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深夜嗅到梅香,暗暗浮动。谢相呴披衣起身,推开寝殿的窗户。
这些日子,颜肖二人大概都断定他不能翻起什么浪,只是二人角力的工具,渐渐松懈。殿内空空荡荡,本身就不算温暖,更没有什么守夜宫人时时关注着他。
就着单衣立在窗前,任凭寒风灌了满襟,身体渐渐冰凉到麻木,仍一动不动地看院子里那几树梅花。
欲睡难寐,凛凛狂风折。他想念着已离去的人。
不知不觉,面上泪痕已经成冰。有甚遥肠?望到春来时节。
天亮时宫人进来唤他晨起,才发现他脸颊烧得滚烫,嘴唇则冻得青白,太医诊脉后,立刻禀告贤王妃,称他风寒入体,来势汹汹。
肖雁荷命人好生医治,而三日过去,谢相呴非但没有起色,反而一日沉过一日,汤水难进,醒来的少,昏睡的多。
肖雁荷知道此人素来体弱,不想离开李宿后,竟然那么迅速地衰败下去,其实她猜想,谢川明从前不过是故作镇定,如今实际也是不太想活了。也因关乎幸守夷,她心中始终有隔阂,便不再那么过问。
自然,贤王那边很关心,也使人来看过两回。
听说谢相呴病得起不来,他更没什么疑心,也省了吵架,肖雁荷便带小芍在暖阁里休息,捋过一桩接着一桩要紧的事情。
菰州回报,去接小郡王和小郡主的人扑空,前太子妃带着两个孩子走得干干净净,贤王发火也无计可施,孩子捏不到手里,他便又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
午后肖少夫人又进宫来,则神色忧心,只坐不到半个时辰,眼泪就没有停过。
“娘娘是不知道,如今外头成了什么样子。”拉着肖雁荷的手,肖少夫人声声都是苦,“殿下这些日子忙成那样,还不忘隔三差五敲打夫君。前日又当着同僚的面,问公爹是不是办不动差了。公爹兢兢业业的,一把年纪,回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下,我和母亲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肖雁荷听得眉头微蹙。她嫂嫂不是爱诉苦的人,如今求到她面前,想来事实可能比这还难看。颜寄随竟然这么快就要过河拆桥吗?
说到此处,肖夫人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只是抓她的手更紧:“还有桩事,臣妇本不该多嘴。但外头都在传,殿下起了选妃的念头,礼部已经在拟章程了。”
肖雁荷面色沉如深渊,微微颔首:“我知道了。”
送走肖夫人,恰好太医令来回事。道谢川明的病还是没有起色,若病人无心,恐怕难以维系。
肖雁荷颔首,转而屏退左右,认真关心贤王的身体。
太医令躬身答:“殿下近来很是注重调理,温补的方子一日不断,”声音小些:“想要子嗣,总要先把身子养回来。”
肖雁荷掩下眼底冷笑。他颜寄随简直痴心妄想。
她这个贤王妃,连同身后的肖家,在颜寄随长远的打算里,都已是可以换掉的旧物件了。
这些年她替他谋划决断,挡刀逃亡,到最后,原来如此。
问:“那你觉得,有几分可能呢。”
太医慎重答:“若是持之以恒,也确有三分成算。”
肖雁荷垂下眼,不再说话。她还要再想想。
——
小药童不太起眼,只负责每日煎药端药,有时候宫人忙不过来,也会让他帮忙喂药。
在喂药的间隙,药童借着扶枕掖被,把外头的消息一句一句送到谢相呴耳边。
午后,他似春日报喜的鸟,先带来两个好消息:“您长姐已亲自护送前太子妃和郡王郡主去了玉州,一路平安,殿下夫妇在安都落脚,已做部署,只等消息,随时可以起事。”
谢相呴烧得脸颊赤红,双瞳犹如灰蒙,他是真的病得厉害,全身无法支出力气,还是强撑着思绪,“请他们千万藏住身份,暂且忍耐,一个人都不要惊动。”
药童不解,小声:“您总要说个原因。”
“我想,贤王和肖家就要撕破脸了。”谢相呴眼睛半睁半合,唇边极淡笑意,“这时候若让他们知道六皇子回了京,肖雁荷立刻就会明白过来。”
话说不完,已是重重咳嗽。谢相呴不由自主缩起身体,只可以明确,到那时恐怕肖雁荷宁可先被贤王按住,也要腾出只手来捉他。
缓了片刻,一口气终于能上来,他道:“所以再等等。让他们互咬到见血为止。”
药童应下之后,谢相呴独自在榻上沉思。他现在可以联系姐姐,肖嘉佑,还有覃勉安排的人,虽然他们现在都有心救自己,可利益立场终归不同。
姐姐和幸英勋等人自是一心向他,他想颜郜襄也是这样想法,不会有变。公主虽然有心救他,却无法控制蔡、洪以及覃勉的想法。而肖嘉佑虽然是他好友,到底更多为保全肖家,若自己到时要动肖雁荷,还不知他们能不能接受。
