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集议中,除却就现在所知情况下达军令,李宿也已将整个关中地区百姓情况摸透。
如今陇县、汉中,及铜州一带有八十四万户,因户中不计算妇孺,每户又仅出一丁,实际人数约两百万人,可征发的男户加部分壮妇及杂役,粗略估计可达百万。
但古兀来势汹汹,李宿其实并没有太大的胜算,不能以所有人的性命冒险,仍要保持力量。
但无论是粮食运输,城防加固,还是军器制造及炊事医疗牧马,都离不开百姓,同样不能令百姓完全撤离。
听过汇报后,沉吟片刻,下令:“临时征兵十万作战,走北地财政。留十万人随军做后勤,铜州、汉中,需各留二十万百姓加固囤粮,二十万维系生产,其余人同意调拨,全部向东转移至长安。”
好在他早就不再完全依靠朝廷,多年征战打下的家底,暗中统治北地积累的财政数额庞大,还足够支撑,否则安都如今大乱,岂会管此地百姓死活,领土得失?
备战刻不容缓,各将领立刻动身前去准备,李宿则留部分前线将领,与幸阳平继续讨论推测古兀可能使用战术及重要部署。
“将军,古兀如今已经修建驿道,陇县是重要关隘,铜州也极有可能受险,届时古兀联动施压,防不胜防。”将领提议:“末将请将军排遣一位主将前去镇守。”
李宿颔首,底下幕僚也继续推测:“既然古兀的投石机威力巨大,极有可能不停轰击,毁坏粮仓军营,属下想是否需要修筑地道运粮及送回伤员?”
“而眼下他们兵力也胜于我们,想来亦会围城打援,我们须得做好诱敌之计。只是古兀重骑冲锋极易破阵,怕是没有那么好拦。”
……
一番讨论,众人面上都布满忧色,但还是极力寻思着破解之法,幸阳平眼见集议一时半刻不能停歇,便让医师直接入内给李宿换药。
李宿依然听着他们的讨论,由医师为他解开衣襟,拿下肩胛上覆盖的纱布及上药,并对伤口稍作清理,不知不觉间,众人的话都停了一瞬,不由看向负伤赶来的主帅。他的伤口显然已经恶化,但面色不改,沉稳如山。
难免心有唏嘘,少数甚至别过头去,不忍再看。行伍中人,谁不是这样刀山火海中熬过来的。却到底不能耽误时间,没时间感叹,很快重新投入讨论。手下的人都这样务实,又何惧古兀?令李宿颇为满意。
医师很快换完药,悄声退出,过会儿声音渐停,文书稍作提笔,一起呈上给李宿与幸阳平查看。
首要便是应对回回炮之策,地下可修筑防炮洞,分散储粮,只做小地窖。而陇县城外多高地,建州军亦可以投入利用,修建堡寨偷袭。
对于关中边缘等地,不可不援,却不能迟援,却可以假援而后奇援,围魏救赵,反向设伏。若兵力不足,率先放弃陇县。加重后方城防及建设。
自然,这些也都只是设想而已,若古兀更强,他们也只能想出更多方略以应对。
确认战时策略,李宿便令众将领散去。但不过片刻,那些人竟然便回来了,请李宿和幸阳平上城楼查看。
“什么情况?”幸阳平不明所以,心中暗道不妙,只怕士兵丧失信心,正在反抗,这便是最坏的打算了。抱着一肚子不确定上去,谁想低头看到的却是无数百姓。
其中有壮丁也有妇女,有稚嫩的面容也有成熟的面孔,他们竟然已经自发整齐列队,规矩站好,眼神无一不坚定。领头应是一员外或乡绅,向下方面见他们的将领说话,应是掷地有声,所以在此处都能听见:“这么多官兵,帮我们守卫西北,我们怎能弃他们而去?这些人都是自愿来的,我们不要军饷,不花朝廷的钱,给我们管口饭吃就行,只要能把鞑子赶出去,我们不怕死!”
这样浓厚的西北口音,这样慷慨的话,使得许多西北出身的军人都愣住,李宿看着下方百姓,眼底情绪渐渐至于浓稠难化。他们亦是义薄云天,能自强不息,撑起天地的人,而肉食者鄙。
李宿扬声:“我是幸守夷。”
下面的话语戛然而止。
其实他更想自己去到城墙下,面对面说一些话,可是处于高处,才更好传声。
百姓们抬头齐齐望向他,幸家从前便在西北积累多年,尽管认识他的人不多,可他们却都认得幸景彰和幸阳平,见幸阳平在他身侧,也愿意卖他的面子,喊道:“小幸将军!”
