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好不容易寻到一个机会,李瑞终于在掌灯时分悄然到九皇子府。
自从公主上位之后,此处不得不低调下来,再加上从前本就荒凉过一段时间,一路看得李瑞直皱眉,又见九皇子颜郜释还斜斜歪在榻上,断腕缩在袖子里,都此时此刻了,竟然还在喝酒?
颜郜释也看见他进来,自然先是稀奇,后知后觉又复杂不舍,但只眼珠转了转,根本没起身。
李瑞站在门口,不再行礼寒暄,开门见山:“殿下是不是把兵马调给贤王了?”
“是啊。”他说。虽然李瑞已经被他排挤出去,可是到底帮他办过很多事,这些风吹草动,很难不知道。他知道瞒不过李瑞,也没打算瞒。
细细看来,颜郜释其实不过二十出头,尚青涩稚嫩的面庞上却如同已被俗务浸泡数年,酒色财气缠身,和从前很不一样。至少和记忆中不愿意听安国公掌控,主动选中自己要做伴读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他这辈子也许再也不会有意气风发的模样和时刻了。没由来的,李瑞这样想。
深吸一口气,李瑞终于还是往前迈开两步,字字皆从牙缝中挤出:“殿下真是糊涂。你知不知道公主和郡王那边已经有动作了?他们今年上午已经派人马去了赣州,到时候贤王前脚刚起兵,后脚便被人堵在门口,岂会有你们预想的那么顺利。”
说到此处,紧盯着颜郜释,恨铁不成钢,又恨他如此愚蠢,离了自己竟然半步都不能活,自然也没什么尊敬了,直言不讳:“而你人在安都,手里没有兵,难不成等贤王来救?你等他来收尸吗!”蠢货!
原先还不以为意,只偶尔偷看李瑞一眼,听见赣州之后,颜郜释终于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变化。
断手下意识地往袖子里又缩了缩,不想让李瑞看到,“怎么这么快?”假的吧?
“我看贤王也不是个多聪明的人,应该没少在后院密谋,多半是审贤王妃审出来的,”李瑞气得想笑:“你跟他们夫妇俩来往频繁,难道不清楚其中情况吗?”
其实他想也是。颜郜释没有说话,抿唇成线,线的末端微微发抖。绷紧片刻,终于还是功亏一篑,抬头看李瑞,再无近来的暴躁和傲慢、懒惰,反有一种久违且习以为常的依赖与信任,他焦急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沉默好一会儿,李瑞才道:“殿下,你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贤王妃知道贤王的全盘计划,这便不值钱了,但赣州是你布置的,只你对赣州情况清楚。那现在就进宫,把这些全部献给公主。阻拦贤王便是护驾之功。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颜郜释还未听完,便下意识摇头:“那毒妇,我向她低头她就能放过我?”
自然已洞悉出言外之意,想他们真是一条后路也不给自己留,李瑞眉目一凛,立刻警告一般厉声提醒:“驸马之死皆是贤王夫妇手笔,你那会儿缠绵病榻,能做什么?再说血脉亲情,打断骨头连着筋,只要史官在一日,朝堂上有一个文官,公主岂敢动你?”
他本是打算来九皇子这里看看有什么异动,自己是否能从中获利,不想还给自己扯上了这烂摊子,不想久留,“总之,殿下自行斟酌吧。”
也不再看颜郜释一眼,转身就走。只留他失魂落魄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
刑部侍郎呈上了第二轮询问出的供状,便垂手退到一旁。翻开那几页纸,颜穆珍一列列地往下看。
贤王妃现在倒交待的利索,把禁军里的人手全部报出,而其中名单之长,牵扯之深,比她预想的还要触目惊心。有几个名字她甚至觉得眼熟,是官家信任旧臣的子弟,平日里不声不响,暗地里却已经把路子铺到齐宫门口。
把供状合上。颜穆珍道:“不必再对她用刑了。”既然已经问到这一步,想来也问不出更多了,折磨人又有什么用。
侍郎应声,却迟疑着没有立刻退下,欲言又止的模样。颜穆珍抬起眼,“还有何事?”
