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其实不用去宣德门,谢相呴都已能猜出那里乱象如何。
首当其冲必是台谏,闭眼便能想到那帮子人是如何吹胡子瞪眼,御史、谏议大夫,什么拾遗正言。定当已经跪坐一排,口中喊着女主即位,牝鸡司晨,社稷危矣。
这群人并不怕死,出言往往是伏阙待罪。
而想来礼部和翰林也不会罢休,谢相呴盘问后得知,这帮人甚至要缴还敕诰。除此以外,也因公主差人围住了左右相的府邸,其下党羽门人,亦在参政府邸外,如今已经彻底罢工,不理会尚书省中事。
至于闹得最凶的太学生与宗室,暂且不论,却因已经敲了登闻鼓,也令人十分头疼。
闭目思索片刻。谢相呴静坐在侧殿。
他们几者侧重各有不同,六部就言不合礼法,翰林言官家岂有不立子而立女之理,质疑公主篡改遗诏,左右相党羽则连带着蔡参政一齐,太学生、文士则多指责公主欲塞天下人口目。
台谏攻击最为集中,全然集于一体。
须臾,谢相呴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召来宫人吩咐:“你先去请参政和公主来,便说我已经想出了对策。”
待宫人应声前去后,他方才提笔。
蔡参政显然十分诧异于他竟然也在此,直到见到公主颔首,方才放心。谢相呴也不再周旋,直接开口:“午后请参政身着素服,亲自去宫门前一趟。只说围府是恐二相自伤,并非囚禁,实为保护,而后暂解右相府部分围兵,亲自送药。”至于他们再说什么不必理会。
蔡霂颔首,相比于肖府,俞府的确没什么威胁,一时放出也不是不可。
当然,仅此还不够,谢相呴道:“请公主同时在宫门前设立纳谏台,帖以告示,请有忧社稷者前来,逐一亲见。”
公主迟疑,“他们当真会来?”
谢相呴眼神微动,掩下对那群人的轻蔑:“他们何曾真为社稷考虑?不过沽名钓誉。激进的文臣,一定会争先求见公主,因为谁若抢先,谁便是首功。”
似乎也想到这点,公主同样态度:“我却没这么多时间听他们废话。”
“本就是让他们排队的。”谢相呴微挑眉目:“公主若是忧心政事,还要被他们扣上冠冕堂皇之名,不如以孝道而言,为官家驾崩而哀伤,谁都无从指责。是以每日最多只见三人。”
至于太学生、文士,看似最难控制,其实也最没有头脑:“明日之后,则请殿下召他们入宫,却不要辩驳,对先帝陵寝方向磕头便是。”
颜穆珍示意身边内侍一一记下:“恐怕还差三分火候。”
无非是几种人,几种喂法罢了。谢相呴道:“要名的便给他,见他之后举荐他。”将他从抗议者变回为朝堂的人,之后要掌控他,还不容易?
“若他不收呢?”并不是没有想过此法,到底有所顾及。
谢相呴却笃定:“若他不收,便是只敢做嘴上功夫,岂不更显逐名懦夫?”
要名声的反而最好拿捏,先掐住他,再拿他去攻击为利是从还有真正怕死的人,待数日后这些日被逐一打破,不再牢不可摧,便是定名。
那些无法低头,无法收买的人,到时便不只是讨伐参政,而是结党营私,非臣之举,届时他再拿出军报,给他们盖一个卖国的帽子,才叫他们有苦说不出!他们要大义凛然,公主便要比他们更大义凛然,他们要拿什么道理压人,公主便搬出最大的道理孝道,还怕无法制服他们吗?
将这些一一道出后,公主便立刻令人去实施,不出谢相呴所料,方才一示出纳谏台,宣德门前便彻底喧哗起来。
本朝对文臣向来优待,因太祖祖训,从来有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规矩,而也基本从不牵连家人。是以他们上谏起来便没完没了,也将贬谪视为荣光。
谢相呴的舅舅彭大学士便是越贬声名越盛,直接成为观文殿大学士。
名声的好处便在于此,是以此时此刻,发觉终于有了面见公主扬名的机会,难免一番慷慨热血上心头,一时间众人跟心里都多了几分较量,个个都是当仁不让。
而人性向来如此,无法免除的是,不过多久,此人一旦得了什么好处,大概就会被文官们扣上帽子,再隐隐孤立。
谢相呴斜靠在案前小憩,静等待结果。应逍之方才入内,见他神色憔悴,眼下都隐隐浮起青色,想来近日没有好眠,正犹豫着是否要叫醒谢相呴时,他却主动睁开眼睛,微微一笑:“找我有事?”
应逍之道:“侧殿中有床榻,不如好好休息一番。”
但谢相呴只是微微摇头,多事之秋,如何入眠?
