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北地入秋后便冷,也许不知不觉已受寒,谢相呴捂嘴咳嗽两声。
瞥见姐姐担忧的目光,他轻微摆手,恰好听见随后的脚步声,侧头掀开帘子一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见楼宇已经回来,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禀报夫人,咱们两日之后就能到沧州。属下已经和石知州接上,沧州眼下混乱,劝格也带着几千残兵刚到,伤病满营,士气低迷。”
谢相呴问:“青州军呢?”
楼宇斟酌着答:“两拨人互不买账。”又补充道:“沧州知州倒有几分来头,他是冯家旁支,却没怎么被安国公牵连。人也能干的,从临郡凑了一万兵马。三拨人各有统属,令出多门,谁也指挥不动谁。”
颔首,谢相呴目光却不由飘向稍远些的地方,飘渺雨中,老汉推着独轮车,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妇人抱着孩子蜷在车上。
老牛车拉着一家老小,而这样的车和人从北边一直绵延到南边,如没有尽头的河。人心动荡,大家都不敢再留在北地,不想再次被齐朝抛弃,沦为丧家奴隶。
秋雨绵长冷寒,随风一阵细丝飘洒在脸上。谢相呴放下帘子,倚回靠枕上,才对楼宇道:“传信让石慎原地待命,不要进城,先跟劝格的人隔开。沧州知州的一万兵马暂时不动。”免得三拨人挤在一起自己先乱了。
又问:“劝格现在在哪里?”
“回夫人,劝格带着残兵驻扎在城西旧营,他们刚安置下来,粮草可能不够。”
谢相呴:“我们便去见他一面。”
其实他从未见过劝格,只知此人是高邦出身,洪思松一手提拔。这会儿看了楼宇送来的情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此人在雷首山竟被路多砍断了手,养好伤便带着几千残兵往沧州赶。除了粮草,还有什么是此人需要的?
——
“他竟敢拒绝。”公主撑案站起,眉头微蹙。
想到李瑞,应逍之实在很难有什么好脸色,但心里也隐约明白几分他的算计。是觉得齐朝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才这样推三阻四。只得道:“似乎由不得他称病。”
“罢了,这样的人也用不得。”颜穆珍最终还是放弃。
她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这些人空耗,既然李瑞不知好歹,不如给他和俞家一个下马威,另择人选:“梁慵如何?从前在北军做粮料使?”
应逍之颔首,已明白她的顾虑:“梁慵虽也是主战一派,但与幸守夷多有不睦。与古闵等人交好更多。”
“那便让此人来吧。”公主道:“你去安排拟旨,俞家子弟从前占的官职拿一份名单给本宫,该拿掉的尽数拿掉,俞相身子不好,不必出门。”
“臣遵旨。”应逍之却未立刻退下,又禀报:“九殿下想见您一面。”
颜穆珍蹙眉,“他又有什么事。盯紧他就是了。”
“兴许与贤王有关?”应逍之试探道。
“那便让他入宫吧。”思忖过后,公主又道:“贤王和洪将军都不在安都,如今战事频发,九弟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本宫不放心,这次入宫后便暂时住在宫里。”
明白了她的安排,应逍之躬身应是。
……
劝格烦躁地磨刀,后那些伤兵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谁想屋中再度漏雨,抬头要查看,先听见动静,便见一个披着浅绿披风的人正穿过雨雾朝自己走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咳嗽,以手背掩唇,与他对视之间,一双眼睛却令人惊心动魄,摄住心魂。
一旁的楼宇则小心为他撑着伞,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劝格站起身来,打量着来人,又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太久。也许是气质非凡,气势所压的缘故。
他没见过幸守夷夫妇,但他听说过名号,也认得楼宇。而能让楼宇跟在身后撑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劝格将军。”谢相呴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之劝格原先设想的清润动人,倒反有些咳过之后的沙哑,更显一分不可轻视,“我是谢川明。”
劝格没有立刻应声。小心收敛地向面前人又看过一眼,此人瘦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这便是谢川明,昭武将军的夫人,从前北军的半个主帅?真是,人不可貌相。
倒比他想得要不可冒犯。犹豫过后,劝格还是识时务地拱起一只手略行一礼。
谢相呴望过一圈这片漏雨的营地,那些躺在湿草上的伤兵,他们迷茫的神色,方才把目光落回劝格脸上。“将军深明大义,前来沧州,我很欣慰。路上辛苦了。”
他并不计较前尘恩怨一般,接着道,“粮草我已经让人去调度,伤兵明日一早转到城内医馆,营房也重新安排。”好在姐姐早已经让商会在北地安排了物资,此时可以直接使用,也是他的便利。谢相呴轻描淡写补上最后一句:“我与洪将军已见过,他派八千兵马到晋地支援,放心不下,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实在是匪夷所思。想着自己秘密为官家做事,洪将军却原谅,还挂念着自己,劝格心中又难免感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手腕,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明侯夫人,我们在雷首山。多有得罪,”欲言又止。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到了沧州便是同袍。”不想谢川明云淡风轻,一锤定音:“只是为何没有同沧州知州协商?”
