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礼部主事素日与谁都无仇怨,查报由此人发起,再安排递上正合适。不过多时,弹劾李瑞与肖嘉佑扰乱朝纲散布谣言的折子便递上。
贤王把折子留中,并未当即发作,直至两日后早朝,百官班列方定,他才开口,直接命刑部抓捕李瑞与肖嘉佑下狱。
李瑞是九皇子一派的代表,肖嘉佑则是肖相之子,消息既出满朝哗然。肖相更是直接在朝堂晕倒,被人小心抬到侧殿休息,贤王却没什么关心问话,只草草嘱咐几句,便先行散朝。
想来不需太久,消息就会传得到处都是,包括后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几日,宗室几位老王爷并一干旧臣再度联名上表劝进,以国不可一日无主为名,请贤王殿下顺应天命,择吉日祭天登基。
贤王心有顾忌,但不等他开口,肖相已率先出班。“臣以为万万不可。郡王郡主流落在外,生死未卜,宗室人心浮动。当务之急是寻回两位小殿下,安定宗室。此时登基,天下人会怎么说殿下?”
随即文臣班中呼啦啦跪倒一片,皆附议肖相。毕竟他经营多年,势力不小。
劝进的旧臣自然不肯相让,当庭争执起来,各自理由充分,并没有谁压倒谁的趋势,后来不知谁翻出当年先帝的旧事,有人开始暗指有人挟私阻挠,朝堂之上唾沫横飞,再没有半分体面。
贤王坐在御座旁的摄政位上,脸色寸寸沉下。
劝进的人他并不敢全信,这些宗室旧臣今日能把他抬上去,明日就不能换一个抬吗?也极有要架空他的风险。而反对的人,他又不能全杀,因肖相连着半个文官集团,难道他要整个大齐都不再做事了?
至于此地步,骑虎难下。越深思越怒。
朝堂上还要维持体面,下朝之后,颜寄随再次寻到肖雁荷的寝宫,二人又是大吵一架。
“你哥哥做的好事,你肖家做的好事。”颜寄随起初还有三分不信,确认肖嘉佑真的和李瑞来往,岂能不气?他早知道肖嘉佑看不上他,屡屡劝肖雁荷与他割席,如今居然还敢逆反!双目赤红,“一边拦着本宫登基,一边勾着李瑞,你们打的什么算盘,当本宫不知道吗?”
“殿下既都自以为知道,还来问我做什么?我哥哥如今在大牢里,肖家满门的脖子都悬在殿下的刀下,我们还能打什么算盘?”肖雁荷直视他厉声回道:“还请殿下莫忘来时路!”
话方才落下,不想颜寄随一巴掌扇了过去。肖雁荷不及躲过,头被打得歪去。
愣了一瞬,脑中浮现那时镇茶山下,幸守夷派了一堆杀手来灭口,颜寄随没什么武功,却将她护住时的情景。
眼里闪过水光,又瞬间湮灭。
而后反手也尽全身力气,狠狠还了一记回去。
颜寄随当然不曾预料她会还手,甚至反而被打得踉跄后退。殿中死寂。
两个人却都还未完全回神,成婚这些年,被迫绑在一起,冷落算计互相排斥过,却从没有动手。互扇之后,最后一点夫妻的情面也没了。
贤王气急败坏,拂袖而去后,肖雁荷反而醒神,抬手慢慢抚平鬓边的乱发,重新打起精神来。
——
清晨,谢相呴再度被药童唤醒。
他仍然在病中,但看到药童的神色,立刻又拿冰水来擦脸,哑声问:“小林呢?一起走。”他离开之后,小林在宫中虽然还有作用,却会更加危险。
药童摇头:“他似乎没有要走的意思,说自己无牵无挂,顶得一天是一天。”
谢相呴没有再说话,形势也不由得他多犹豫,颔首:“那我们走。”
近来殿中的宫人不知都被肖雁荷支去了哪里,宫殿附近无甚眼线。不过多时,谢相呴披着内侍的衣裳,被小药童搀扶,低头穿过长长的夹道。
他病得太厉害,走十几步便要停下来喘一阵。很快,谢相呴自己也感受到,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因为生病,消瘦无可避免,扶着他枯瘦的手腕,药童却不敢停歇,只走得更快。谢相呴也使劲掐着手,以疼痛唤醒自己。
更点一过,灯就要换了,时机再难得。
夹道很长,仿佛走不完。比雷首山的石阵还难走。谢相呴满脑子迷迷糊糊。从今往后,该换他去找李宿曾经想要的出路。
终于行到覃勉当值的地界,药童松了一口气。岗哨排布被人动过手脚,边上那一段恰是空的,几步功夫,终于走出齐宫了。
谢相呴几乎彻底瘫倒在地,还好药童尽了力气,把他带起,车边两个人又一左一右把谢相呴扶上车。
认出等待的二人后,谢相呴全然怔住,吴襄和吴从允亦是满面泪水。他们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看到谢相呴病得脱形,眼眶深陷,亦如谢相呴。红了眼眶。
“覃勉的人我们已经打晕了。”吴襄稳住心神:“我们出城要更小心,避开他们。”说话间,吴从允已经让谢相呴靠在自己身上,让他好受些,谢相呴颔首应是。
行出十余里,他才稍稍缓神:“我姐姐还好吗?”
