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雪似鹅毛,援军抵达潼关。
潮洛门死后,晋地与北地都大体平定,而楚蔚威、幸英勋收到潼关急报,他们本就挂心西北,立刻便率四万援兵昼夜兼程。七百里路恨不得当作七十里赶,终于到达。
而在路上,自然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是以入关之后,楚蔚威翻身下马,扫视一圈便立刻急切问:“将军呢?”
守关校尉迎上来,不料他首先问此话,张了张嘴,终究没无法作答。
他明白楚蔚威心中所想,他又何尝不希望这只是将军的计谋,其实将军仍然平安。可是横绝都已被扔到面前,如何能信,如何辩白?
幸英勋押后而来,同样到后便问兄长去向,但与楚蔚威一般,满场无人能够应答。
天气太过寒冷,泪水才出眼眶便在脸上被结成冰滴,幸阳平使劲拍拍她的肩:“就是那样。你现在的样子,他肯定不想看见!”
倔强擦去脸上泪水,幸英勋不再由自己痛苦,继而问:“几时开打?”
众人重新召开集议,幕僚率先出列禀报状况:“回各位将军,臣等不断观测云势,推测今后半夜起大风,明日雪便能停,午后放晴。”
多日愁云,这实在是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帐下将领彼此看着,却又都没能太高兴起来。
直面舆图,幸阳平手直指关门:“恩赫顿兵坚城,锐气已竭。这几日他们连锅灶都挪到关下,是吃定我们不敢出关。明日雪停便开关!舒青带三排火枪居中平推,幸英勋、楚蔚威,你二人各领一万骑兵伏于两翼,枪声一住就立刻进攻,其余人领步卒继进。主攻恩赫大军,乌日塔那顺必定要保全他们的大汗。”
“末将领命!”
幸阳平重重闭目,再度强调:“此战不求守,求歼。”而他们援兵刚到,现在正是最强盛的时候,他敢拿出魄力,压上一切去打。
——
次日,果然如幕僚推测一样,奇迹一般停雪,潼关关门亦随之在巳午相交时打开。
此时古兀营地正准备午饭,毕竟围关数日,关上的齐人连箭都放得稀稀拉拉,此城已是囊中之物。自然不料游哨在此时传信。
乌日塔那顺心中本就不安定,随时备战,是以他帐下的的骑兵最先闻讯集结,已经改了回回炮的轰炸,见齐军步卒平推,便令上万骑兵直接发起冲锋。
“放!”随舒青动作,其余将领迅速传令。
白烟腾起,枪声也响起。不过眨眼功夫,古兀的第一排骑兵已整排栽进雪里,人马滚作一团。而骑兵的一大弱点本就是难以收势,与李宿那日作战别无二至,骑兵自相践踏,齐军则井然有序的装药点火。
乌日塔那顺第一次领教突火枪,下令再驱起一支骑兵绕冲侧翼,但齐军方阵只是原地转向,并不理会这样压力,再度轻松解决。
而这期间,恩赫已经亲率中军压上,连斩两名逃卒,硬生生托举左军,喝令方才抢运来的回回炮就地卸车。只要石弹砸进枪阵,战局便还有转机。
但幸阳平等人早已料到此举,古兀人此时动手太迟了!架一尊回回炮要半个时辰,火枪队的推进却是有条不紊,古兀人还要接连吃力应付,接着两翼的雪尘便又冲天而起!
幸英勋自左,楚蔚威自右,两万骑兵从雪坡之后奔腾而来。隐忍整个秋冬的怒意,到今日终于得意发泄,齐军前锋一马当先,径自撞入古兀溃乱的侧翼,长枪起处,不出一声。
与齐军交战过程中,古兀从来居上风更多,胜多输少,若说幸守夷上次退离陇县时是试探,这次万人使用突火枪,便彻底展现了齐军前所未有的威力,一时间将古兀军队打得没有还手之力。
而不过多时,战局便已奠定。楚、幸二人骑兵合围成型时,古兀的阵线彻被切断。
日落之前,全线崩溃。可笑的是,阵型一旦散开,纵有几十大军,如何强大,此时
也是各自逃命。
恩赫已杀幸守夷,解了潮洛门之死的气愤,此时不再过度执着,见势不妙,立刻收拢残部,让乌日塔那顺护送他仓皇北走。但齐军一鼓作气,不肯罢休,衔尾追杀十里,斩首无数,雪原上到处是丢弃的战资。
直天黑透时,后方大军先收兵,而幸楚二人,依旧率骑兵追赶,不肯放过。
——
因为小芍终于不再整日摔东西发脾气,肯开始练字,肖雁荷也愿意修身养性,自己亦在殿内从容临帖,心绪专注,连贤王到来都未曾察觉。
“殿下。”肖雁荷缓慢停笔起身,微微行礼。旁人不懂,她却最明白贤王的脾性,从前两人都在困苦之时,此人自然会说什么夫妻之间不拘礼数,而如今贤王正得势,以他那指头大的心眼子,还是不要再细枝末节上有什么错处的好。
颜寄随没有坐,一双眼睛反而直直盯着她:“人进宫已经五日了。你扣着他,不许我见。到底什么意思?”不是都说好了不会在意吗?却还口是心非。
“臣自然清楚殿下的喜好。”肖雁荷听他来质问此事,才理直气壮起身,“只是再喜欢,也不急在一时吧?女儿难得愿意学,我把人先借来用些日子,教完这一程,自然还给殿下。”
“我不明白。”分明都是借口!颜寄随眯起眼睛,直白点出:“你从前明明讨厌他。”最恨谢川明的不应该就是她肖雁荷吗?