他既然有这样魄力,而洪将军也力挺抗鞑,劝格自然甘居下僚,立刻禀报:“事先已经见面求援过,但知州冯文远虽然尚且在做事,但信心不足,犹豫是否南撤。”
“沧州尚有一战之力,岂能不战而屈?”谢相呴微微蹙眉:“楼宇,你将周围州府官员名单交给我,捡两个政绩平稳的做备选。我先去见他一面,若此人有能无志,无法成事,便趁早换掉,沧州不缺这一个好汉。”
……
已经在府衙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城防文书太多,冯文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懒政,也不是怕死,而是心灰意冷,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古兀前锋距沧州不过五十里,骑兵半日便到。但他手里的兵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粮草靠截留,城墙去年才修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兵马,各有从属,很难调动在一起。
书伴小声提醒他:“大人,明侯夫人和楼指挥使到了。”
冯文远遽然一震,他夫妻二人没有一同在西北,明侯夫人居然来了沧州吗?是不是西北有什么不好了?心中思虑重重,却不敢怠慢,立刻起身去前厅。
到时侍从已经备好茶点,冯文远见二人皆是疲态,而明侯夫人眉目间,则一种与这副病容毫不相称的锋利,下意识站直行礼,一阵自然而然地寒暄问候。恰到好处。
谢相呴微微颔首,直接发问:“劝格向我禀报,说大人对于沧州形势不太看好,便想来问问详情。”
若他知道的不错,劝格先前已经将这夫妇二人得罪透了,且隶属蔡洪一派,竟然这么轻易就已经收服。
……可见,也许他们还有不少底牌。
冯文远思量再三,决定实话实说:“侯夫人,下官并非想不战而逃,但沧州兵力与素质都不足,实在难以匹敌,下官不能拉着百姓一同赴死。”
“但如果弃城,”谢相呴看着他,“逃的便不止沧州的百姓了。士气低迷,只会一退再退,逃到大江便是数百万人。古兀人得寸进尺,西北晋地腹背受敌,往南是安都方向,但安都兵马已经悉数派出,自身难保。往东是海。这些人能去哪?”
心头一凛,冯文远不知道安都的形势已经危急到这个地步,身后竟然已经毫无靠山!他只一开口便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心里猜测更甚,不由问:“恕下官直言,如今可是西北危急?”
谢相呴眉头骤然横起:“哼。有我夫君坐镇,西北能出什么事。若西北不安,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吗?”
听出他的怒意,冯文远哪里还敢招惹,连连致歉,心中也有几分认可这样说法,昭武将军似乎的确能守好北地。但还是不安,也不等他思考着字句发问,谢相呴便转了语气,继续命令道:“沧州你我都必须守。守一天百姓多活一日。守十天也许就有转机,若西北大捷,便是你冯知州被重新起用的时候,也是古兀和高丽的死期!”
这样的话,让冯文远握紧拳头,他如何不痛恨这些贪婪的入侵者,如何不想守卫百姓?
瞥见冯文远已经有了动摇,谢相呴便趁胜追击,直接下令让他做事,以此转移他的焦躁:“冯知州,你是本地父母官,百姓信你。我也需要你帮我办事。第一,立刻组织青壮年上城墙修筑,并借此发粮稳定民心,若你缺物资,只管向我开口,北地我还能说得上话。二则迅速将兵力整合,我会让青州军、沧州民兵以及北军统一训练,制定战术迎敌,”他紧盯着冯文远的眼睛,“你留在城中,不要走。明白了吗?”
虽然还是温和的发问,最后四字语调已经缓缓放慢,不动声色的威胁与压迫,几乎彻底将自己挤压。
看着他幽幽的眼睛,冯文远已经品出三分不对劲,若他真的还坚持要走,恐怕人头落地。是吗?唉。他毫不怀疑。
当年废太子之后,官家昏迷多日,幸守夷趁机作乱,而还未成功前,官家却忽然醒来。本是危机,此人却入宫求见,调换了北地和西南的军权,表现出还能为官家所掌控的态度,得以喘息。眼前人会是比蛇蝎美人更可怕的存在。
况且,既然已经有了主事之人,也许真的会有转机,不妨留下,且看他如何作为吧。便朝谢相呴深深地揖礼:“侯夫人既然有此吩咐,下官听命便是。”
看他识时务,谢相呴眼底掠过赞许:“你不会后悔的,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