吴襄道,“映宁姐在玉州,和二嫂,还有他们的儿女在一起。我们商讨过,等你略身体好些再走远。”
“我想或许不用走。”谢相呴道:“英勋应该快回来了?”重重咳嗽两声,吴从允心疼得为他顺气:“你先不要说话了,”喂谢相呴吃了一颗药丸,轻声说:“我们稍后再将事情始末告知你。”
——
诸将本在议军,忽闻贤王囚妻族、朝堂火并的消息,洪思松霍然起身:“天赐良机。讨逆大旗正当其时,请公主即刻下令,大军开拔,直取安都!”
近日劝格等人也已经收兵回安都,已有一战的底气,纷纷附和,帐中群情振奋,唯有公主没有立刻应:“本宫再想想。”
但当夜又传来新信,谢川明竟然已经出宫。
洪思松闻讯,来回踱步。两万大军在此,他不来投公主,偏偏自己离开,还有谁在相帮?又是什么意思?
越想越疑,只怕到时公主军反倒为他人作嫁,一番斗争,最后将谢川明送上皇位。但想到西北军情尚不得知,又想到李宿,洪思松又是一阵痛心。
还是没有声张,也并未告知外祖,仅仅私下前往,先报于公主知晓。
“不让他上位,也许他真的活不下去了。”谢珩羽却先于公主回答。
洪思松听出他的意思,不由皱眉:“郡王此话差矣——”
“洪将军,我知道你的顾虑。”谢珩羽却直接打断,“可是自古及今,未有不亡之国,颜氏江山总有覆灭一日,非一人之过,也非一人力挽狂澜可以救。”
他走到颜穆珍面前,把压了许久的话说出:“娘,从前我觉得当皇帝很好。可是现在我再也不想当皇帝了。便是小叔要登基又如何?齐朝半壁江山都是他们夫妇打回来的。”他摇头,“我再不想我们在其中挣扎。我再不想看到至亲为此丧命。”
——
公主军还在议而未决,但三日之前,幸英勋便已与西南赶回的张伦会合。
两支轻骑昼夜兼程,迫不及待。马蹄踏碎冻土,一路南下。千军万马,蓄势待发,等迎接谢相呴的号令。
远在千里的太白山,大雪依旧,风更加迅猛。路多拖着今天的猎物回来,累得气喘吁吁,照旧率先去添柴。
不忘回头关注李宿一眼,见他闭目,便自觉放轻手脚,拎起水囊转身去洞口化雪。
但刚才转身,腕上便一紧,路多猝不及防,顷刻已是天旋地转。没看清对方怎么起的身,整个人已经被掀翻在地,后脑磕在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不好!
路多立刻挣扎,压着他的手臂却纹丝不动,反倒咽喉上一凉——他自己的猎刀,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对方手里。
“别动。”李宿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路多。”
声音一响,路多浑身僵住,连挣扎都忘了。
他什么时候能看见的?这不完了吗?这下好了!
“别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李宿俯视警告他,刀没有移开,“我虽负伤,现在杀你也不难。”
这些日子隐忍不发,就是担心路多有再次翻脸的隐患,直接了结了自己,毕竟他做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
所以即便心急如焚,李宿也忍耐到可以动手时,方才异动。
路多心凉了半截,半是委屈,半是害怕。现在傻子都能猜出李宿应该一早就能视物,只是不想他疑心至此,竟然一直隐而不发。
也是自己活该,可是心中还是酸涩难言,不觉掉了一颗猫尿:“……那我把你救回来,照顾你都是假的?我还装哑巴呢!我以前是对不住你们夫妻俩,但我也有我的苦衷,你听我说一句都不成?”
李宿无动于衷。
要是谢川明在这里的话,指不定就让他开口了。路多也不顾刀还架着,长长一叹,又洒两颗猫尿:“夫人在的话就好了。”
果然,此招百试百灵。李宿似乎也已经洞察路多的心思,但还是不由自主,无可奈何:“说。”
路多便将自己老母被威胁,自己下雷首山之后和劝格翻脸,交兵邓绥的事情一五一十道来,他本以为自己已足够真情实意,不想李宿只略一颔首:“暂且相信你。”
路多瞥一眼分毫未移开的刀:“额……我看未必见得。”
此处没有医师,李宿身上的伤尚未治愈,还没有全然放松,仍有被路多反杀的风险。自然不会全然信任,继续道:“你随我下山,助我归营。我李宿在此许诺,若你路多不再反复无常,他日论功,封侯拜将,留名青史。”
路多仰面躺着,望着这张终于不再掩饰的脸。自己在雷首山把人整得这么惨,真能轻易放过?即便了解幸守夷,也有几分忐忑了。
眼珠子一转,半晌,他抬起手,颤颤地比划:“我不敢信,除非你拿幸守夷和夫人的名义起誓。”
……
虽说自己不是不守信义之人,但以谢相呴之名,心中终究不情愿,只想避谶。其实他不相信这些,但不想谢相呴与这些词靠拢。
李宿:“此为我幸守夷与妹妹幸英勋共同承诺,若背信弃义,天打雷劈。”
啧啧啧。路多也不敢逼得太紧,好歹放松了一些,说出难处:“可是将军,外面在打仗,齐军未必赢。大雪封山也出不去,末将不敢啊。”
“突火枪。”李宿提醒他:“古兀胜算没那么大。至于太白山远离主战场,抓不到你我。”
刀逼近一寸:“至于其他难处,你要想办法解决,明白了吗?”
“行行行行,你别吓我了,我怕!”路多察觉到他动真格,连忙应下,“我想,我想,你就放心吧,我肯定能想出办法,我跟你下山!”