李宿却因这称呼心中一痛,几度张唇,强压下心中的沸腾,几乎呕血。
这些民众却还不知道,从前守卫他们的幸将军,已经死在樊城,死在皇室的暗害之下。
而他还没有称帝,守卫这片土地时,他就是幸守夷。李宿道:“主动投军征召待遇相同,我深深感激你们的热血与体谅,却不能辜负大家。”他们亦有亲朋好友,有不能割舍的人或事。
简朴的话音方落,下方一片沸腾,叫好连连,虽然军士对于即将到来的古兀惴惴不安,但百姓们却热血激昂,此情此景,反倒令他们重拾部分信念。
李宿轻描淡写一笑,一瞬即逝,将剩下的事宜交给现场的将领,转身便离开。
备战古兀,还有更多事情需要他去做。
——
因探子汇报说明安都附近埋伏重重,也不想太惊扰周围,是以寻到谢珩羽之后,谢相呴安排金步与他在越州驻军等待,自己则带楼宇冒险回到安都。
平宣侯府附近都是公主安排的卫兵,只在荣丰楼暂作停歇,因为近日管制加严,生意也不算太好。谢相呴与楼宇坐在包房中,才得知如今许多重臣的府邸居然已经被控制,而在宫中大言不惭的大多是些文官。
得知此事后,他稍稍松了一口气,心里明白也许公主没有彻底失控,自己还可以与她见上一面,再谈往后。
楼宇心中仍有顾虑:“宫中没有我们的人,夫人此去,会不会太过危险?”
谢相呴沉吟片刻,只答:“总之,无论如何,她也不会要了我的性命。”却认定必须要去:“将军在西北抵挡古兀,也需要安都支持,我偏向于公主会愿意出力。”
“可是若代价是扣住您做为人质,将军绝不会同意。”楼宇仍然心有顾虑:“毕竟……驸马他已经去了,公主若翻脸不认人,也是可以的。”
谢相呴闭目,他希望永远没有那时候。但最终还是无奈道:“不必太过忧心,我已经做了小人,到那时候,金步自会让公主知道,郡王还在他手上,投鼠忌器,想来不敢。”
此时宫中守卫也很是严格,好不容易才进中,谢相呴仍是颇为陌生。
公主静坐案前,低头批阅奏章,闻声才抬眼看他一眼,谢相呴见到她眼底的憔悴,更明白她此时的坚决。
“回来了。”公主如寒暄一般:“幸守夷呢?”
“他在西北抵抗古兀。”谢相呴终于还是说服自己:“不知殿下是否有见到相关军报?”
闻言,颜穆珍瞥一眼应逍之,他略一行礼:“回殿下,确有其事。昨夜军报方到安都,古兀十万铁骑已自王帐南下。”
“古兀蛮鞑,弃盟约于不顾,实在可耻。”公主冷嗤一声,看回谢相呴,只是话锋骤然一转,竟然问他:“川明,你说,是古兀更具威胁,还是幸守夷?”
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缓缓看回公主,与她目光相对。公主却直白道:“你我都心知肚明,幸守夷狼子野心,觊觎这江山已久,我与他已是不死不休了。”
这样强硬直白,到底不再遮掩,双方都要说明到底。
谢相呴语调升高,不失底气:“自然是古兀,我夫君绝不会虐杀同胞,不会令士兵烧杀抢掠,强抢民女。”说罢行礼:“我今日前来,本意不在于此,更无心于此。”
其实撒谎而已,十分轻易,但若对上待他这样好的公主,说出口却极为艰难,但他还是要争取,一定要:“西北如今驻军仅两万,临时调兵不过四万,如何抵挡古兀?若古兀当真突破防御,挥军南下,届时遍地横尸,民不聊生,才是覆水难收!请殿下以大局为重,为西北提供支持。”
颜穆珍深深看着下方的谢相呴。
这一切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根本不想做什么皇帝。她从前所有的念头,不过是守护身边的人。她根本不会玩弄权术人心,更不喜欢做这些事。可是如今她的至爱至亲都已不在人世,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谢相呴依旧直视着她,就会看见她眼底全然涌出的悲伤和痛楚。
但是她既然接过这个担子,就会肩负到底。谢珩羽再如何,也是颜家的血脉,她岂能眼睁睁、毫无作为地将祖辈打下的江山基业拱手让人?
公主合上双眼:“本宫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攘外必先安内,本宫尚且无力收拢朝局,稳定安都,如何支援西北。”
纵然她从前再不明白,如今也已了解形势,李谢二人在北地筹谋不少,甚至财政都已单独划出,有庞大的体系。而今北地于福州的文人也已他们为尊,甚至私下作文称赞,北地孩童中更流传童谣,完全是要称帝的架势,心中如何还能信任?若她真出力协助西北,届时对自己亦有灭顶隐患。
而古兀南下,形势虽然危急,但南北之间,无论如何都有大江阻隔,古兀纵然在西方再如何驰骋,却总不擅长水师,届时必能缓解。是以她有底气再拖延一段时日,不立刻决断是否要出手。
她不能,不能。
谢相呴心中自然也明白她的顾虑,犹豫是否要以退为进时,颜穆珍却指向殿外:“你自幼多智,不如平熄掉外间那些声音,到时我们再论支援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