她确实讨厌谢川明,多年都是如此,从年少隐隐的敌意,再到撕破脸,至于今日。可是讨厌归讨厌,却也不见得她可以接受谢川明被颜寄随玷污。也许当年谢川明也有过这样想法呢?所以没有在可笑地争夺幸守夷时对她下死手。
“殿下急什么。”肖雁荷道,“九殿下登基在即,摄政的诏书、百官的劝进表,哪一样不比一个男人要紧?”
“那些是我的事。”颜寄随握紧拳头,已经隐隐压不住怒气:“我就是要他来侍奉我!”
听着他的语气,肖雁荷毫不怀疑,若不是还有父亲在朝堂,此人说不定要对自己动手了。抬眼又说:“幸守夷还在西北呢。殿下行事还是顾及着些。”
话语方才出口,双肩却被骤然死死扣住:“本王倒忘了。”颜寄随突然靠近到她身边,双手加重力道,将全身的力气都按在肖雁荷身上,逼迫她直视自己:“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幸守夷?”
肖雁荷竟然首先感到疑惑,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寄随。她很好奇颜寄随到底如何看她,才会觉得她还对一个三番两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有情?
“没有。”肖雁荷答得很快,收敛着脾气:“只是顾全大局。”
颜寄随端详她半晌,妄图看出破绽,却没有半分。才缓缓一笑,“哦,那正好,正有一个好消息没同你说。”
肖雁荷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他说,“古兀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幸守夷前些时日已经死在陇县城外,尸身被恩赫带回去喂鹰,现在横绝就挂在潼关。”说到此处,笑意加深,无比的快意蔓延,终于荡气回肠:“你们往后,都不必再想他了。”
肖雁荷一时无言,完全愣住。而颜寄随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满意极了,也不再纠结谢川明一事,当即拂袖而去。
半晌,肖雁荷才缓缓摇头,对侍女道:“应当是假的,你再出去打听一番。”
偏殿中,谢相呴本正在教小芍写字。
小姑娘十分安静,一天也不见得能说十个字,但十分沉着,不似谢珩羽,写了两笔就要求夸。但也没有几分生气。
小芍终于停笔,回头看他,仍是一个字两个字地蹦:“明日,梅?”
谢相呴颔首。而肖雁荷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转变,至少近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贤王,不由思忖。难道此人是在为自己留后路?是不是北地有了捷报,肖雁荷才会投鼠忌器?思绪不断。
执着地练到亥时,小芍眼皮终于开始打架,方才放开手里的小狼毫,更不再抗拒侍女,她被抱着带去睡觉,谢相呴则还是心事重重,立在原地。
不知李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边肖雁荷又能拖延多久,在齐宫内,他没有一刻好眠。
步出殿内,谢相呴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有几分混乱,宫女的脚步匆匆,隐约听见什么“请太医”、“扶娘娘”,谢相呴便循声向那处去,再步入主殿内,却见肖雁荷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侧。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察觉到谢相呴到来时,又骤然抬头,笑得更加突然,却是笑中带泪,泪水又滚滚。
“谢川明……”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猛地呛住,侍女惊慌,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肖雁荷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呕出来!
红色乱溅在衣上,侍女一声惊叫,反被她轻轻推开。
谢相呴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心弦缓缓绷紧,到极处反而寂静无声。耳边反倒阵阵嗡鸣,不断扣在心扉,几乎将他穿透。
什么?怎么了?肖雁荷为什么会这样?
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不肯猜。
“幸守夷死了。”但肖雁荷终究开口。
耳边的嗡鸣放大,谢相呴几乎快要聋掉,什么都听不见。
“是假的。”他立刻答。不是真的。他们在摧毁他,他们只是想要以此恐吓他,威胁他。
“陇县撤兵,他为了掩护军民殿后,被古兀巨炮打下山坡,身受重伤。又被追击,然后坠冰河,最后被古兀人捞起尸体,”被捞起喂鹰!死无全尸!肖雁荷却不忍开口,死死咬住牙,几乎哽咽,最终说出自己确认的消息:“横绝已经挂在潼关城前挑衅。”
她在哭幸守夷吗?并不确定,只是嘴上还怔愣般低声喃喃道:“……你现在跟我一样可怜了。”
“不是的。”谢相呴说。
怎么会?郎君现在肯定知道他回了安都,肯定会放不下他,肯定会想来接他。他肯定也拿到了自己的信。他们还没团圆呢。怎么会?肯定只是他的计谋,好让古兀人轻敌,肯定是。
面上一片湿热,谢相呴仍然摇头:“你们怎么会明白?他定是以此设局,”哽咽却将他解释的话语打断,他只能睁眼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不断强调:“你们不明白,他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肖雁荷却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但正是她的无言,反倒更进一步地摧毁谢相呴。
李宿怎么可能离开他?谢相呴心痛如刀剐搅,重复说:“也很有可能是,古兀故意放出的消息,扰乱军心,我们不能轻信!”眼泪却抑制不住。
他们还没有一起到丹州去过。他们还没有一起捉一只狐狸放掉。他们还没有一起养过一只叫小狈的狗。
李宿连三十岁都还没到。他一生从来艰辛,一直在风霜中打磨奔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呢?怎么会离开。怎么舍得?想到此处,谢相呴也尝到喉头腥甜,眼前发昏。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
可是他抬头再看不到月亮。安都下了第一场雪。风雪呜呼,是否西北如是?
他再听不见同命鸟的鸣叫。同命鸟的血雾洇散在遥不可及的天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