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沉落于至阴至暗的水域,在深渊中看到潜龙的眼睛。
这里寒冷到极点,水草和鱼都没有,他不知水为何不成冰。丹州的盛夏那么遥远,赤阳不可见。他明明每日都去乌南岭下凫水。而大江大河,安都的名胜湖,也都东流蒸腾,沧海桑田了。
潜龙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有千万年在此中刻纹,凝望他时难言的恐怖,然而当他坚持望到深处,竟是一片虚无。
黄昏和深渊都很临近虚无,原来这世界也很虚无。他要在其中被吞噬吗。究竟有底,还是要无穷无尽地穿梭,直至自己也消亡?
而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完全近于死亡之间,心口除始终凝着一团外来的暖意。
可是不穿梭到底,怎能知无穷无尽,怎会确定自己必定消亡。李宿摸到颈间,他木质的平安牌滚烫灼热。
此刻终于听到了风声。
……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暖和很多,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是有人救了他?
路多添完柴,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来,被吓了一跳,顿时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李宿,难以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偏偏自己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要低头认错,对方也不信吧?
可若叫他先下手为强,率先解决李宿——他要真畜生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将李宿带回来。
但半晌之后,路多方才觉出不对,疑惑地眯起眼睛。李宿是睁着眼睛,在他的位置,也能看到自己,可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他瞎了?
心里有此想法,路多半是不可置信,却试探性地移动一步,大起胆子伸手在幸守夷眼前挥动。
李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挥动,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醒来过后,痛感才缓慢浮现,肋骨和左肩全然不能动弹,哪怕只是手指用力,便已痛疼不已,头疼也阵阵袭来,颅骨总不能碎裂?
路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泪水却先潸潸而下。
心内五味杂陈,但见他这样落魄难受的时刻,想到往日种种,怎能不生感慨?
他随手抹去,但还是不敢说话,李宿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微微撩开李宿身上的羊羔皮,在他朝上的掌心上写:我哑巴。
李宿缓了片刻,路多继续写:河边救你。
见李宿微微张唇,知他要说什么,也知他此时其实疼的没力气说话,路多继续写:太白山。
路多又写:大雪封山。
但李宿还是坚持开口,道:“多谢重恩,我必厚报。”声音还是微弱。
崇山峻岭,无论是古兀还是齐军,都不会轻易到达此地,或做战略根据,看来他暂时是安全的。
路多没再写什么,不过多时,他已熬好一锅肉汤,给李宿喂下后,方才缓缓步出山洞。
外面鹅毛大雪,太白山一带尤其寒冷。风迎面吹来,即便身裹貂裘,也感受到凛然。
而路多踱步雪间,犹豫着是否要传信给北军来接李宿。
可是到时候一群人来了,自己往何处躲藏?他在北军这里可是完全讨不到好了,无论是幸英勋还是楚蔚威都不会放过他,他救了李宿的确可以功过相抵,可是之后该怎么办?他又该何去何从?
更何况如今而且大雪封山,他都不知道现在外面到底是古兀人做主还是齐人做主,再加上还要照顾重伤的李宿,路多暂时不能外出探寻消息。
长叹一声,呼出一口白雾,他决定先等李宿养好伤再说,就暂且做好他的哑巴吧!
——
安都初雪,贤王又领群臣外出祈福,虽说九皇子身体迟迟不见好转,但于齐臣而言,贤王是圣上亲弟,他来掌政总比公主要登基好,是以群臣渐渐接受,安都政务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
只是对于停驻在安都的古兀人,主战一派臣子却多有不满,古闵、刘现耿等人几番上书,请求贤王驱除鞑虏,但颜寄随只一概装聋作哑,不过几日,竟然下旨换了兵部侍郎,以做警醒。
主战臣子对此十分不满,却也只能暂时收敛锋芒,而后贤王贬斥古刘不断,开始重用肖、梁两家子弟及旁支。
……
对于俞家,原先也不算太坏,直至听到幸守夷的死讯时,才是真正有些灰心,毕竟原先他们已算是押宝幸谢夫妇,如今局势骤然逆转,再要另寻出路,却也不易。
期间李瑞也几次到九皇子府,想要探望,试图另谋出路。却都被颜寄随安排的人拒之门外,根本无法见面,但他也心知肚明,若让九皇子真的被贤王耗死,他们才是没了翻身之地!
便又寻到俞家,想要拉通近日备受打压的主战派共同筹谋一番。
……
齐宫中,近来多番波折,如今贤王夫妇入主,反倒安宁下来,几个宫人聚在廊下看雪,隐约听到零星的麻雀叫声。
屋内一片漆黑,如豆的灯不知何时熄灭,谢相呴从昏迷中醒来。
身处齐宫,他没有被珍爱的优待,平常分量的炭火所带来的温暖有限,被下也没有绒毯铺设,更没有被中炉,手足冰凉。而即便已经躺在此处几个时辰,摸到身下,也只一片容易消散的温热。
原来雪光晶莹,亮过一瞬又归于寂静。他还是无从得知刘妃是否甘于赴死,只是自己不想独活,多盼望长夜里掠来一对化蝶的恋人,翅膀轻薄而脆弱,比翼从他眼前飞过,能赋予他瞬间光亮。
谢相呴被困在安都。
手摸过自己的眼角,仍然湿润,李宿以指腹触摸过此处,以嘴唇吻过此处,缠绵悱恻,才至于此时,肝肠寸断。
他的水精照子压在手下,不愿去看。斯人已去,器物长留身边有用吗?