应逍之便在他面前坐下,道:“其实公主并没什么变化,但你确实要小心。明州还有两万洪思松的兵马,你真的求援到了,跑得掉吗?”
未曾想应逍之会这样推心置腹,谢相呴犹豫片刻,终是问:“那公主如今究竟有多少兵马?”
应逍之伸出四根手指。
虽然早知官家已为继承人部署,却没想到能在众人无知无觉的情况下部署这么多兵力,谢相呴想自己还有几分小看了他,同样也有了些希望,若是这些人前往北地抵抗古兀,北军便多一份胜算。
心知应逍之也是为自己多谋一条路卖好,谢相呴欣然接下这份人情:“多谢你。”
“小事而已,不足挂齿。”应逍之又道:“你知道为什么要围住肖府吗?”
这个谢相呴倒有些疑惑,他本以为只是蔡参政代公主向左右相施压示威,但既然应逍之这样说,想来另有一番隐情,虚心道:“请说。”
“因为贤王妃去了肖府。”应逍之神色凝重:“贤王与九皇子早有勾结,而当初为防止蔡家独大,官家将四万兵权一分为三。其他人各自不知道对方的实力,你今日倒误打误撞将俞家放了出来,不知道他家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公主不是默许了。”而且即便如此,俞家威胁也不算大,谢相呴思索着:“此时不如趁乱让公主对贤王下手,一扫后患。”
“此时公主却未必会听你的进言,我劝你不要说,无论如何,皇室中人都还是他的亲人。”应逍之久伴君侧,自认旁观者清,最能看懂这些幽微之处。所以也毫不留情向谢相呴点破:“你才是外人。特别是你夫君,他还活着就是威胁,怎能让公主安心?”
谢相呴喃喃:“那到底是个大祸患。”不知道若是让楼宇去动手,是否能成功?
——
“姐姐。俞家外的官兵已经撤走了。”李瑞匆匆步入屋中,向她示意:“我们这就去岳父家中?”
“不必。”俞度林疑惑:“怎么会突然撤走。”
李瑞便将蔡参政及公主下午所行之事一一说与她听,俞度林听后一笑,拉他坐下:“这样啊。那我们还是先不要动的好。”
“嗯?”李瑞想了想:“岳父手上的东西,还是做一步隐棋吗。看来公主已经彻底信任他了。”
俞度林反问他,“阿郎以为,公主真能登基吗?”
李瑞摇头:“不能。”在他看来,尽管官家筹谋至此,却还是不能够。
“我也以为。”俞度林说:“既然形势如此,我们该进一步向你兄长示好,不是吗?再晚可就迟了。”
李瑞再度开口,每每涉及到李宿,语气便格外复杂:“……他在北方,其实风险极大,我们押宝,不一定能有收益。但若你愿意,我也想劝你说法岳父,劝公主派兵支援西北。”
“为什么?”只觉得他气量不算大,尤其在面对他这位兄长时。于是这时闻言,俞度林颇有几分好奇问。
“古兀人高大凶悍,残暴无比,小时候我们住在丹州的时候,看到一个古兀人不过一言不合,便直接拧断了北狄人的手,完全是野蛮人。哪里有这么好打。”李瑞眼神也沉着下来,儿时回忆始终萦绕在心头,站起身来,望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一场暮雨潇潇。秋天真的到了。
“况且据说古兀人西征千里,他们的手段也许比我们这些人推测得更加复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只是觉得,无论内里如何斗争,如何不应该亲手刺向保护我们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心不下:“我打算再去一趟九皇子府。”
——
西北风起,越来越大,风声难以停歇,卷起沙尘,没入浑圆的红日中,一并消失在天际。
一场彻夜的秋雨过后,天气骤冷,将新一批物资下发给众将士之后,古兀的军队也彻底逼近,斥候将消息递回,着令人快速备战,而不过半个时辰,城楼上便见黑压压的人头,如蝗虫过境,快速逼近,正是古兀铁骑。
军队方立,回回炮便已经架好,而城楼之中,齐军所有工匠正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不同于投石机的机器,生怕错过古兀士兵的动作。
虽然已经绘图推演过,但真正见到时,他们还是不由诧异。
齐人的投石机,长臂端系数根绳索,需要由数十至甚至百人同时拉拽,靠人力将石弹抛出,而眼下的回回炮,竟然不过十人操控,却见有一个巨大的箱子悬在其上,而后一人调整配重,几人瞄准,回回炮投出了第一块巨石!
砰!
巨石被抛掷向上,只听声响震天,无比骇人,好在齐军已经提前有了准备,早已低入地道,否则还不知损伤会有多大。
一时间,工匠们的神色都无比难看。不仅操作更简单,所需人力更少,也确如将军所得的消息,这回回炮的威力是投石机的两倍!这仗要如何去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