侍郎这才斟酌道:“肖氏还押在刑房,伤得不轻,若是停了刑,是否要传个医师看一看?”毕竟是贤王妃,身份过于敏感,若是公主一声令下,叫她无声无息地死了也是常事。
“这种事不必来问我,犯人也是人,按规矩办便是。”颜穆珍答。
这便是不想落人口舌了。侍郎想,这才赞公主公正仁善,随即躬身退下。
将剩下一批奏折看完,蔡霂也刚好到。等他也看过,把供状放下,颜穆珍立刻听见他进言道:“这些人须得尽快斩草除根。”
贤王虽然已经逃出安都,但他留下的这些人还在禁军里,若不趁现在弄掉,等郡王和洪思松在赣州一动手,安都这边稍有风声,这些人便是现成的内应,后患无穷。
颜穆珍颔首。
得知贤王的去向后,谢珩羽便已经和洪思松带兵去了赣州,禁军必须彻底清洗。她也如此想,可是她原本要提上去争权的俞家暂时却不能用。
蔡霂抬起眼,心照不宣。俞家那小子把谢相呴放出了宫,这件事瞒不过宫里的眼睛。而公主没有追究,已经算是留了情面——毕竟俞家被推出来争禁军指挥使,本身就是她默许的,俞家转头却做了这样的事,面上无论如何不能轻轻揭过。
她不能让人觉得放走谢相呴没有代价,更不能让人觉得俞家可以一边替她办差一边另做打算。
可是除了俞家,还能用谁?禁军里实在太缺一把刀。
难怪当初官家力保幸守夷。刀足够锋利可太重要了。忽地灵光一现,蔡霂神色忽然松和,“老臣倒想起一个人。”
颜穆珍却还没有头绪,征询地看回。蔡霂道:“从前在九皇子身边的那位伴读,李瑞。他妻子是俞家的女儿肃仪郡主。”
用他便能依旧令俞家出力,又不算完全揭过俞家那件事,俞家的人情还在,但俞家的脸面不用给。而且此人能在九皇子身边周旋这么多年,被排挤后还能明哲保身,是个聪明人。眼下他也许正需要机会证明自己。
颜穆珍思忖片刻,终究有所顾虑:“他到底是幸守夷的亲弟弟。”
蔡霂却点醒她:“只是,古兀凶残,并不知幸守夷是否能活着回来。但稳住安都却是眼下的事。”又道:“何况,幸守夷早与李家断绝关系,未必肯认这个弟弟,李瑞也未必能向他低头。”
倒也是。颜穆珍继续思索着。想起李瑞还曾短暂在燕州,把军政一手抓过来统筹,手段不会差。而禁军现在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人,有手段,有把柄,有靠山,又急于在新朝立足。用他,他便会卖力。
“劳烦参政去安排了。”她终是应下。
——
铜州失守的消息传回后,幸阳平便提出要去三原守线,西北关枢在长安,任意一地直面古兀都有无穷压力,甚至可能会彻底失控。李宿没有拦他,但顾及幸叔到底是文官出身,他不能完全放心,只舒青带了一万人随行。
舒青领命而去,临走前汇报过后,不由长久望着李宿。
陇县这么难受,噩耗又接二连三传来,他很珍惜现在还能看到的每一面。直到李宿朝他颔首,他方才下定决心,抱拳做保重状,转身离开。
不过一日,北地新募的两万民兵已经到位,校场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但毕竟匆急,细看便知底细。这些大多是失了耕地的佃农,另一半是北地各州送来的民壮,年龄参差,有的才刚到校尉胸口高,有的鬓边已经微白。而也不是上过战场的人,民兵握武器的手法五花八门,列阵时左右不分,听见鼓声便慌,看见骑兵冲过来便往后缩。
李宿在高处看着他们的训练,听校尉们扯着嗓子吼骂,骂完又从头教,反复其实也只为了生怕他们丢命的担心。
而恩赫至少还有四万人留在陇县外虎视眈眈,古兀如今全力出击,后方随时可以再召集更多人马。一万士兵。两万民兵对上四万铁骑,这座城的命运,每个人心里似乎都越来越清楚。
再走一圈环视,李宿仍然站在校场边上,风携黄土尘沙。
民兵们在尘土里重复着地列阵,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最初跟随他北上时,从豳州打到封都,谢相呴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墙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夫,忽然问李宿:“这些人会不会恨我们。”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当时李宿没有立刻答话。谢相呴微微歪头,又道:“唯有以战止战吗?”
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明天要上战场,去面对强大的古兀士兵,踏上几乎必死的道路。直到仗打完,或者直到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而所有人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李宿强迫自己依旧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兵者真是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难道国君皆不得已吗。可祭祀敬天法祖,战争保境安民,都是国君该做的事。最终史书也不会写,战争不只是国君的战争,也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的民兵的战争。
祀与戎,献祭于天,或献祭于地,一样是拿着人血往地上浇。
还是只要起念,人人皆是如此。
这批新兵训练速度很快,那些校尉恨不得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学会所有,练矛阵后又练拒马,再练结阵撤退。
不知不觉,李宿停留很久,也观看了很久。
直至亲兵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恩赫的大营不再退后,今日已往前移动,前哨已经逼近到离陇县不足二十里。”
战争又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