各处,连夜赶路,所以此时还隐隐作痛。李宿道:“已经让人上药。”他也绝不会让身体成为自己的拖累,备战便要面面俱到。
虽然如此,幸阳平还是在意,“万不可落下什么后症,稍后空了再叫医师看看。”
李宿颔首:“好。请幸叔放心。我有分寸。”
——
外面文臣虽然声势浩大,抗议不断,但九皇子却还是幽居不出,只打发了手下一堆幕僚去干活,自己则在家中养伤。
愣愣看着已经拿掉的手,颜郜释面如死灰,转头又问:“他今日来了吗?”
侍从犹豫过后,小心答:“回殿下,李伴读先前来两次被殿下拒见后,便没有再出现。”说罢又补充:“许是因为如今安都局势混乱,忙于自保,所以也无暇外出?”
九皇子不知可否,轻轻嗯一声。倒未想到,他当初打压排挤李瑞至此。时至今日,他竟然来看自己。究竟是低头认错,还是却有真情?
未等他想明白,外面侍从又通传,说贤王到访。九皇子才懒洋洋换了个姿势躺在软榻上:“叫他进来吧。”
抬眼瞥见颜寄随匆匆而来,步伐和面色都有些忧乱,颜郜释不动声色给侍从使了个眼色,才问:“皇叔这是怎么了?”
“小九,王妃带着郡主回一趟娘家,却被公主手下的人带兵围住了。”颜寄随声音激昂:“她实在过分!今日能围肖府,明日不定要把宗室的住处都控制起来!”
闻言,颜郜释也颇感诧异,“见鬼。她一个公主,哪里来的兵?禁军不都在我们手下吗?”
你才是见了鬼。颜寄随提高声音:“她手上本不应该有兵,可恨皇兄如此偏心,竟然叫蔡霂进宫为她保驾护航,莫说肖家,俞家还有秦家几家都被围起来了,我哪里再敢叫禁军有动作,这不是撞头等死?”
……
才意识到情况不妙,九皇子面色冷沉,也懒不起来了,追问:“那她现在手上到底有多少兵马?”
颜寄随深吸一口气,答:“两万人。”他提醒颜郜释:“还有,皇兄是要一心保全他女儿了,把两万在燕州和塔儿州驻守的北军都南调到明州驻守。我敢保证,我们一旦有动作,便会被立刻摁死。”
闻言,简直不寒而栗。
颜郜释只气得断了的手都不住发抖,嘴唇上下碰撞,不由怒道:“官家好偏的心啊!”
他的手被那个毒妇害得断掉了,官家却不予追究,临死前又这样为颜穆珍苦心筹谋,处处周全,真是令他恶心!就好像他们便不是他生的一样,他们就是路上随手捡回来的!
但愤怒的同时,心里又难免慌张,他哪里打得过这么多兵马,故而思忖片刻,只幽幽开口:“不过想来想去,那也是他们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左右是个没手的废人了,还能管到什么事情。”
听到他竟然有了退缩的意思,颜寄随心中暗骂废物,却道:“殿下莫忘了,驸马是怎么死的,你以为自己不反抗了,那个毒妇就会放过你吗?”
颜郜释只破罐子破摔:“那我能如何?五千对四万?”
颜寄随挑眉:“五千?怕不止吧。”
瞥他一眼,颜郜释同样算计重重。他的确还有些兵马藏了起来,做后手,可那就是用来防范颜寄随夫妇的,岂能让他知晓?只出这些力,就想在自己这里分肉吃,他们还远不够格!
便撇撇嘴,无奈道:“我有什么办法?哪怕我现在砸锅卖铁去征兵,兵力悬殊依旧摆在这里,自古以来都是谁有铁拳谁说话。我是无能为力了。你来找我,就没什么解局办法,皇叔是将我这里当作抱怨的地方了吗?”
“自然不是。”颜郜释本只为了送客才说这话,出乎意料的是,颜寄随却答:“其实,远远不到山穷水尽之处。”
“哦?”看他莫测的神情,颜郜释倒也有些期许。
谁想下一句,有如晴天霹雳,颜寄随居然说:“古兀十万铁骑会到西北,彻底打乱他们的算计。而我也已借兵一万,请他们从晋地南下,助力殿下夺得皇位。”
“你疯了?”九皇子不可置信地跳起来,指着颜寄随戴面具的脸大骂:“你怎么能和古兀勾结?”
虽不知当年南渡如何凄惨,虽然如今北狄已经灭亡,但每个齐人都本能警惕惧怕外邦。更何况古兀更是虎狼之师,他们倾国之力,拿回中原用了七年,古兀却只用短短六个月便从北狄手中夺走了西北数州,岂不是与虎谋皮,彻底背弃家国?
眼睛瞪圆,九皇子上下扫视打量着他,全然不能确认,这个蠢货居然真的和古兀搅到一起了。可颜寄随却无视了他的目光一般,镇定自若,自有他的一番道理辩解:“已经大难临头,只能先保全自身,再徐徐图谋。若不能借助古兀之力,待颜穆珍被李谢二人彻底架空,大齐才是真的亡国。一切只为了殿下能顺利继承大统,到那时再施展抱负,驱逐古兀,岂不美哉?”
他说得倒是慷慨激昂,颜郜释却清楚,真到了那个时候,自己哪有那本事赶走古兀,是以还是踌躇不定。
可是颜寄随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时时刻刻提醒他:“殿下,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再不行动,可就一朝失足,再无翻身之地了!”
骤然回头看他,九皇子心中念头还是如乱麻一样交织无数,却一锤定音:“好。”他只能往前走了,不然颜穆珍那个毒妇处理完手上的事,一定会找他算账,“本宫会让那些文臣继续闹,先行缓兵之计。同时调人夺回安都,等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