他需要好好厘清,不能让他们彼此知道底牌。
而肖雁荷如今应该彻底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却不见得会对贤王彻底死心,毕竟是患难与共过的人。但他早料到如此,已经提前嘱咐过小许,料想这把火,今天就能彻底烧起来。
才想一会儿,便疲累不堪。谢相呴沉重闭上眼睛。
……
小许是宫里近来最得脸面的内侍,出入传话,人人让他三分。可今日不知为何,他偏冲撞了贤王妃的仪驾。
也是因为近来此人本就有些嚣张过头,肖雁荷便借题发挥,正好下一下贤王的脸面,当即斥他目无尊上,罚他在殿外雪地里跪满两个时辰。
本就是数九寒天,青石砖上积雪寸许,小许跪得浑身发抖,好不可怜。
也有相熟的小内侍偷偷给他塞汤婆子,被他摇头推却,直至冻晕过去。之后贤王回宫得知此事,果然大怒。
方才入夜,夫妻两个便在正殿里关门来吵,只有殿外宫人小声劝小芍先去歇下。
也因入夜寒催,谢相呴的病更重了。
药煎好送到唇边,他闭着眼摇头,一口不肯喝。烧到这个地步再不用药,是真会死人的。谢相呴自然心知肚明,可万一对方察觉到端倪呢?那么也只有真病到这个地步,肖雁荷才会彻底相信,完完全全放松。
抓着水精照子,药童也不再多言,转而从小袋中拿出一对磨喝乐,轻轻摆在谢相呴枕边:“侯夫人实在放心不下,要我把这个带给公子,她想请公子振作起来。”说罢,把手收回。
谢相呴侧头看向那对娃娃。发呆的小人和闭目的娃娃历经时间,变得好陈旧。记忆里翻出小模样,他与李宿幸英勋共食泽州饧,屋内香气缭绕,落雨成线,往事落珠滚地。而他和李宿早已密不可分。
好多年没见过的物件,原来母亲帮他保管得很好。
是啊,娘还挂念着他。谢相呴摸着磨喝乐,弱声答:“放心吧……为这一口气,我也肯定会撑下去的。”
不过片刻,谢相呴又睁眼醒来,小芍溜到他榻前,才与他说了吵架的事情。
“很好,”谢相呴闻言,本想撑着药童的手坐起身,然而喘息片刻,实在没有力气,咳嗽不止,最终选择靠回榻边:“现在可以了,请殿下联络旧人,要他们劝进。联合宗室旧臣,请贤王择吉日祭天登基。”
外界风不停,谢相呴不紧不慢,“他不是想要自己的孩子,想要万世的名分吗?那就把龙椅给他抬过来,催他坐上去。”
药童匆忙应下,没有停留太久。小芍在一旁,若有所思。半晌,她笨拙地给谢相呴理了理被角,转身离开。
等贤王坐稳位置,第一个被清算的就是肖家。那么这位置来得越快,催得越急,肖雁荷就越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退路可退。
回到殿中,肖雁荷竟也开着窗户赏雪,见小芍过来,把她搂进怀里抱了抱,摸着她的手暖呼呼的,才放下心来,问:“怎么不去睡。”
小芍不曾开口,只抬手摸摸她的脸,而后依赖地靠进她怀里。
母女二人一起看片刻夜雪,黑中的白絮如光一样满洒,静谧难言。半晌,肖雁荷忽然问:“你看到了那个香囊,是吗?我知道那在你娘手心里。”
小芍依然埋在她怀中,似乎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言不发。肖雁荷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娓娓道来:“其实当时他发现了,知道香囊已经丢失,怕留下把柄要回去找。是我骗他,说已经帮他处理妥当。”
小芍不曾回答。肖雁荷终于道:“你知道爱是什么吗?”她自顾自道:“爱是明明知道你是我的仇人,还把你养在身边。爱是,我会为你报仇。”
——
醒来听到消息,谢川明似乎已经病入膏肓。肖雁荷终于亲自移步来看了一眼,收回目光,默默向小芍摇头,带着她走了。
黄昏,谢相呴已经烧得有些意识不清,但还是强撑着自榻上坐起身来。没什么人照看他。他又想念李宿。生病时无论他目的为何,李宿都会寸步不移地守在他身边。
走到雪地边,谢相呴捧起一团白色,贴在自己脸上。冰凉的触感使他一瞬的好受,也飞快醒神。小林今晚应该会来找他,他要保持清醒才是。
果然,晚间小林如约而至,见到他病得不成样子,空荡透明,两袖为风飞卷,好似齐宫里游荡的美丽鬼魂。犹豫了好一阵才靠近。
因在病中,谢相呴走路都喘气,等待时已经靠在柱边,有气无力地瘫坐,小林不知所措,“我以为你是装病……”
谢相呴摆手,“我身体一贯不好。”声音微弱下去,“要劳烦你传信给覃指挥使,告诉他李瑞和肖嘉佑已经私下来往,请做调查,务必要让贤王知晓此事。”
正好已有筹码在手。再让他来添一把柴,使雪融更快。
六出飞花入户,随风不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