殿外的宫人打了个哈欠,渐渐不再看雪,都散去休息。于是安静重新卷来,他留在屋中,恍惚间似有风声在耳边呜咽,但真正凝神细听,又没有一丝风。
已经不知道前路该如何走。贤王对他虎视眈眈,就算他们夫妻暂时翻脸,肖雁荷唱着反调,又能维持到几时?一切都已枯竭,谢相呴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停摆下来。他再不想有任何挣扎,再没能有任何期盼。李宿的离去将他彻底腰斩,然而半身残躯,却还要面对绵绵雪衣。来层层冻僵他。
良久后,谢相呴自己吹了口气,轻轻吁出一阵风。
这下有风了。
也幸好肖雁荷立刻召见他,并没有怎么搜身,谢相呴从枕头下拿出匕首。
此时了断,或许还能追上李宿?李宿肯定愿在芭蕉下,或梅边柳边等他。若真碧落黄泉,魂魄相见,上天还不算得太残忍。他还想要来生,生生世世万亿年。
谢相呴将匕首对准自己颈间。
过往的一切幕幕浮现,或模糊清晰,只是稍稍起心动念,想到二人曾经,便全然不能自控,潸然泪下。
可是追根溯源,心里总有种种不甘。从李宿儿时的模样,到在玉州对他的承诺,再到他们共同经历的每个地方,仍然走马灯一般不断重现。其实他不觉得李宿就能化作这芸芸众生,他的李宿独一无二,没有人能代替消解。
但爱人的身影确实已融入这片山河,行到水穷,坐看云起,都是李宿。旭日东升,沧海怒涛,也是李宿。
如果他也死了,也就此悲观地放弃,岂不是倒在黎明之前?岂不是让那些人践踏着李宿的尸身,彻底将李宿的存在埋没否定?他们共同的努力,实现的所有改变,都会就此付诸东流。他岂能就此放弃,岂能就此纵容!
匕首就此悄然滑落。谢相呴死死盯着黑暗中某处,久违的,心中再度焚烧起难以言语的毒火,几乎将他五脏六腑都翻转炙烤。直到忽然察觉到什么,谢相呴猛然转头,见小芍突然出现,不知已经站在那里多久。
她赤足长发,仍然安静无声,探究地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惊诧于她的突然,暂且压下心中惊讶。可是接着,他便听见小芍幽幽问:“老师,什么办法可以让一个人死呢?”
“……什么。”
小芍定定看着他,不再遮掩眼中的情绪,第一次突出这么完整的长句,“他们不是我爹娘。他们杀了我爹娘。你能告诉我报仇是什么意思吗?我只知道我爹娘死了。我想要他们和爹娘一样。”
背后升起一阵寒意,谢相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其实他已经没有更多心力同情或惋惜,只是仍觉得人性泯灭。
而果然,多行不义必自毙。
但小芍太小了,她的年龄是她的优势,也是劣势。思忖片刻,谢相呴郑重按住她的肩膀:“千万不要被他们发现。”
小芍只是反问,“你也想他们死,对不对?我看出来了。”
谢相呴只答,“你能看出来,是因为我做的不好。他们不会看出你的,对吧?”
沉默片刻,小芍点点头。
谢相呴又道:“你想让他们怎么死呢?”
小芍:“我爹娘是被捅死的。”他们后面细细同自己解释过,说是大坏蛋幸守夷做的。都是幸守夷害死了爹娘。可是她分明在娘的手中找到了那个香囊。
家里的老仆濒死前抓着她的手,告诉她不要被人发现……不要被人发现。小芍想,是她把爹娘害死的吗?如果不是她非要去抓小兔子,就不会掉进陷阱里,不会被救下,爹娘不会想要报恩,把这两个人带回家。都是她做错了,不是吗?每次想到爹娘,她就会好痛好痛,全身上下都好痛,她只能不断撕扯着自己的头发,不断摔打东西,才会好过一点点。
爹娘也在怪她,对不对?
可是不及想更多,她率先被一个微凉的怀抱拢住,谢相呴拍过她的背,安静半晌,才说:“你一定很苦。”
其实他的眼泪也在接连不断地流着,不曾停歇。但谢相呴仍然说,“你知道什么最重要吗?”
小芍不知道。她不回答,谢相呴自己说,“活着,活着很重要。”话语落回自己耳中,也许只有如此,枯竭的一切才能有起色,他才能有力气,继续去争斗。依旧凝望着夜色,恍若李宿把他抱在怀里的夏夜,轻声对他叙说。
“我认识一个人,一直以来,他都没有什么好日子。他爹娘不疼他,小时候被人欺负,长大被人针对。身上到处都是伤痕。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他一直在坚持,一直逆流而上。谢相呴泪流满面,想,即便李宿死于河中,他还有力气的那一刻,也一定还在奋力向上:“他努力活了下来。”
他死了。
小芍终于微微抬起头。
“他很厉害,他会长命百岁。”谢相呴将脸上泪水擦干,努力带起一个微笑,低头看着她,尽管屋中还是漆黑:“只要活下去,就会有奇迹。”
他会暂时替代他活下去,然后实现他的理想,如同李宿期望的一样。他不会让任何一个未能偿还的人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